第57章
天清云淡,落英缤纷,本是一副赏花好时节,殷晚澄似乎被被先前的事情搞得心绪不佳,岁初在他身侧说了好些,他始终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小口小口吃着糕点,仔细看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不会是吹了冷风,又病了吧?”岁初探上他的额头,忧心道,“要不我们提前回去?”
他伸手将手拂去,不冷不淡道:“那便回去吧。”
说完已经站起身,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岁初意外地看着他,原本他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怎么见了半妖后便成这样了。
直到回了荫山,岁初顿了一下,在大门口布了结界,随后又快步跟上他,正跟到房门口,门“啪”地一声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她还没进去呢。
“澄澄,你把我关外面了。”
她一推,推不进,殷晚澄防贼似的又落了门栓。
“澄澄,开门,让我进去。”
里面没有声响,他是故意的。
跟在身后的清荷小声问岁初:“这是怎么了?山主怎么连上神的门都进不去了?”
竹青小声回:“瞧瞧我们山主那如狼似虎的表情,还不得把上神吓坏了,上神自然要防备着点了。”
岁初扭头瞪来一眼,两人识趣地闭嘴,若无其事着嬉笑着走远了。
岁初站在竹楼前,对面是关得严严实实的竹楼门,她想,活了这么久,还没吃过一次闭门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她还想着他身体不能太过折腾,好生养着。可瞧着这架势恢复的很好,既然如此,她今天必须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不听话的小白龙,让他不敢对自己发脾气才是。
她正要敲门,“刺啦”的声响从门缝里一阵阵传来,听着像是在撕着什么东西。
她放心不下,用妖术破开落上的栓,推文进去的时候,殷晚澄正在拆墙上裱着的那一副字。
那幅字写的是:澄澄要永远做岁初的玩物。
殷晚澄见她进来,面色不改,抱着那字来到她面前。
他还是不说话,苍白的脸加上平静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淡。
“什么意思,你把这字拆下来是不喜欢了?”她僵硬着扯着嘴角说。
殷晚澄边说边将那字取出来,一字字道,“我不是玩物,也不想再做你的玩物。”
岁初一愣,反应过来:“你听到我和月昇说的话了?”
殷晚澄没应声。
岁初这才理解了他突然的反常,她走过去拉过他的手,笑道:“不做便不做,生什么气呀。”
反正现在她也不将他视作玩物,更何况,那些心里话被他听到了也无妨。
澄澄会怎么想呢?她抬眼看他,而他始终垂着头,额发有些长了,遮住了眼睛,让她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一阵风沿开着的门吹进内室,将桌上的碎纸前吹乱了一地。
他就站在纸屑中,身形单薄得也像被风一吹便散了。
这头,岁初缓缓蹲下来,捡了几张碎纸,神情渐渐冷却下来。
那上面是他曾经写下的“澄澄喜欢阿初”,一页一页,被他撕成了碎屑,岁初愣了一下,死死地盯着那几页纸,好像碎的不是这张纸,而是将她整个人也撕碎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岁初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不喜欢我说那些?”
他也盯着她,目光又恢复到了那空洞寥落的神情。
“自然不喜。”
殷晚澄想,她从未将自己看作是个与她平等的人,而是卑贱的“玩物”,眼下她这云淡风轻的态度更是说明了,他对她来讲不值一提。
“不喜?”岁初的心直直坠下去,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是不喜欢她的那些话,还是根本不喜欢她?
她岁初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哄过人,虽然误会了他是她的过错,但这段时间她衣不解带地守着他,费心巴力给他找解药,她自认掏心掏肺,换来的便是一个“不喜”。
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殷晚澄只看着她,她自始至终都不懂,他想要的是真心。竹楼也好,花海也罢,不过是为了麻痹他而设下的淬了毒的囚笼。
岁初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拼命忍住一涌而上的失望,勾着唇角,冷笑,“我管你喜不喜欢,也不需要你喜欢。”
她“砰”的一拳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两臂将他圈在身前,捧住他的脸,逼迫他直视自己,脸上作出一如既往的凉薄姿态,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落到我手里,你没资格说喜不喜欢,哪怕来日你清醒了也一样,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
殷晚澄察觉到她话中的疯狂,蹙眉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轻柔地摸着他的脸颊,妖力像游蛇一样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牢牢锁住。
“马上你不就知道了吗?”她笑得轻浮又妩媚:“本来还想着给你机会休息,可你并不珍惜,就这么喜欢激怒我。那便来做点有意思的事?你觉得如何?”
说罢,她一手按在他的脑后,迫使他与她视线齐平,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随后吻了上去。
紧闭的牙关被她强行撬开,被妖力束缚的四肢被禁锢着,殷晚澄瞪大眼眸,无法动作分毫。
这个吻不比任何一次温柔缠绵,带着强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唇上突然一痛,随后一阵腥甜,岁初被逼着强行止住了这个吻,他的唇上,嫣红的一点格外明晰。
殷晚澄咬了她。
他哑着嗓子,颤抖地说:“岁初,别让自己后悔。”
岁初凄然地笑道:“跟了我,你后悔?我救了你,替你疗伤这么久,还不能让你陪我一次?你觉得你自己亏了是么?”
“一次,也不行?”
屋子里一片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呵。”一声浅笑打破沉默,殷晚澄怔了一瞬,她的手连同妖力,好像一瞬间就冷下去了。
她把他放开了。
“你的琴,还给你。”她背过身去,语气冷到让人心悸,“以后,你的事我再不过问。”
她说完,从芥子袋将青白琴摔到他身上,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摔门而出,殷晚澄身子剧烈一晃,紧绷的内心突然空了一块。
如他所愿,她走了,不会再逼着他了。
直到过了很久以后,殷晚澄仍然觉得停留在他面上的冷意,他愣愣地望着那把青白琴,原本碎裂的琴上一丝裂隙都没有,一如最初,连同最初被岁初划去的两个字也回来了。
可是他根本没有多少喜悦,抬眸望向她离开的方向,那里一丝影子也没有。
他裹紧了大氅,可仍然缓解不了半分寒意,很奇怪,明明屋子里是暖的。
他应该可以逃走了吧。
刚踏出房门一步,却疲惫地再也迈不出另外一只脚了。
定是累了。
他只好重新裹回被子里,鼻间涌入熟悉的浅香,恍惚间身体似乎回暖了一些。
她说,他的事再也不要过问了……
最好是再也不要管他。
再也不要管他。
再过几日便是春天了,却像一夜之间回到隆冬,狂风吹落最后几朵红梅,院子里再也不见一丝生机。
她走了,好似带走了所有生机。
殷晚澄蜷缩成一团,忽然有一种再度被遗弃的错觉。
他又被一条蛇丢下了。
*
岁初一走出房门便后悔了。
她刚才就该不计任何后果,随便从芥子袋找个什么药给他灌下去,然后生米煮成熟饭要他负责。
她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自然想要不择手段留下他,可到底觉得害怕,她装得若无其事,因为她知道一旦逼着他做了不喜欢的事,殷晚澄清醒后一定会和她拼命。
她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束手无策,无论是殷晚澄还是澄澄,他做的决定,便是十头驴也拉不回来。她曾经见过道魁养过的雪狼,怎样对它好都不领情,殷晚澄就像那只雪狼。
狠话已经放下了,她更不可能厚着脸皮回去哄他,不够她丢脸的。
被她喜欢不好吗?他干嘛一副宁死不屈的神情?
岁初气愤地想,真不识抬举。
红梅花落,荫山被绿意染遍。时节逆转,万物复苏。
岁初今日睡醒便觉得不舒坦,眼睛像蒙了一层雾,看着并不是很清楚,身上时不时传来一阵痒意,算了算日子,惊蛰就是这两日了。
她将迎来今年的蛇蜕,于是盘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动,身体空虚乏力。
这一次远比平常虚弱得多,她自然知道原因,皆是因为心中忧愁太甚。某个家伙竟然不哭不闹,根本没有一丝和好的意思。
不仅如此,还把她送的所有东西都扔了出来,甚至搬回了原来的屋子,大有跟她倔到底的架势。
她本以为晒他两天就老实了,结果傻子轴起来比常人更一根筋,说是生气便是死也不回头。
但她有自己的骄傲,拉不下脸去道歉,以至于造成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
竹青问她的时候,她嘴硬地说殷晚澄死外边都不归她管,后来真没他那边的动静了,她又拉着竹青聊这聊那,直到竹青“不小心”地放出点消息来。
但她不能真的不管他,她不能让他死了。
拖月昇打听龙角也迟迟没有消息,只能将注意力放到阿辞的身上,为了他体内的青萝芝快速生长,她不得不又再度输送了一些妖力过去,但唯一那一次,好巧不巧,整日不往院子里钻的殷晚澄偏偏出现在那里。
岁初一阵没来由的心虚,却赌气似的在一旁不冷不热地笑,忍着脾气看着阿辞特意拨弄着松散的领口,她期待着这小傻子忍不住上来质问她,她就可以自然而然顺水推舟地把他揪回去。
然而殷晚澄冷淡的看了她一眼,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一副根本不想理她的样子。
两人冷战,竹青看在眼里,岁初那边哄不了,只能从殷晚澄这边下功夫。
竹青添油加醋道:“山主今天摔了一跤。”
殷晚澄捧着一本书没回应。
竹青提高了音量:“因为山主的眼睛看不清楚了。”
殷晚澄翻了一页,页脚却被捏得轻微变形。
“山主最近很不安,很需要人陪着。”她偷瞄殷晚澄的反应,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反应,才不甘心地走了。
手中的书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了。
殷晚澄突然想起,明日便是惊蛰了,惊蛰一到,往往伴随着蛇蜕,蛇蜕后不久便是蛇的情期,这段时间是蛇妖最虚弱的时候。
她……没事吧?
他眸光深深,半晌又垂下视线自嘲,她本事大的很,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告诉过她阿辞不是好人,但她不听。也对,他说的话算什么呢,他有的是人陪,再不济还有那个纠缠她的九头蛇。
他只是一个供她消遣的玩物而已,玩腻了就丢弃了。
袖中的指尖泛着苍白的印子,额间青筋抽搐,脑中反复回荡着那一天她离开时的背影……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向来庄重自持,情绪并不外显,很少有事能波动他的情绪。那一日冷静过后他便想着离开,可荫山四周的结界却又无法逃离。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上无法排解的妖力,连同心念感应的双生契作祟,得知自己被困在这里,心底竟生出一丝庆幸。
阿辞衣衫不整地从房门里出来那一幕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们做了什么?是不是像之前对待他那样对待阿辞?
殷晚澄不敢去想,那原本只有他们两个人躺过的床榻是不是也粘了旁人的味道,她的蛇尾会不会也会缠着他,和他互相饮血结下双生契,又是否在他耳边说,他是她最喜欢的小宠,以后便叫她阿初好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下定了决心。
最虚弱的时候,荫山的结界也会消退,不能再犹豫了,这是离开的好机会。
窗外传来了些许动静,一片金色的羽毛落了进来。
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