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浮月山为仙门之首,仙君又已发话,纵使有再多怨言,也不敢再开口。
昔日只是听说仙君与玉姜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说到底也只能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即使不真,也会在茶余饭后谈论几句。
今日得见,才真正觉得心惊。
广袖垂下,遮挡了二人紧握着的手。
云述偏头看了她一眼,未曾言语,只在袖间更紧地握住,旋即便与她一同穿过面前的人潮,离开了这里。
出了月牙镇,是一片稻田。
石桥之上,玉姜悄然挣开了他的手。
掌心一空,云述停下了步子。
四下里无人,情绪却更浓重。
玉姜没回头,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云述道:“不知道。”
“不知道?”
“无所谓要去之地,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相信你。”
玉姜垂眼,倏而轻笑,回头,道:“相信?这么多年了,我早已不执着旁人的相信。你今日若不打断我,他们,不能活着离开。你今日之举,到底是为了解救我,还是解救他们,你心知肚明。”
“云述仙君,我本就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你想必也听过问水城的恶名,对,都是我,我都认。你的信任,本就是我不需要的东西。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说给你听又如何?”
若是吵上一架,将满腹的恶言恶语皆倾倒出来,他们的关系彻底破碎,玉姜或许还能得以喘息,能舒坦一些。
但偏生没有。
云述轻轻走近前来,抬手抚上了她的双颊,微微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但我爱你。”
“……”
一向冷静的云述仙君此时声音难得地颤抖了一些:“我爱你,忍不住将这颗心偏向你,过去是这样,今日也是。我见不得他们那样指责你,见不得你被苛责,亦见不得你为了他们这些人、冲动斩断自己的退路。”
那样的场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承受着所有人的指责,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凉风吹落花瓣,正巧缀在了她的发间。
他轻手拂去,玉姜却别开了脸。
一番话听得玉姜眼眶发酸,甚至遏制不住地想要溢出泪液。
她推开了云述的手,轻声道:“你让我冷静冷静。”
说罢,她往回走。
云述想要跟上去,玉姜的一句“别跟着我”,让他不得不停步。
多年前的那一句“冷静”,她默不作声地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以假死脱身,将他一人留下了。
今时的“冷静”,再也无法让云述冷静。
看着玉姜的背影将要在稻田的尽头消失,云述终于还是跟了上去,从后直接牵上了她的手。
玉姜顿了顿,终究没有挣开,任由两人掌心相贴。
回了客栈,所有人都散了。
玉姜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门口。
云述松了手,因为相握而留下的余温,难得地让他觉出几分踏实。
玉姜在关上房门前说:“我睡一会儿,别打扰我。”
云述应声。
不知为何,玉姜的平静让他有些心中慌乱,各种情绪翻涌交杂,使得他寸步不离,只是守在房门之外。
既是失而复得,便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叩了房门。
“姜姜?”
无人回应。
“姜姜,你饿吗?我给你做吃的好不好?”
仍旧无人答话。
云述心中的不安升腾而起,直接以灵力推开了门。
房中空空如也。
推开的窗子在风中轻晃着。
*
一阵浓雾掠过,玉姜的身影倏而出现。
问水城看守的几个小魔修正在打盹,听得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警惕起来。见是玉姜,他们方放下心来,唤了一声大人。
玉姜应了一声,径直离开了。
其中一个魔修小声问:“大人怎么了?”
“或是在人间碰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玉姜将自己关起来,睡了极长的一觉。
连她也不知满身的疲累究竟来自何处,或许是因为所谓的恶名,或许是她肩上挑的东西。
当她初次发现林扶风在问水城林宅之中藏了许多像他一样,被炼成了流光玉养料的魔物。他们或曾是仙师、或曾是寻常人。
人世须臾,日升月落几回便到了尽头,即使是蜉蝣亦有蜉蝣的乐趣,更何况是本应快意活着的人。
魔尊造了罪业,消散了。
独留他们活着,被仙魔两道逼迫,连求生都不能。
林扶风一向对玉姜无所保留,独独此事从未提过。
或许是害怕。
他自己也担心,玉姜会认为他们麻烦,会不肯照拂收容。
那些人见了玉姜,嗅到了来自她身上的流光玉的气息,几乎恐惧到了极点。
这种恐惧,玉姜再熟悉不过了。
这些人皆是曾经问水城的子民,他们有幸从昔日魔尊的手中活下来,却不知何去何从。他们唯一信得过的,便只有林扶风,只有他们曾经尊之敬之的城主之子。
世间人都会抛弃他们。
林扶风不会。
那时林扶风站在他们身前,小心翼翼地向玉姜解释:“我留下他们,不是要给你添麻烦。阿姜,我和他们受了同样的苦,我无法置之不理。你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也救下了他们,期盼所有人皆能重新来过。他们不会伤人,更不会伤你!你相信我!”
玉姜久久未曾答话。
的确,为了救下林扶风,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从此不被仙门认可,成为另一副模样。
她曾在深夜思索过,值得吗?
但此时,她看向被林扶风护下的这些人,这些疑虑困惑便随之解开了。
她没回答林扶风的话,只轻轻走近前去,半蹲下来,抚摸了一个小孩的额头。
那小孩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偏过头望了一眼林扶风,然后才递出了自己的手。
掌心摊开,是一颗糖。
玉姜接下来,道:“真可爱。”
再起身,玉姜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林扶风的脑袋,道:“死小子,这么大的事,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林扶风声音低下来:“我不知如何与你开口。”
“我能护着你,就能同样护着他们。”
玉姜看向这些人,道:“流光玉在我这里,它永远不会伤害你们了。”
“阿姜……”林扶风眼眶湿润,连发出声音都困难,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最后还是别过脸,“我好像还不清了。”
“你为何要觉得亏欠?从始至终,包括接受流光玉,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玉姜,放弃了之前的一切,毅然决然……站到这里来。我不后悔。如果你娘还在,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不会放弃你们,我也不会。”
她用了整整十年,将问水城从水深后热之中救出,给了他们安然无忧的日子。
她好像谁也没有亏欠。
倒是亏欠了自己。
以及那个人。
初时她曾没忍住悄然去探过浮月山。
那里的结界,她早已无法越过了,便只能在外踱步。日升日落,无人从山上下来。
吃茶时听人说,仙君抱恙,元气大伤。
轻飘飘的一句话,竟让她呼吸微促,茶水洒了大半,衣袖被沾湿也浑然不觉。
这个伤心之地她本不愿回来。
却还是被一人绊住了脚步。
她仰面看向被层云拢卷的浮月山巅,踌躇犹豫,最后还是走了。
长痛不如短痛,一切都会忘掉的。
只要忘掉就好了。
但在客栈之中云述忽然靠近她,俯身与她亲吻时,猛然跃起的心跳,仿佛是死灰复燃一般,点燃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这一觉睡得太久,梦太长也难免伤心。
黄昏之时,凉风从破损了的窗纸之中涌入,让她觉得有些冷。
睡醒之后,玉姜觉得鬓角很痛,轻轻揉着,起身穿戴了衣物。
推开门,在外候着的是一个容貌漂亮的白衣少年。
他衣着干净,见了玉姜,乖顺地跪在了她的面前,奉上洗漱的温水和柔软帕子。
玉姜蹙眉,垂下眼,问:“等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不久,两个时辰。”
问水城从没这样跪着侍奉的规矩,起初这些小魔修见了她总是战战兢兢,腿一软就要跪,玉姜见多了心烦,便都免了。
唯独后来岑澜从魔域带来的这些人,从始至终都恭恭敬敬,在玉姜面前分外柔顺。
尤其是长相,个个姿容昳丽,世间少有。以至于外面的那些人传闻格外难听,说她掳掠貌美之人为宠。
话难听,玉姜也不想再解释。
她出言赶过几次,这些人却没一个愿意走的。
玉姜也便由着他们去了。
她接过了浸泡过水的软帕,擦拭着手,声音清冷:“往后不必等了,我不习惯。”
“大人莫不是,嫌弃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不习惯。”
少年却笑得眉眼微微透着亮色,声音干净如剔透如玉:“那我常来,您总会习惯的。做这些琐碎之事,我等皆是心甘情愿的。”
将软帕放回清水之中,玉姜一边往前走,一边道:“随你吧。”
少年仍跟着她,问:“您去哪儿?”
玉姜道:“心烦,找些酒。”
少年朗声道:“正巧岑澜大人从魔域带来了新酒,滋味上佳,我这就去取。大人可先回前殿等候,那里备好了歌舞。”
“歌舞?”玉姜停下来。
少年笑得温柔,道:“本是为百花节而备下的,但我们都想先给大人看,故而,一直在等着。”
百花节……
玉姜险些忘了,很快便是问水城的百花节了。
自问水城出事,林扶风的娘亲过世之后,城中已经无人记挂它了。也就是今年,林扶风有了兴致,早早便在备相关事宜了。
玉姜笑道:“你们喜欢就好,我就不用提前看了。”
他却坚持说:“大人此番回来兴致不高,我是特意安排下的……这也是一片心意。”
拗不过,玉姜也不再推拒,径直前去了。
与此同时的城门之前却是另一番风波。
无数仙门试图越过却都无功而返的、坚固无比的问水城结界,竟被一人轻轻穿过。
此等场景,连看守的小魔修都看傻了眼,站在原地,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上前盘问,只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当真是姿如清风,容似明玉,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或许是岑澜大人带来献给大人的美人。”
“不对,他是仙修。”
“仙修怎么了?仙修不能侍奉大人吗?”
“……”
“仙修就该来侍奉大人。”
“他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是自己人?毕竟结界只认咱们大人的灵息……”
“这灵息……”过于熟悉了。
“唔,有点故事。”
议论归议论,肩负着守城众人,他们还是得依例硬着头皮拦下问话。
“文书。”小魔修道。
云述蹙眉,问:“什么?”
小魔修道:“你不是来侍奉我们大人的吗?总要有岑澜大人写的文书,不然,我们不能让你随意入内。”
“你们大人?哪位?”
“姜回。”
云述抿紧了唇。
侍奉?
难道当真如外界传闻之中那般,常有美人入问水城侍奉?
十年前,他守着他与玉姜之间的爱,自认为只要玉姜爱自己,这一切便是值得的。
后来发现玉姜没死,他只有高兴。
毕竟,姜姜必是有什么苦衷,这才选择不告而别。
只要他好好待她,两人定能回到曾经。
但最后,她还是走了。
她昔日骗了他,如今竟连谎话都不愿对他说了。
她或许,根本不爱他。
云述悄然握紧了指节,祭出长剑,在他们之间劈开了一条路,道:“她在哪儿?”
“你!你到底是何人?”
“她在哪儿?”云述又问了一遍。
小魔修虽本事不如人,却也坚决不肯出卖玉姜,朗声道:“阁下不是岑澜大人派来的?到底是谁?”
云述停顿了许久,左手缓慢地覆上心口,从自己的灵元之中摘出了一丝残息,置于掌心,似苦笑却又凉薄:“我来物归原主。”
*
魔域的酒不是她素来喜欢的清淡口味,反而带着她没试过的烈意。
一盏饮下,她的头就开始发晕。
丝竹之声入耳,却让她更困。
披着薄而软的雪色外衣的少年,轻轻屈膝跪在她身边,剥了一颗莹润的葡萄,递来。
他说话轻,仿若拂过掌心的白色尾羽:“大人总是拒我们于千里之外,今日倒是肯赏光。”
玉姜摆手,没接他的葡萄,尽力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这过于烈的酒,醉意裹挟,又坐了回来。
他忙搀了一把,道:“小心些。”
这一声有些熟悉,玉姜垂眼看向跪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白衣少年,恍惚之间,觉得他有几分像云述。
再多看几眼,她竟有些分不清了。
少年奉了一盏解酒茶给她。
玉姜推开了,只是望着他,声音很低:“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明白,问:“大人?我一直在这儿。”
“云……”
“嗯?什么?”他凑近,想要听清楚。
玉姜醉意渐浓,只觉得面前此人的眼睛真好看。
她昔日也见过这样漂亮的眼睛。
白皙的眼尾肌肤洇出的那令人动容的红,在寻常时又似乎被雨后冷雾笼罩的湖水。她曾吻过,用齿尖咬过,看着那样清冷的人因她而失控。
这样的云述不免让她怀念。
她轻轻抚上了面前少年的发丝,手指缠着,轻声道:“我初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漂亮。”
少年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清楚,玉姜是认错人了。
但她的触碰是那样难得,他又不忍放弃。
他笑着,更近一些,顺从地应声:“大人还想要饮酒吗?”
他并未听到玉姜的答话。
而下一刻,似有一股强大的灵力袭入他们两人之间,生生将这个少年甩了出去,摔在了放着酒盏的凉玉案上,旋即又倒在地上。
殿中乱了片刻,整齐地看向殿门前站着的那抹孤冷的身影。
满室馨香,当真是美人如云。
云述抬眼,只看向玉姜。
玉姜怔了良久,方起身,将那少年扶起,声音颤着质问:“你怎么来这里了?你难道疯了不成?”
昔日眼眸之中带着纯粹的小狐狸,此时面色冷如浸冰。
“疯?”
云述只是苦笑,指向他们,道:“我是快疯了。”
“我只问你,你灰飞烟灭之前说爱我,全是骗我的?一句都当不得真?”
“……”
玉姜彻底不知怎么办了。
他追到这里来,竟是来算旧账的!
她道:“你,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姜姜,你说过爱我的。那他们呢?他们是谁?这十年,都是他们陪着你吗?你想过我吗?”
明明饮酒的是她,云述却没了素日的冷静。
他忍无可忍,只上前抓了玉姜的手腕,牵着她出了这座大殿。
园中才下了雨,沁凉的风让玉姜发颤,但云述的掌心又是烫的。
玉姜努力保持清醒:“你听我说……”
云述停下来,将她抵在墙边,道:“我听你说。”
临到解释,玉姜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云述。
一向清冷高傲的浮月山仙君,竟在众人面前失态。
半晌,云述用力地捶在了她身后的墙面,皮肤被砖瓦的裂纹割裂,血水顺着指缝淌进手心,又濡湿衣袖。
他艰难地呼吸着,泪水落在她的颈窝,声音都在颤抖:“玉姜,我真的……真的恨死你了。”
“你的心真是硬,可以冷眼旁观我的痛苦,无动于衷。但……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
“痛苦之余,更多是庆幸。”
庆幸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还活着。
还能这么鲜活地出现在他身边。
“如果你当真不爱我了,或者,你从未爱过我……哪怕是可怜呢,有没有过某一瞬,你是可怜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