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宁觞派中人来人往,从未这么热闹过。
杨宗主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整日都忙着亲自在山门前迎来送往。
修真界盛会,来赴会皆是仙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等闲之人是见不着的,此时却都齐聚宁觞派,颇给他一种蓬荜生辉之感。
杨宗主更加庆幸自己这些年执着于清理问水城,多次带人前去,这才给自己挣出了一些颜面和地位来。
天快黑下来时华云宗才带着人前来。
玉姜重新施过易容诀之后,就走在罗时微的身旁,充作寻常华云宗弟子。
见了罗时微,杨宗主的眼睛都笑弯了,忙拍了拍身侧的侍从,低声吩咐:“华云宗来的可是仅次于浮月山的贵客,小心招待,备下最好的茶水!”
交待完琐事,他上前,背脊都弯下来了:“罗少主怎还亲自前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罗时微向来不会说这些场面虚话,更不屑于给面前这个多次找玉姜麻烦的杨宗主什么面子。
她甚至未曾给他一个正眼,大步流星地入内。
所幸白芷还记得些许分寸,敷衍似的应了杨宗主的话:“贵地距离华云宗太远,我们少主舟车劳顿,已然疲倦,劳烦杨宗主备下歇息房间。”
“自然,自然。”
终于将华云宗一干人等迎了进去,杨宗主自己才悄然松了口气,但身旁的侍从却不理解:“她不过是个少主,连她母亲都得给您几分薄面,怎的她这般盛气凌人?”
杨宗主道:“罗观月为了能将宗主之位留给女儿,可是将自己的夫君都休弃了。只因那人意图谋取宗主之位。为绝后患,罗观月甚至废了那人的灵脉,让他再无觊觎宗主之位的可能。你说罗时微算什么?惹了她,罗观月大概会将咱们宁觞派都给掀了。再者说了,这位祖宗,可是连浮月山都纵着,从未得罪过的。”
正说着,山下跑来几个弟子,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清,断断续续地说:“贵、贵……”
“贵什么?慢慢说。”
“宗主,贵客!”
杨宗主不以为意:“人都到齐了,连浮月山的人都已经安置妥当了,还能有什么贵客?”
“仙君!是云述仙君!”
“谁?”
杨宗主觉得自己耳朵大概出了什么问题。
数年来,无论是谁人相邀,浮月山仙君都不曾出现在任何一个仙门盛会。
故而这一回,杨宗主甚至没敢送上帖子。
“云述仙君,此时已经快到了。”
杨宗主的腿一软,眼前甚至有些晕眩。
稳了稳心神,他忙不迭地随他们一同下山亲自前去相迎了。
与此同时的玉姜才在宴席落座。
望向满室不同衣饰的仙师,玉姜低头斟酒,仰面饮了下去。
罗时微在她身旁坐下来,按住了她的酒盏,问:“饮这样多做什么?”
玉姜顿了顿,道:“果酿而已。”
“按照你的酒量,果酿大概也是要醉的。”罗时微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她手中握着的杯盏,放在一旁,反而将另一碗汤推至她跟前,“多久没见过这些人了?”
玉姜撑着鬓角,懒怠地抬眼,视线扫向周遭,道:“东躲西藏好多年了,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倒是不适应。”
见着这些昔日的友人或着是同伴,玉姜并未有几分伤神,更多是回想了自己。
如今被整个修真界厌弃,她虽说不甚在意,却也有意避开。
时日渐久,她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再出现了。
罗时微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说过,你从未想过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份。但你的心结,却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你如今习惯用幽火,也不该真的弃了无落剑。总有一日水落石出,真正的玉姜,就该回来了。”
“真正的玉姜……”玉姜的确是醉了,“我都快忘了真正的玉姜是什么样子了。”
“不过,时微,谢谢你。”
忽如其来的煽情,罗时微听了便别扭起来,手忙脚乱地碰洒了杯碟。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此时,珠帘轻响。
走在杨宗主身前的,是一道玉姜无比熟悉的身影。长身玉立,峨冠博带,袍袖被风吹得翻飞,瞧着比之前都要清减。
大概是病了。
虽说相隔甚远,玉姜还是能看出他的病容。
他咳嗽之时左肩震颤,他会无意识地轻轻抚按住。
玉姜记得,那夜她便是用金簪刺进了此处。
只是金簪戳了肩,稍稍用灵力覆下便能疗愈,怎会拖延半年之久,留下这样重的伤?
玉姜百思不得其解。
玉姜用了易容诀,但她的易容诀早就对云述失效了,他能清楚的地看出玉姜原本的容颜。
云述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他又轻轻挪开了,仿佛根本没看到她一般。
如此冷淡的云述也让玉姜不适应。
但失落只是片刻,玉姜再度饮下了茶汤,宽慰自己,或许是奏效了。
这半年多没见过面,云述也没有再来纠缠过她,或许他已经彻底对她失望了。
这不是她期待的吗?
这是她所期待的。
茶汤清苦,苦涩满溢唇舌。
一场宴,她甚至不敢再看云述一眼。
“诸位,明日比试正式开始。”杨宗主率先开了口,“今夜暂且简单地彼此熟悉一下。若有哪位仙师愿意先行比试一场,那自然……”
“我来。”
玉姜抬了手。
罗时微吃了一惊:“这种提前的比试最不好了,容易被人看破招式,明日的比试大概就会输了。阿姜,你确定……”
玉姜笑了笑,扶着桌案站了起来,顺手拿了罗时微的佩剑,轻声道:“若能被人一眼看破剑法招式,那也不配做这修真界第一了。”
狂妄,却极是玉姜会说的话。
罗时微闻言放下心来,道:“别忘了你顶着华云宗的名头,莫要给我丢了人。”
掂了掂剑的重量,玉姜觉得不算趁手。不过是谁的剑都不妨碍。
她飞跃至高台之上。
因易容诀奏效,杨宗主等人没认出她来,道:“啊,这是华云宗的仙师!当真是勇气可嘉!诸位可有谁愿意与之比试?”
底下人窃窃私语,均是摇头。
没人愿意凑这提前比试的热闹。
他们都认为这位华云宗仙师大概是吃醉了酒,坏了脑子,才能糊里糊涂地就冲上去。
没想到,出现了更糊涂的人。
“我来。”
从回廊之后走来之人,提着手中长剑,缓慢地从石阶之上走下来,抬眸一瞬,对上玉姜的视线,旋即笑了,拱手依礼一拜,道明名姓:“浮月山沈晏川。”
玉姜的嗓子一紧。
自上回月牙镇一别,玉姜没再碰见过他。因为云述之事萦绕心头,也没功夫想起他,此时再见,对上这个眼神,她才意会——他已然知晓她的身份了。
他缓步走上高台,霎时间,长风过耳,周遭只剩下这二人。
玉姜抿紧了唇,默然。
“在下曾在月牙镇与姜回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怎么,姑娘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在下了?”
风吹散长发。
素色发带绕在肩侧。
高台甚远,底下围观之人都听不到他们二人的对谈,只是能瞧见两人迟迟没有开打,仿佛在说什么。
因他出现而不平的思绪终于淡下来,玉姜开口:“不是什么一面之缘,是一耳光的缘分,沈仙师还记得吗?”
听完,沈晏川低头轻笑,道:“自然记得,整个修真界,无人敢这么对我。你那一举动,着实带着私怨。”
私怨……
玉姜道:“我与沈仙师素昧平生,能有何私怨,今日一同到了这比试高台之上,便应拿出真本事来,生死——凭天。”
沈晏川扬了眉,话音中带着轻松:“年年都有的比试而已,今年还办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宁觞派,打着玩罢了,怎么就说到生死了?”
拔剑出鞘,剑光晃眼。
她道:“这么多废话。”
沈晏川并不急于拔剑,即使底下围观众人已经等到不耐,他依旧态度平稳,端得一副好姿容。
玉姜困惑于他莫名的放松,出言激他:“怎么,沈仙师手中的剑是有千斤重吗?”
“阿姜,你还是很风趣。”
玉姜一颤。
沈晏川抚摸着剑柄,自顾自地说:“你果真最熟悉我,知晓什么话最刺我的心。”
作为大师兄,沈晏川在外从来都是坚不可摧的模样,以一己之力护着同门。
若说唯一的脆弱,便是无法顺利习剑。
昔日的玉姜会小心翼翼地维护他的自尊,会陪着他,耐心地开解他的情绪。
不似今日,出言便是如此不留情面。
时隔多年,他们再次的坦诚对话竟这般讽刺。
沈晏川忽然难过起来。
“我的确再也提不起剑了,诚如你所猜测,我自出生起,便注定是我父亲修习幽火后镇痛的解药。我的灵脉之中涌动的,是幽火。你知道它灼烧时有多痛,你更应该知道,我再也做不了剑修了。”
尽管早有猜测,玉姜也没想过有朝一日,最在乎声名的沈晏川会将这些话亲口告诉她。
说到这一步,的确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玉姜问:“你何故说这些话?”
沈晏川道:“你我是同门,更是一同长大的情分。我们本该是彼此在这世间最亲近之人。”
这些话若在之前说,玉姜或许能有几分触动。
时至今日再听到,玉姜只听出几分虚伪而拙劣的意味来,她只恨自己过去被蒙蔽了双眼,看不出他的凉薄。
“沈仙师,我究竟是何时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仍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玉姜深吸了一口气,“你既知幽火焚心是何滋味,又可知万箭穿身比它痛上千倍万倍!”
她对浮月山的万千眷恋,都被那个剑阵摧毁了。
在噬魔渊的每一日,她想起浮月山时都只剩愤恨,无边的愤恨。
最该相信她的人本该是沈晏川,最该在她最无助时陪伴身侧的人也该是沈晏川。然而,都是一场空,连这份情谊原来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或许,沈晏川一直都是相信她的。
毕竟他最知她无辜。
这原本就是一场嫁祸。
彻头彻尾的骗局。
下一刻,剑光直刺沈晏川咽喉。
沈晏川随身佩剑护主心切,几乎是在刹那间铮鸣出鞘,贴着玉姜的剑锋划过,挡在沈晏川之前,锐利的铁器相撞,声音格外刺耳。
沈晏川被她的杀意逼得后退多步,震惊抬首:“阿姜,你真的要杀我?”
剑刃映出玉姜的半张脸。
她声音清冷:“比试就是比试,你凭何觉得我会手下留情?”
“阿姜,你平心而论,你在噬魔渊中可曾受过半分委屈?渊中山林受仙门封印,妖物皆被困其中不得出。那些封印,对你全然无效!于你而言,噬魔渊中闲逸安宁,了无纷争!当年仙门皆要求处死你,浮月山弟子亦威逼于我,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唯有将你困在噬魔渊之中,外人进不去,你也无法出来,才能保全你的性命!这是我耗尽心血为你争取来的活命的机会!”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玉姜握紧了剑柄,声音微哑:“我的人生,本该闲逸安宁,了无纷争。这些,原本就不需要你的施舍!你伤我困我,难道还希望我跪下感恩戴德?沈晏川,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