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玉姜走下高台时,先迎上来的便是罗时微。
罗时微递给她一条擦汗的绢帕,凑近压低声音说:“你都快把他打哭了。”
“哭了吗?”玉姜一惊。
回头一看,少年颓然地跟在玉姜身后不远处,头低着,时不时用衣袖抹着脸,看似是在擦汗,实则其中含混着将落未落的眼泪。
人皆赞许的宁觞派横空出世的天才,结果输在了与华云宗的比试当中,更是连与浮月山比试的门槛都没摸着。
如何教人不难受?
玉姜将佩剑顺手递给罗时微,自己擦着颊侧的汗水,笑道:“年纪那样小,心气倒是挺高,来日前程不可估量呢。那一招流风回雪,干净利落,就是心急了些,心境未能与他的剑意融合。”
罗时微酸酸的:“你都没这样夸过我。”
玉姜:“……”
“呃,你嘛,其实更……”
“算了。”罗时微把剑丢回给她,硬邦邦地说,“夸不出来可以不硬夸。”
玉姜步子轻快,跟上罗时微的步子,哄道:“哪有,我说的都是真心的,罗少主,你一向骄傲,跟这个小子有什么好比的?他师父见了你还得毕恭毕敬呢,修真界哪个不认可你罗时微的剑术?”
“哼。”
罗时微瞥了她一眼,落座饮下一盏梅浆。
过了一会儿,罗时微问:“那,我与云述仙君的剑法,你认为谁更胜一筹?”
“……”
玉姜无话可说。
罗时微是诚心给她找事。
玉姜思索了好一会儿,道:“按理来说,你若是比他厉害,如今成为修真界仙君的,便是你了。”
罗时微:“……”
罗时微怒道:“我问的是在你心里!”
玉姜不解:“有何区别?”
不等罗时微再发作,玉姜先一步说:“不过,你们二人谁更胜一筹,我是真不太清楚,我又没与他打过架,不知他剑术如何。”
罗时微震惊道:“你之前与他在一起那么久,没与他打过架?”
玉姜笑道:“他那样温顺可怜,我与他打架做什么?”
温,顺,可怜?
罗时微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才能听到这样的词与云述扯上关系。
罗时微嗤笑道:“玉姜,你对他的误解真是不小。一个固执死板不通情理的人,在你眼里竟然温顺可怜。你大概是忘了,你们重逢时,他不知你身份,是如何将你绑回华云宗的吧?”
玉姜:“……”
好像是忘了。
云述实在太会在她面前装可怜,也十分熟知如何能让她心软。这点心机用在玉姜身上,仿佛格外有效。
罗时微道:“还有……”
玉姜根本不想听她细数下去了,从盘中取出一颗果脯,直接喂进她嘴里:“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为了能不再听罗时微说话,玉姜将面前的饮尽之后起身便回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是其他仙门之间的比试。
华云宗便有了时间休整。
整整两日,玉姜都被罗时微拘着,哪里也不让去,只能陪着她一同练剑。
毕竟这样让玉姜光明正大留在她身边,弃用幽火只比剑术的日子,这十年里也是屈指可数。
罗时微很是珍惜。
“不打了,累。”
玉姜把剑搁回石案之上,自己则纵身一跃到了树枝之上,悠然躺下。
罗时微嚷道:“你怎么又累了?”
玉姜道:“手腕酸——”
遮挡住刺眼的光,玉姜有了困意,干脆便在此处入睡了。
再醒时不知是何时辰,罗时微已经不在这里。吵醒她的是一阵带着踌躇不决的脚步声。
玉姜惺忪的睡眼,看清楚是杨宗主的弟子,才与她比试过的那个少年。
坐起身来,玉姜依旧倚靠着树枝,态度闲漫:“有事?”
少年犹疑着,缓步走近来,似乎是下了很大一个决心,终于躬身行了一礼:“在下萧羽书,师承宁觞派,今日特来向姑娘讨教剑法!”
那日怎么问都不肯说出自己名字的人,没想到憋了这几日,终于自己想通了。
玉姜觉得有趣,却也没从树枝上跃下去,而是撑着侧脸,问:“萧羽书?哦,是你啊,声名在外,怎的就需要向我这无名之辈讨教?”
萧羽书再行拜礼,诚恳道:“那日是我错了,一心求胜,忘了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姑娘剑法娴熟,能将华云宗固定的招式加以转化,反而生出神韵,更添精妙,故而,羽书特意前来,诚求赐教!”
将华云宗招式加以转化……
说起这个玉姜不免心虚。
她是因为时日渐久,许多华云宗的剑法招式都想不起了,不得已加了些自己的想法进去,免得自己漏了馅。
玉姜尴尬地笑了笑:“你还懂华云宗的招式啊?”
萧羽书道:“华云宗罗观月罗宗主的剑法天下一绝,也凭此剑法登顶仙门。修真界无人不想一窥其奥妙,愚也只是有所见闻。”
如他这般刚初出茅庐便因天资而备受赞许,前途不可估量的少年,往往将输赢看得极重。众目睽睽之下输了比试,竟还能沉下心来认错,向人讨教。这让玉姜卡在嘴边的敷衍应付之言再也说不出。
她托着腮,看向树下的萧羽书,问:“我若不想教你呢?”
萧羽书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之快,怔了怔,脸上多了尴尬之色,旋即又变成失落,道:“那,那自然,自然没关系。抱歉,是我打扰了。”
玉姜知晓,能让他这样骄傲的人下定决心来请教,内心必定煎熬。
此人的脾气,若说不好,是在比试时连个正眼也不给的,然而,脾气好起来又十分虚心。
玉姜跃下树枝,拔了他的剑。
“你的那一招流风回雪,原是我师……我师父的友人,元初所创。你出招干脆,这没错,只是,缺乏专注,只有专注于剑端与灵力的融合,才不会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玉姜挥剑,手腕扭转,灵力涌入,与长剑的剑意合二为一。
霎时,疾风乍起。
庭中所有枯叶被席卷而起,在上方浓黑的天色之中,卷起如同巨大浪潮的剑气。
剑气迅疾,直刺向痴痴欣赏剑法的萧羽书。
等萧羽书意识到自己要完了的时候,已经无从躲避。
剑端停留在他咽喉外的一寸。
玉姜的手稳稳停下,一瞬间,浓云乍退,剑气消散。
萧羽书颤抖着,汗水从额角落下。
玉姜却已经将剑重新搁回了他腰间的剑鞘之中。
一切快得他根本看不清楚。
引以为傲的这一招,原来与纯粹的流风回雪还差了这么多?
萧羽书羞愧:“说起就起,要停即停,果真是……精妙!姜回姑娘,你能否……”
“姜回。”
不远处忽然传来平淡的一声。
两人看去,发觉是云述。
他似乎才病愈,脸色还不算太好,只是能勉强撑起一些精神。
萧羽书先一步行礼:“在下萧羽书,见过仙君!”
云述抬了抬下巴,示意不必多礼。
萧羽书问:“仙君与姜回姑娘,很相熟吗?”
云述正要答话,玉姜先一步否认:“不熟!”
云述:“……”
萧羽书点点头:“那仙君找姜回姑娘是何事?”
云述道:“要紧事。”
察觉出云述不愿与他多言,萧羽书也便不再久留,拱手告辞:“那我便不耽搁仙君与姜回姑娘说话了——姜回姑娘,我来日还能向你请教吗?”
玉姜:“……自然。”
得了这一句,萧羽书很是高兴,离去之前还多说了好几声“多谢。”
人都走了,云述依旧沉默。
玉姜笑了笑,问:“不是说有要紧事吗?怎么站在那里扮石头?”
云述:“……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杨宗主所操持的夜宴便要开始了。”
玉姜没在意:“我知道啊,我待会儿就去了。你不会就为了说这个吧?”
“没事不能来见你吗?”云述问,“还是说,谁都能来光明正大见你,唯我不能?”
玉姜蹙眉:“?”
云述直接走上前,抬起她的手臂,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忽然腾空,玉姜不得已抱住了他的脖颈,推了他一把:“你疯了?这是在外面!”
云述根本不顾她如何说,只将她抱回了房中,让她坐在桌案上,自己则转身去关门。
是傍晚。
层叠的纱帐放下之后,昏暗如浓夜。
玉姜被抵着往后推,她的手撑在窗边,似乎是还想挣扎一下,只是云述先一步察觉了她的意图,十指相扣着把她的手抓了回来,一点一点舔过她的指腹。
方才还冷如清雪的人,此刻坠落进自己的欲|望之中,毫不遮掩地露出本来的模样。
云述柔软而温热的唇贴上了她的脖颈。
玉姜急促地喘了一声,慌乱道:“别咬这里,待会儿还要见人。”
一言出,云述的动作停滞了片刻。
为表不满,他固执地亲了一下。
此处实在是痒,玉姜偏过头,咬紧了自己的唇,把被云述勾起的缱绻心思都压下去。
云述带着薄茧的掌心摩挲过她的后背,抚至衣襟。犹豫片刻,他放弃了继续。反而低头,以齿关咬上了她的衣襟布料。
极缓慢地,往一侧扯开。
眼尾在克制收敛之下,仍旧忍不住流露出的红痕、微微垂眼专注掠夺她每一寸露出肌肤的眼神、透着病愈后冰冷苍白的薄唇……
玉姜只看了一下,心跳就乱了。
此人实在是……
“不熟?”他问。
玉姜的脑海空白茫然,在听到这两个字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后自后觉是说在萧羽书面前的那一句,她咬他:“那总不能说你我是……”
“怎么不能说?”
玉姜:“……”
她并不想因为这些事再吵,便抬手抵了他的肩,将他推开些许,道:“夜宴要开始了!你是仙君……总,总不能迟去。”
再任由他荒唐下去,只怕今日他们两人都去不成夜宴了。彼时会有多少闲话也可想而知。
衣衫褪下。
露出白皙的肌肤。
云述似没听到她说话一般,也似是发泄她方才拒绝自己的不满,他咬上了她的肩。
对于玉姜的身体,云述已经极尽熟悉,能准确地猜出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举动,都意味着什么。
“你也想要我,姜姜。”
“……”
之前她还劝云述多念诀,此时却觉得,她才是最该多念一念清心之诀的。
玉姜道:“可是,不行。”
“那就抓紧时间。再晚,就会有人来请了。”云述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玉姜的耳。
玉姜实在难以启齿:“这要怎么抓紧时间?你哪回不是……”
“那就换个方式。”
“换什么……”
云述耳语道:“在月牙镇客栈之中,我酒醉时那样对你的方式。我记得,你很喜欢……我也喜欢。”
脑海中的烟花轰然炸开。
玉姜没来得及拒绝,这狐狸便已经吻了下去,在这刹那放纵着,翻动夜雨浪潮。
床帐缝隙之中流露的雪光冰凉又旖旎,如雪花在她白皙而圆润的肩上飞舞。
像是一场旧梦。
陪她重温这一场旧梦的人,是本该斩情绝欲,孤坐浮月山的仙君。
她努力呼吸着,却仍浑身失力。
为了不给她拒绝的余地,云述空余出来的那一只手攥上了她的手腕,按在被两人弄乱的被褥之上。
“要,死了……”
“谁舍得你死。”云述终于松了一些,微喘着抬眼,重新对上她迷乱的视线,忍不住再覆下一吻,又温柔又缠|绵的一吻。
他倒是从容不迫。
只她一人融化在他的侍奉之中。
云述半笑不笑,垂眼,眸光中波涌着她看不清的意味。他道:“我发现了,你就是更喜欢这样。”
玉姜压根没法接他的话。
云述便顺势说:“那以后,我们可以经常……”
“谁跟你经常!”玉姜不喜欢失控的滋味,更不喜欢自己明明清醒,却仍旧不能自控的滋味,一时羞恼,故意给他找不痛快,道:“仙君别忘了,我们可没有什么关系。”
云述挑了眉,丝毫不在意她所说,道:“也行。你更喜欢没有什么关系时,和我……”
“闭嘴……”
云述抚摸她的眼底,声音轻到像是蛊惑:“若是不许说话,我可继续了?”
“……”
“姜姜。”
不知为何,纵使此时因失控而生气,玉姜还是喜欢他这样唤自己的名字。
极轻的语气,浓重的心绪。
云述实在是太专注了。
专注到仿佛根本不是在做什么逾矩之事,而是在弹奏一首琴曲。
玉姜便化作琴弦。
琴弦绷紧,每回被拨动,都会发出克制到极致之后流泻而出的细细喘息。
将要尽兴时,木门忽然被叩响。
一个华云宗弟子在外,小心谨慎地催促:“姜姑娘?该赴宴了。”
玉姜顿了顿,道:“好,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打发走其余人,玉姜刚打算继续吻他,却被云述避开。
云述低头,对怀中的玉姜说:“回来之后再继续吧?”
“?”
玉姜还没从中断的困惑中回神。
乍然结束……
然后说中途先休息?
等一两个时辰久的夜宴结束再继续?
之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云述也不会在乎,只闷着一口气继续下去。
而今日,他竟如此从容地起身。
他披衣下榻,认真地在清水之中洗净了手,取出帕子擦拭水渍。
不紧不慢,颇为有度。
甚至还很贴心地取了玉姜散落的衣物,递来,温声道:“一起去吧?”
玉姜后知后觉……
这从头到尾都是他故意的!
他就是在计较那个少年围着她转,心生不满,故而存了心思要她也难受。
方才简单弄的那几下根本就不够,而他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整理了衣襟,与她一同出来赴宴。
庭中喧闹,而他只在袖间,轻轻捏了她的手,在外人看来只是拥挤之中衣袖的触碰。
他轻声:“回神了,正事要紧。”
玉姜快被他气死了,直接避开了他的手,一步也不停地回了华云宗的坐席之处,距他是能走多远便有多远。
所有人都在交谈。
玉姜却心神不宁。
看向云述时,他倒很自在,瓷杯之上,是他的骨节修长的手。视线上移,落至他薄而柔软的唇。
不久前,就是这样的手和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