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若一的聪慧远在玉姜意料之外。
只是一顿饭,竟能让他追到这里来。
易容诀尚且有效,在若一看来,玉姜的相貌不过是一个寻常陌生人。
能让他对陌生人说出这些话,必然是心中已然笃定了。
再否认也无用了。
玉姜抬眼,看着他,道:“那你怎么知道就是我?”
听到她坦然承认,若一一直以来不上不下的心才终于可以沉下。
若一道:“自从到了宁觞,仙君举止不同寻常,映清师姐也古怪别扭起来。平素比试她都不来,只有最后一场,主动要与你打……竟还输了。那时起,我便有所猜测。”
世上能让罗时微心甘情愿以礼相待,又能让许映清主动与之交手的人,若一想不出第二个。
这个横空出世的姜回,似乎并非只是一个华云宗新弟子,而是与所有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旁人不知,若一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玉姜颔首,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所以呢?”
察觉到玉姜可能误会他了,若一慌忙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来拦你的!师姐,我只是想见一见你!这、这段时日总听传闻说你在问水城,但我无颜……无颜前去。当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根本没有多余的间隙去思忖。如今想来,你……你定受了很多委屈。”
委屈……
玉姜一怔。
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不能体会当时的感受了。
无数次深夜咀嚼回忆,也只能感受到失望和痛苦,以至于忘了,被最亲近的人抛弃,是委屈的。
“师姐,你、你过得、过得好吗?”
若一的声音颤抖着,不自觉地结巴。
太想问的话,真到了说出口的时候竟是如此艰难。
玉姜捏诀收了行囊,更干脆地直视着若一:“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所有人的意思。当年说着要处死我的是你们,我历尽千辛‘死而复生’之后,你们却问我过得好不好。那我回答你们,好,好极了。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我。”
“师姐,我,我没有……”
玉姜笑了笑:“我倒是想通了。无论是玉仙师,还是如今众人口中的女魔头,都没有区别。一个恪守门规还要被误解,一个被误解却能随心所欲、有能力抵抗一切。你觉得我会怎么选?如果你是来劝我迷途知返的,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可能回去了。”
“至于委屈……我不记得了,你也不用记得。山高路远,我与浮月山的缘分早就尽了。”
说罢,玉姜转身便走。
山路曲折,她才走出两步,若一忽然扬声:“那仙君呢?”
玉姜顿住。
若一道:“你这样不辞而别悄然离去,他会很伤心的。这些年,他真的很想你。直到来了宁觞,我才能从他身上看出一丝鲜活。你不能为他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玉姜思虑过无数次。
每次都得不到答案。
她本可以果决地去恨,恨那处在她最痛苦之时抛弃了她的凉薄之地,但偏生又有那样一个人留在那里,让她心软、情不自禁地慢下脚步。
“我不知道。”
若一不想让玉姜就这样离去,忍不住多说几句:“他常病着,并非全是因为近来发生的事。当年,影蝶发现了他的气息,我们赶去的时候,他已经快气绝了。狐狸一族失去心上人,便会自我折磨,直到自己也死去。”
玉姜的心猛然一跳:“你知道他是……”
若一道:“师姐放心,只有我和师父知道此事。当时他灵元尽毁,快要死了。师父却不肯让师叔们合力医治于他,只让我陪伴在侧。那时我才知道,师父是在保护他,不想让此事外扬。我已经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若一了。我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我知道看待一人,应当看重此人的心。若他未曾心生歹意,未曾为祸众生……哪怕是妖,哪怕是魔修,亦是我的亲人。”
说到此处,若一有些哽咽:“仙君是真的将你视作最重要的人,他从来不在意那些传言,甚至不在意那些传言对自己的影响。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与他的关系。”
玉姜不免动容。
她问:“他当年,为何会……”
若一道:“为了你的一缕残息不被吹去,他散去大半修为将其捕捉寻回……放进了自己灵元之中。灵元被剖开的痛苦,不亚于剖心之痛。残息存放其中,灵元因此受损严重。若非师父及时相救,他就已经死了。”
“我也是不久前收拾仙君居处才发现,他搜集了千册关于易魂阵的卷籍,且大部分已经安排妥当。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将这些卷籍都封存起来了。仔细算算,应当是那时……他找到你了。”
“十年啊,师姐。你该回来看一看他的。”
玉姜从未在人前落过眼泪。
此时清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
十年前她只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却不知那日分别的痛苦竟在云述身上蔓延扩散,从未止息。
“是我辜负了他。”玉姜抹去泪痕,“但我不能为他停下来,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过,若一,你回去告诉他,我们的约定算数。我会在问水城等他。”
*
从魔域赶回问水城的那日,岑澜难得没有提前告知,而是一人顺着雨后湿滑的石阶,独自走回宅邸。
冬日雨后极冷,地上甚至要结上一层薄冰。
黛瓦白墙,裹挟着冷气。
他拢紧了氅衣,叹息之时,将冰凉的指节凑近唇边,呵气取暖,直到掌心有了温度,他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玉姜常住之地惯常有人守卫,今日却寂寥,一路上连个人影都不见,回廊边上的石灯也是空的。
缺少人气并未使他不安,相反,悬了一路的那颗心终于能落到实处。
玉姜不在——
不在就好。
岑澜尚不知如何面对她。
无论从何种方面考量,玉姜对他而言都不是一颗能用的棋子,甚至称不上志同道合的同盟。
放弃她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岑澜的确这么做了。
为了一颗得不到的流光玉,空耗了这么多年,着实是不划算。
按理来说,他不必再回此处了。
毕竟,即使玉姜当真怨恨了他,也断不会直接找到魔域去质问他。
然而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他一人在亭中坐定,拢起袍袖生火煮茶。
烹好的茶味道并不香,反而极为苦涩。岑澜只尝了一口便掩面吐了出来,抽出帕子擦拭唇边水渍。
论烹茶技艺,还得是玉姜最为娴熟。
十年间,他无数次遥遥地看着玉姜坐在此处,沉静安稳地侍弄这些茶具。
那时尚觉寻常,此刻回想,却让他心间泛酸。
忽而,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玉姜打了个呵欠,然后便直接朝亭子走来。
岑澜吃惊地抬头,对上了玉姜的眼神。
玉姜什么也没说,在他对面坐下了。
岑澜像是被她攥紧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原来你在……”
玉姜随手拢着散落的长发,取过唇边咬着的发带束好,这才接话:“不然呢?这里是我的住处,你用的也是我的茶具。好不容易睡一会儿,还要被你吵醒。”
岑澜沉默良久,道:“抱歉。”
玉姜根本不在意这些琐事,也不再拐弯抹角,问:“这段时日你去哪儿了?”
岑澜道:“自然是回魔域了。魔域出了些乱子,我便……”
“我以为你敢作敢当。”
玉姜直截了当地说了。
气氛乍然冷下来。
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茶汤汩汩地沸腾着,将要煮干之际,岑澜挥手灭了火焰,问:“云述跟你说的?”
玉姜道:“我自己推测出来的。”
岑澜冷笑:“我不信。我瞒得极好,若无人告知你,你根本不可能发现我。”
玉姜道:“无需告知。岑澜,我太了解你了,你的一举一动,根本不可能瞒过我。这世上有能力悄无声息救走沈晏川,还能替他遮掩行踪的人,只有你。但我想不明白,十年来我自认对你和你麾下的魔修问心无愧,你为何这么做?”
“了解我?”岑澜自嘲般笑了许久,“若你当真了解我,便不会问我为何这么做。玉姜,我只问一句,为何是云述?”
“世上那么多人,谁都可以,为何偏偏是云述?”
对于此事,他百思不得其解。
比起玉姜与云述的那段短暂如露水的相遇,玉姜与他相伴的十年才该是最重要的。
为何玉姜的心如冷石,他竭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暖得分毫?为何云述一出现,她便能那么快地心软,连对浮月山的芥蒂都能不顾?
凭什么。
玉姜问:“为何不能是云述?”
张口欲辩,听完这句话,岑澜终于败下阵来,笑了许久。
他发觉自己在颤抖。
唇上的血色褪去,他终于问出口:“为何不能是我?”
“岑澜。”
“为何不能是我。”
他握住了玉姜的手腕。
十年,头一次逾矩,竟是这般鱼死网破般的剖白。
岑澜浑身都在发痛。
能让他在乎的人和事不多,仔细算起来,大概只有云霜序和玉姜。
但这两人都没有为他停留一步。
“岑澜,松手。”
“我只想你陪着我。”岑澜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陪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这些年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我以为你看得到,我以为你的心焐得热。”
“阿姜,你若选的是我,就不会有那日的事了。只要我能看到一丝你对我的心意,我都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是你把我逼到这条路上的。毕竟……我和云述,永远都不可能尽弃前嫌。你选了他,我就不会留下。”
玉姜默然地看着他,忽而牵唇一笑,道:“你怎就确定,你能走得掉?”
玉姜的冷情和果决完全在岑澜的意料之中。
她就是如此。
面对抉择根本不会因过往的情分而有任何迟疑。
岑澜苦笑:“你我已经到这一步了?”
玉姜纠正:“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起,你我已经到这一步了。或者说,这十年里,你的每一个小动作,我都知道。你往问水城中送来那么多长得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美人,就是为了让我答应留下他们。而他们,就是你挑起问水城与众仙门矛盾的一环。外面那些人将我描述得何其不堪,其中有多少是你的手笔,我不想再一一细数。我装作不知,是因为比起你的作用,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由着你去了,你便能更踏实地为我做事。”
“岑澜,你想通过仙门对我的声讨,来达到控制我的目的。殊不知……笼中是谁尚未揭晓。你我相互算计与提防了这么多年,此刻问我为何不能是你,你不觉得可笑吗?”
一切始于算计。
从最开始在问水城相逢,他便察觉到了玉姜身上属于云述的灵息。
从一开始,他便想让云述尝一尝失去的滋味。那十年,云述有多痛苦,他便有多快意。
然而,人非铁石心肠,又怎会不知动容。
连篇的谎言之中,不知何时也混进去几句真心话。
奈何她根本不在乎。
他苦苦奢求的所谓母子情分、云霜序的陪伴,云述打一出生就能拥有。
拥有便拥有,只要云霜序喜欢,他也是实心将云述当作过弟弟的。
可云霜序还是死了。
为了保护云述。
他想不明白,为了一个薄情狠厉的仙师,为何和那人的孩子,怎么就值得云霜序放弃在魔域的前途,放弃魔尊的信任,甚至是放弃自己的性命。
他就是要报了此仇。
他就是恨。
本以为终于能放下了,他所心悦之人却做出了他最恐惧的选择。
“算计?”岑澜握紧的手指,指节几乎要陷进掌心皮肉里去,“你对我,只有过算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