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随口的一句话,玉姜当时不过是无心提起。
没承想,他却记到了如今。
她不记得满月台的模样了。
纵然怀念,也只能从出翁的言谈之中窥得些许。
借着迷境香,她曾进过困住出翁多年的幻境,见到了曾经属于她的家。
金陵玉氏家道中落之前,曾是备受帝恩的官宦人家。据说曾祖父在及第之后便迎娶了公主之女,一时贵不可言。
后来家业传到了父亲手中,举家迁至金陵,在依山傍水之处建了一座宅院,仆从无数。
玉姜是有过一个兄长的,承祖父荫蔽,辞家而去,远在州县谋了一官半职,常年不得回家。
他只在玉姜的满月宴上赶回来一次。
那日家中宾客满座,极为热闹。
有人问给孩子取了什么乳名,父亲醉酒,说话语无伦次,最后伏在摇篮之前,笑着戳了戳孩子的脸颊,道:“只此一女,贵如珍宝,我还没想好……”
老来得女,一家人的珍惜之情不必言说。
门外马蹄声停止,玉姜的兄长将缰绳递给仆从,快步穿过九曲回廊,至父母跟前,顿步叩首。
再然后,他便先去抱了才满月的妹妹。
玉姜远远地站在树下,看着满园觥筹交错,茫然之外竟有些感伤。
浮月山岁月流转,她的所有记忆都是师父和同门,对于这些来自凡间亲缘的温暖,陌生得仿佛从未属于过自己。
这些陌生的面孔,本该是她最亲近之人。
这一切,都是出翁记下的。
这棵老树,在这里不知扎根了多少年,终于有了家人,自是高兴。
后来她有了乳名,满月,独属于她的满月台因此筑起。
这样的烟火气与后来山中的清冷截然不同。
若是未曾发生后来的变故,她会安逸地过完属于自己的一生,或庸碌,却圆满。
年关的花灯最漂亮。
诸般色彩,能在火焰腾起的瞬间映亮半边天空。
她最喜欢这些,母亲记得。
那日一如寻常,母亲给她梳洗穿戴,用绸带扎了一个两个小辫子。走在路上,有妇人会轻轻抚她的辫子,赞一句:“真好看,回去便给我家女儿梳一样的。”
母亲最喜欢旁人称赞她,每到此时,会笑得眉眼眯起来。
路上一个半仙在打瞌睡。
母亲经过时,还以为是个穷苦的乞丐,在他身侧留了些许铜板。
铜板落在碗中清脆作响,这个半仙睁开了眼睛,定睛看了这对母女,笑吟吟:“孩子多大了?”
母亲答:“两岁了。”
“真好。”半仙摸了摸她的发顶,道,“她有仙缘。”
“仙缘?什么仙缘?”母亲听到这两个字,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见过那些斩妖除邪的白衣仙师,光鲜亮丽,仅凭手中之剑便能独闯世间无数之处。凡间人最是敬重他们。
若是谁家孩子有修仙根骨,被仙门收去做了弟子,这家人会张灯结彩数日来庆贺。
半仙道:“不浅的仙缘。”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吩咐随行仆从多给赏钱。
过于高兴,便会听漏一些话。
那人叹息片刻,道:“或会曲折一些。”
玉姜在幻境之中慢慢地走着,跟着母亲和曾经的自己,细细地想着这“曲折”二字,竟自嘲般笑了。
半仙说得没错,她的确有天分。
十七岁便名扬修真界。
紧接着是她的二十岁,被困噬魔渊。
噬魔渊中年月难分,她在里面待了多久,连她自己也记不得了。
前些年,她回过一次金陵,想要顺着出翁的幻境去找到当初的住处。
青山流水仍在,唯独宅邸成了一片废墟。
曾经富丽堂皇的满月台,早已变成了一抔土。
她问那些匠人,问:“你们可还记得曾经在这里住过的玉氏一家?”
匠人困惑了许久,道:“四十年前,这里便改建校场了,什么玉氏一家?”
玉姜凭着记忆说:“兴景年间,这里住的就是玉氏啊。”
匠人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道:“兴景年间?距今时少说有七十年了,你别是疯子吧?”
玉姜愣在原地。
也到了那时,她才明白了修仙问道这些年,她失去了什么。
不仅是旧址难寻,更是物是人非。
满月台……
已经没有人记得满月台了。
甚至,曾经声名赫赫的金陵玉氏也没人记得了。
至于家,更是可笑。
她哪里还有什么家。
声名狼藉的百年,人间朝代更迭,她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劝自己不要陷入往昔,不要回头,闭着眼睛往前走。
走到了今日,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来时路有多艰辛了。
此时,云述说:“如果你愿意,这可以勉强算作我们的家。当然,如果你不喜欢,天涯海角,哪里我都与你同去。”
她踮起脚尖,抱住了云述,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心口。
云述被她的举动惊到,甚至没敢直接回拥,而是轻声问:“怎么了?”
玉姜摇头。
修炼百年,从未有任何一人,能让她全然放下戒备,就这么相拥无言。
云述道:“你若是不喜欢,就与我说,反正还没动工,一切都能照着你喜欢的样子去改。”
玉姜还是没说话。
感知到润湿他锁骨的眼泪,想要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了。
玉姜……
哭了?
云述几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心下越发慌乱。
“云述。”
“嗯。”
“你恨我吗?”
这回换云述没答话了。
恨,怎会不恨。
最恨她时,云述整宿整宿睡不着。
心口被她用金簪刺伤一处,痛起来连着四肢百骸,格外难熬。
梦中抱她满怀,夫妻圆满,梦醒只剩空荡的枕侧,还有被清泪濡湿的发丝。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云述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放弃。
他们曾经那样好。
玉姜那样爱他。
他一直记得玉姜看他的眼睛,从眼神之中流露出的情意,绝对不可能掺假。
即使她不承认,曾经的一切也不会被磨灭。
既然是爱过的,为何会戛然而止?
翻来覆去他也没能想通。所有的情绪交织,变成了恨。
他恨她,恨不得曾经在出噬魔渊的第一日就死去,也好过亲眼见她回来,说着一些刺伤人心的话。
“你觉得呢?”云述问。
玉姜轻轻抓了他肩头的布料,道:“那你为何还要执着于我?云述仙君这样好,或许会遇到一心待你的人,总好过一直等着我。万一我始终不肯回心转意呢?”
云述笑了一下,环住她的腰,抵着她的发,道:“因为你爱我。”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再提这伤心事。
玉姜转而说:“楼台建好了,你要跟我一起住吗?”
云述听着她卖弄关子的话,问:“以何种关系一起住呢?”
玉姜瞥了他一眼,嗔怪:“得寸进尺。”
云述道:“如果那杯合卺酒还算数的话,我勉强就陪你一起。”
“勉强?很为难你么?”
云述见缝插针:“那你的意思就是,算数?”
玉姜不想回答这个,想要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没想到却被他越抱越紧。
两人就这么抱在一起。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光天化日!”
玉姜:“……”
云述:“……”
林扶风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就站在花枝边上看着他们两人搂搂抱抱,啧啧感叹:“你们真是……想抱回房中抱,也不看看这是哪儿?你们两人站在我的房间之外甜蜜,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林扶风陪出翁下了一宿的棋,清晨才刚睡着。好不容易被饿醒了,结果一推开门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还不如被饿死。
云述只顾着和云述说话,压根没看此处是哪儿。
她压低声音问:“云述,你没事在他房间外打坐干什么?”
云述:“……这里也是丹药房。我刚疗过伤,就在莲池边坐一会儿,没想到你会过来。”
玉姜:“……”
这的确是他们不占理。
不过也好,幸亏不是刚才推开门。
若是方才相吻的场景被林扶风撞见,玉姜才当真是没脸见人了。
林扶风叉腰而立:“罢了罢了,小爷我就当没看见。我呢,现在饿了,不知道能否有幸吃一顿我姐夫做的饭啊……”
云述:“……”
看到云述的脸色,林扶风还是有些害怕。
自从他知道云述是仙君,已是许久不敢如此造次了。今日只不过是壮了壮胆,才敢问出这种话。
若是云述不愿意……自然也是可以的。
忽而,云述笑道:“我敢做,你敢吃吗?”
林扶风:“……罢了,也没有很饿。”
*
萧羽书被罗时微关在地牢里已经六日整。
整日除了清汤寡水的稀饭,是一点旁的东西都不给。
为表不满,萧羽书将锁住他的铁链晃悠的哗啦响,就是为了吵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终于,第七日,罗时微忍无可忍,只身回来,嚷道:“你能安分些吗!”
萧羽书冷笑:“我快被饿死了,安分不了!”
罗时微道:“有饭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萧公子,你们宁觞的饭不错,你却不珍惜,偏要跑到问水城来送死,这难道不是怪你吗?”
吵了不知多少回,萧羽书已经不愿再和她纠缠,只冷声道:“我要见玉姜。”
罗时微踢了踢锁链,嘲讽:“玉姜也是你能见的?之前能让你有幸与她打一场,已是给你面子了。你跟踪仙君到问水城来,存了一肚子坏水,还想着她会救你吗?死了这条心!”
萧羽书气极反笑:“当时不是你说带我来见玉姜吗?我来了,她人呢?”
罗时微漫不经心的说:“我反悔了呀。”
萧羽书:“出尔反尔。”
罗时微轻笑:“那又如何?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个好人。”
萧羽书别过脸不肯看她,问:“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是我做错了事,我认。但你将我囚在此处是何原因?你要么杀了我一了百了,要么带我去见玉姜,我将一切都解释清楚。不然,我师父哪天找上门来,你就不怕问水城遭殃?”
罗时微轻轻俯身,讥笑:“你当宁觞派是个什么,还问水城遭殃……我一人就能打得过你们全宗门,更何况,我背后是整个华云宗,他们皆听我号令。有我在,你们根本动不了玉姜丝毫。不信,就试试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