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从静思堂回菡萏阁的路上,玉姜的步子放慢了许多,顺着小径踱步。
纵已入春,入夜的山风依旧格外凉。
有弟子经过,嘴上讨论着才看过的剑法典籍,因不认得玉姜而与她匆匆擦身而过。
玉姜停下来,回首。
仿佛一切都没变。
似乎还是她昔日在静思堂用过晚膳之后,独行往后山的时候。
自从出了噬魔渊后,先后见过许映清,若一,再到朱雀。
他们都仿佛格外思念玉姜。
仿佛当年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只想能够重新来过。
可玉姜忘不了。
她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忘不了。
不是轻易三言两语几句承诺,几句后悔,就能抵消她曾受到过的伤害。
痛苦就是痛苦,真实存在过的痛苦不会因时日渐长而淡忘,只会在辗转反侧的夜里逐渐浓烈,一点一点啃噬她的心。
越想这些,她便越生云述的气。
她想不明白云述为何执意将她带回来,又一整日消失得无影无踪。
故而当云述出现在面前时,玉姜也只是停顿了片刻便继续恍若无人地往前走。
一直走到菡萏阁前,云述也只是默默跟着,一句话没说。
听不到答话,怨怒便更盛。
玉姜进门之后转身便关门,却在只剩一条缝隙时被人抵住。
她终于抬眼,问:“仙君尾随一路,一言不发,此时又是何意?”
“你将我带回浮月山,丢在荒无人烟的菡萏阁,连用饭都是叶棠来唤我。你人呢?我知道你是何意思,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纵然他们再后悔,当年被逼到绝境、被剑阵穿心的也是我!在我最想解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既如此,无人替我承受痛苦,便没有资格让我原谅……”
这是埋在玉姜心中多年,堵得她难受,迟迟无法消解的话。
她对浮月山众人的恨意正源于此。
因为太在乎,未能得到同样的信任与在意,才最放不下,久而久之成了心头的巨石,时时刻刻压得人无法呼吸。
云述的呼吸起伏着,寂静夜里心跳的每一声都让他觉得酸痛异常,仿佛沉进了深水之中,迟迟触不到边际。
有许多可以解释的话,挑挑拣拣偏生哪一句都不太合适,最后只笨拙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姜。”
“你别叫我姜姜,云述,如果连你也要求我放下过去发生的一切,在接受你的同时也要接受你的宗门,那恕我做不到,我们不如一刀两断,谁都轻松,谁都自在。”
云述安静地看着她,久到以为他没什么想要说的话了,忽然却往前走了一步,迈进门,转身将房门关好。
他可以接受她一切的质问与不满。
唯独无法忍受轻飘飘的一句“一刀两断”,仿佛他们之前的一切联系都脆如薄纸,遇水即裂。
他抚上玉姜的侧脸,将她抵在门边,笑意消失,用从未对玉姜展现过的沉冷眼神,问:“一刀两断从你口中说出怎就那么轻易?”
抚摸的手指用力,看玉姜眼睛湿润的那一刻,他的眼尾便染了薄红。
一滴咸湿从他的眼中掉落,不偏不倚砸在玉姜的脸颊。
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意,仿佛那才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所谓柔顺只是他的另一副面孔。
正如坊间所传的云述仙君,向来与亲和沾不上半点关系。
威严、清冷,不容违逆,才是原原本本的云述。
玉姜想要躲避他的目光,被他抚着下巴纠正回来,用极轻的声音问:“你真的爱我吗?”
玉姜与他对视,忽然轻笑:“在今日之前我是不忍心的,此刻却想通了。重逢后,我们又试了一次,但如今我还是之前的想法,我们不合适。我不想爱你了,云述,我很累,我们也该结束了。”
本就是他痴缠,玉姜无法拒绝才心软再次接受了他。
她的确有后悔的资格。
只是,为什么?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不愿意接受我的身份,那我说了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你还是不答应。我做错什么了?玉姜,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从来不忍心质问玉姜。
直到今日,明明已经经历这么多,她还是喜欢遇事自己去扛,将他瞒得严严实实。
云述就是不明白,她究竟要多久能明白,她不再是独身的一个人了。
也有另一个人,愿意分担。
他的视线下移,在落到她唇上的刹那克制地敛回,道:“我将你带回来,背着你共同走过一次崎岖难行的山路,没有带你去见师父,没有告知许映清和若一。我没想过给你任何压力,你却不明白我的心意。整个浮月山所有人都知晓我爱慕玉姜,十年间,无一人站出来反对。我究竟要做什么才可以让你知晓,浮月山不在你的对立面,我……不在你的对立面。”
云述很想问,她过去每回说爱之时,是否都给自己留了足够后退的余地。
随时都能抽身离去。
“有些话,问出来像是我在自取其辱,我已经不想问了。”
云述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玉姜想从他的怀中挣脱出去,却还是被他俯身吻住了。
十指紧扣,云述将她抵在门上,俯身加深这又密又灼热的吻。
磕到了牙齿,不知是谁更痛,血丝在唇角含混,甜腥的气味让两人都有些晕眩。
玉姜想抵开他,但这人疯起来根本不给人留任何空隙,只能再一次被他攥紧了手腕抵在墙上。
他的手掐上她的脖颈,却未用力。
只是痛惜地抚了抚,旋即抬高她的脸,深深凝视着她的双眼。
“总想扔掉我。”云述的眸色褪去一往的纯粹清亮,涵满了侵略意味,似乎今日只要松开手,玉姜便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那么不堪吗?”
他将她拦着要抱起,扛在肩上,两步走至内室。
菡萏阁的住处是他提早便着影蝶飞回,特意告知过叶棠的。从熏香到衣被,都是玉姜会喜欢的那种。
事无巨细,他一样样安排。
他想让她看到浮月山的诚意,看到他的诚意。
只算错了一步,这些诚意会更加激怒她。
仇恨难以消解。
玉姜迈不过去这个坎,便打算再一次与他分开。
他将她压在柔软干燥的床褥之上,呼吸重了几分:“什么叫又试了一次,发现不合适?亲我抱我睡我那么多次,合卺酒饮了,也以夫妻相称,你现在说不合适?”
玉姜感受到他在颤抖,脸色苍白。
脖颈一痛,竟是被他咬了一口。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玉姜与他之间隔了一层不真切的水雾。
本以为这段时日以夫妻相处,水雾已经褪去。时至今日方后知后觉,玉姜就是一捧无论如何都无法抓住的流水。
“云述。”
清泪自玉姜眼尾滑下。
“数年前,我于魔域阻拦流光玉现世,以我之身,承接幽火,断我仙骨,绝我灵脉,自此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魔修,成为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受人指责,背负骂名。”
“但我可以坦然地告诉所有人,我从未有过片刻的后悔。问水城中幸存之人皆是被放弃的——仙师口中的魔物。可他们,只是如我一般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寻常人。天地之大,仍无处可去。我若不护着,世上就再无他们的容身之所了。我不能拿他们冒险,一点也不行。诚然,我是……我是有些舍不得,可是……”
“云述,我有我要做之事……”
“你有你该去之处。”
你留在浮月山,我最放心。
这句话在玉姜的喉间打了个转,又咽回去。
还是别再给他可以抓住的希望了。
这次分开,各自寻得最好的去处,他能重新恢复被问水城削弱的灵力,玉姜也能专心去做自己的事。
如此最好。
云述静静地听着,心下清楚玉姜这次是动真格的,未掺任何冲动情绪。
他撑在她肩侧的那只手臂微微抖着,在发软的那一刻,他伏在玉姜的颈侧,染了悲泣之声:“你将一切都算得很好,唯独没有把我算进去……”
玉姜见过云述的眼泪,却从未听他这样难过地与她说话。
心软了大半。
迟疑着,她还是抬手,轻轻抚了他的发,道:“谁说的?我也盼着你好。”
云述本就有内伤,如今又受反噬,整个人都消瘦下来。若非灵元极度受损,以他的修为,根本不会成日嗜睡。
“荒村还是我自己去吧,你留在浮月山照看师父就好。我也会想法子解开师父与梅林大阵的联系。有你陪在他身边,代替我这个不孝徒儿,也算是全了我的心愿。我便不去看他,徒增他伤心了。”
没听到云述的答话,玉姜只感受到抱得她更紧的一双有力手臂。
眼眶一酸,玉姜亦不忍再说下去。
良久,云述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云述……”
“但若你已下定决心不要我了……”云述慢慢起身,凌乱的发丝混合了清泪,黏在他的眼尾,“我也会让你如愿。”
说完这些,云述的情绪竟意外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方才因痛苦而失声的那人根本不是他。他镇定自若地整理了衣襟,抚顺了长发,慢慢地起身离开,走至门前时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再度看向玉姜:“若你一人,荒村还是尽量别去了。无人同行,难保不会掉进沈晏川的圈套。明日你若要走,让叶棠送你下山,不必经受长路跋涉之苦。”
说完,他收回了目光,跨出了门。
“云述?”
玉姜总觉得哪里不对。
云述停下来,没回头:“事情总会解决的,任何事。我相信你,也都依你。”
人刚走,菡萏阁便陷入了死寂。
玉姜躺回枕上,四周仍残留着云述身上清淡的檀香。
似是未能从云述带给她的情绪之中脱离出来,忽然之间悲从中来,想痛哭一场,可张了张嘴,还是忍了回去,将自己埋进了锦被之中。
她记得,上一次这样想哭,还是幼时,脏兮兮的小狐狸走丢那日。
如今还是那只狐狸。
不同的是,这次是她要他走。
*
玉姜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吵醒的。
听清楚是谁,她挥手施法,门便开了。
她拢紧外衣慢慢地出来,看向叶棠,问:“怎么了?时辰尚早,总不能是赶我下山的吧?”
“你是玉姜?”
叶棠并不拐弯抹角。
玉姜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这小姑娘性情耿直,很是有趣,玉姜便有心多说几句:“怎么这么问?”
叶棠是一路跑来的,说话声并不平稳:“你是不是玉姜?”
睡了一夜口渴,玉姜斟了杯水,饮了一口,道:“是。”
叶棠往前的步子慢了些许。
能看得出,玉姜恶名在外,她是有些怕的。
玉姜问:“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叶棠道:“你来之前我就这么猜了,除了你,不会有人能让仙君如此上心。”
“上心?”
“喜甜不喜辣,熏香要安神香,了敬师叔亲自配的香料最好。被褥须得极尽柔软,不然你睡不好。房中不能太空旷,书卷只放一些供你消遣松缓的。茶料要他亲手备下的那些。静思堂中的酥鸭也是得了仙君之命做的,因为你喜欢吃,根本不是什么凑巧。你只是暂住,仙君吩咐琐碎事宜的影蝶飞回来六只。只我一人知晓,不能告知门中其他人,自那日起,我便心有猜测。只是不确定,也不能问。”
叶棠道:“昨日,师父再次病重,仙君一整日都在为他疗伤,最后灵力受损,昏睡一日。刚醒便往菡萏阁来了……”
玉姜饮水的动作迟滞了片刻。
“现在,仙君人不见了,我只能来问你。”
玉姜蹙眉:“不见了?”
叶棠道:“你还在这里,他不可能下山,但寝居之处收拾得很干净。找不到他人,我也是没办法了。”
昨夜云述离去时,的确有些异样。
当时玉姜并未多想。
毕竟他再伤心,也不会放着整个浮月山不管不顾,那不是云述的性子。
玉姜道:“或许是情绪不好,四处走走呢。天才刚亮,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不是……”叶棠着急地说,“仙君不见了,师父的病却大好了!这……这很难不令人多想。”
“什么!你是说……”
叶棠解释道:“真是奇怪,师父虽然未醒,但他的病痊愈的很是彻底,连灵力也恢复了。此时仙君不见了,我才格外担心的。”
沈晏川说过。
梅林后的大阵连师父与他的性命。
两人只会玉石俱焚,根本无法解开。
只要沈晏川还活着,还试图用大阵汲取浮月山的灵力,元初的病便好不了,直到油尽灯枯。
此时元初的病忽然痊愈,连灵力也恢复……
要么是沈晏川良心发现,要么……
云述!
玉姜慌了神,杯盏脱手,落地摔了个粉碎。
见玉姜不由分说地跑了出去,叶棠没有多问,一个轻跃跟了上去。
玉姜到梅林时,被结界给拦了下来。
叶棠在呼啸的风中喊:“这里是禁地,仙君设下了结界,我们是进不去的。”
什么结界。
云述能设,她便能解。
玉姜捏诀,试图破坏结界。
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无一例外被结界吞噬了。
云述真是长进了,随手设下的结界都如此不好应付。
犹豫片刻,她的手抚在心口,偏头看向叶棠,道:“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近前来。守在这里,别惊动其他人。”
叶棠不明白玉姜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接着,叶棠便瞪大了眼睛。
是幽火!
这是叶棠第一次亲眼见到幽火。
烈焰燃烧的那一刻,玉姜浑身都被迅疾的红色烟雾所缠绕,看起来甚是可怖。
知晓她是玉姜,与亲眼看到她运转流光玉是两码事。
恐惧让叶棠下意识想跑。
冷静下来之后,叶棠想起是自己去菡萏阁找她求救的,无论如何自己此时也不能离开。
站定后,叶棠又喊:“需要我做什么吗!”
玉姜道:“老实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好。”
在幽火的灼烧之下,结界脆如薄纸,顷刻便碎裂了。
迅速找到大阵的阵眼,玉姜施法去探,果不其然,感受到的全非元初的灵息,而是……云述的。
将元初与大阵的牵连悉数转移,如今承受着大阵反噬,与沈晏川性命相连之人,是云述。
这傻子竟选了这样的方式!
在阵眼探知到云述灵息的那一刻,玉姜情急,不慎幽火倒涌,烫了她自己。
“你没事吧!”叶棠担心不已。
极度的不安令玉姜在这一刻失声,她头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害怕。
害怕云述出事。
早知他会轻易放弃自己,玉姜昨夜绝不会任凭他就那么走了。
她甚至是后悔。
云述的心性她最熟悉,心魔从未消弭,本就容易偏执。那些话……不该说的。
梅林之中涌动着的气息很奇怪。
明明玉姜从未见过,却莫名被它吸引。
流光玉骤然发烫,痛得玉姜微微弯了腰。
世上有何物能牵动流光玉?
玉姜在想通的那一刹后脊生了一层寒意。
灼魄珠。
整个梅林的阵法,是为了炼就一颗全新的灼魄珠!
以魔物做引,受浮月山灵气数年滋养,凝聚一颗能颠覆整个修真界的灼魄珠。
沈晏川明明已经可以做到了,这段时日迟迟没有动静的原因,大概是他仅存的良心,使他难以对师父下死手。
只能耗着……
等元初坚持不动,自行魂飞魄散的那日。
如今献祭之人换成了云述。
沈晏川岂会再等?
“疯了,都疯了。”
玉姜的手颤抖着,重新修补好梅林的结界,避免其误伤浮月山无辜弟子。
她欲离开,叶棠几步跟了上来,焦急道:“到底怎么了?我可以帮你。”
玉姜的确需要帮手,但不该是叶棠。
她道:“你找到许映清,告诉她,是我说的,让她好好守着浮月山,守着这片梅林,若有任何异样,传影蝶给我。此事压下去,不得惊动任何人,如有违背,我这个做师姐的,必不会轻饶了她。”
叶棠跟了两步:“你去哪儿?”
“七衍山,见沈晏川。”
*
沈晏川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在听到身后传来动静时,挑唇一笑:“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为了师父做到这个份上,献祭全部修为出现在这里。真不愧是他精挑细选的……仙君。不说这些了……这里,你眼熟吗?”
他转身,摊开双臂,指向整个噬魔渊。
被困阵法中心的云述睁开眼睛,冷笑一声,道:“噬魔渊早已被毁,你再如何努力,也无法真正重现。”
这话沈晏川不喜欢听。
他将剑尖抵在云述的肩上,慢慢地刺下去,不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许久,他笑道:“你这副样子真是令人厌恶至极。明明痛,就喊出来,装模作样给谁看?”
扔了剑,沈晏川叹道:“当年,你前往华云宗赴约,一个随行弟子都没带。那可真是除掉你的绝无仅有的好机会。我精心在览翠江畔设下匿形阵,等着你投入天罗地网。却不曾想,你的命那样好,竟会误入噬魔渊。若非如此,你早就死了。”
“是你做的。”云述虽憔悴,却依旧不卑不亢。
沈晏川挑眉:“是我做的。匿形阵损人记忆,即使你命大到能死里逃生,也会忘记在阵中发生之事,自然,也会忘了我。这些年,我真是忍你够久了。云述啊云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和沈于麟一样恶心,不愧是亲父子。”
听完这句话,云述嗤笑:“姓沈的人是你吧?若比谁更像沈于麟,我甘拜下风。”
这句话激怒了沈晏川,他直接扼上了云述的咽喉,双目赤红:“他毁了我的七衍宗,你毁了我的仙君梦。你甚至抢走了我的阿姜。我明明都想好了,等我炼制出灼魄珠,就能将阿姜接出噬魔渊,永远护着她了。偏偏出现了你,打破了我的一切设想。你和沈于麟毁了我的一生,他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濒临窒息时,云述依旧笑,用尽全力开口说话:“姜姜不会任你摆布的。”
“姜姜?”沈晏川的情绪激动起来,“你凭什么这么叫她?她是我的,你知道吗?我都想好了,我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是你!都是因为你!你该死!你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