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原定年后过了十五便出发去矩州, 不想除夕夜打架的二人不过两日双双发起高烧。
李玄度生魂受创,又同人打架受了伤,发烧是必然的。
姜晚义则是因为在冬日夜里打完架, 一身伤还全身湿漉漉吹半宿冷风,导致着了伤寒引发的高热。
但无论是哪个, 想必心头郁结,才是引发病症的主要原因。
这可忙坏了陆宸安,又要顾外头, 又要顾里头。
尤二娘得了苍清嘱咐, 忙着修整院子,这头便帮不上忙。
祝宸宁看在眼里,很是心疼自家师妹、师弟,也跟着忙里忙外。
忙不过来时,他就请小郡主帮着看顾下药炉,给姜晩义送个药之类的。
这下晚义偶尔还有小郡主发善心照看, 小师弟却全是他在照顾。
整个家里就小师妹最清闲, 除去每日像主家上司似的,例行问一下这两人状况。
余下时间就在屋里画符纸、练术法, 甚至会提着月魄剑在院中耍剑。
开始耍得剑式祝宸宁认得出是小师弟教授, 等到后头她耍剑的姿态越发熟练,甩出的剑式他便认不得了。
喊她看顾小师弟,苍清却直接拒绝,“我同他已无情谊,无法看顾。”
月魄剑都拿在她手上,怎么就无情谊了?
祝宸宁心下诧异,“你无情意还是他无情意?”
“他。”
祝宸宁只觉好笑,“又闹什么矛盾了?小师弟的守身道印不会说谎, 见了你就发红,他怎么可能无情意。”
“他眉间的是守身道印?”苍清发了半晌愣,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的,不知都想起了什么,最后只摇头笑说:“缘分已尽,不可强求。”
祝宸宁还待细问缘由,她被问得烦了,直接跑去姜晚义的屋子给他煎药。
这院里的人啊,性子都一个样,倔得很。大师兄叹口气也只能按下不提自去忙碌。
苍清刚踏进姜晚义的屋子,便听白榆道:“本郡主从未照顾过人,小姜啊,之前醉酒的人情本郡主还你了。”
姜晚义看着洒上药渍的被子,舔了下被烫麻的舌头,有气无力应声:“真是谢谢你,无以为报,只求郡主能赏口贵气,先吹凉药碗。”
苍清上前接过白榆手中的药碗,冲她笑道:“阿榆,你去隔壁给我小师兄喂药吧。”
“为何?那头不是有祝道长吗?”白榆不解。
“算我拜托你的可好?记得要用刚煎好的药,别给他拒绝的机会,整碗直接送他嘴里,就像你对小姜做得这般。”
“啊,又要看药炉……我还想着你来了这,我就能回屋看话本。”白榆不情不愿跨出门。
等脚步声渐远。
姜晚义问道:“他怎么惹你了?要这么报复他?”
苍清不答,只端着碗看向他,“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不敢劳烦上司。”姜晚义半靠在床头,抬手来接药碗,“将人支走,你要和我说什么?”
苍清直言,“你是李玄烛?”
“他同你说了?怪不得要拿药烫他的嘴,想必是说不出什么好话。”
姜晚义吹了吹药碗,犹豫了半天,皱着眉勉强喝尽手中药,一张俊脸立时龇牙咧嘴。
大师姐的药毋庸置疑确实难喝。
桌上放着一盘蜜煎,不知道谁买的。
苍清拿了几颗递给他,搬来把椅子坐到他床旁,语气平和,“给我讲讲李玄烛的事。”
“讲可以,先说好李玄烛是李玄烛,我是我。”姜晚义嘴里含着蜜饯,说话含糊不清。
“放心吧,知道你心有所属,对人情根深……”苍清忽然卡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曾经也有人用这个词对她表明过心意,最后还不是说反悔就反悔了?
苍清迁怒于人,没好气道:“赶紧讲吧,我同你保证,即使以后我找回记忆,也不会从中作梗,棒打你这只苦命鸳鸯。”
也不过半个时辰不到,姜晚义就简单讲完了她和李玄烛的过去。
苍清:“所以他定然是在冥府又知道了些什么?”
姜晚义点头,“且情况可能比前矢讲得更严重,保不齐你从前真是爱李玄烛爱得死去活来。”
苍清气笑了,不管知晓了什么,这就退缩了?
胆小鬼李明月!自以为是的李明月!这么不信她!
她说:“姜爷想不想知道郡主的心意?要不要与我合作?”
等苍清走出姜晚义的屋子,正巧听见隔壁李玄度的屋里传来说话声。
先是白榆的声音,“你躲什么,药都洒了,本郡主喂你是看得起你。”
而后是李玄度的咳嗽声,他哑着嗓子,“你突然将碗凑上来,就是为了烫死我?”
“我已经替你凉过一会了,清清可是让我刚煎完就喂你,她说得话我当然要照做,”白榆的语气带着幸灾乐祸:“我说你到底怎么惹她了?她连瞧都不来瞧你,还要拿药烫你。”
屋里沉默了一会,才听他说:“给我,我自己能喝。”
白榆惊讶的声音,“吹都不吹一口就闷了啊,不烫了?”
“那既然药喝完我就走了,挺好,比小姜省事,他至今还说没力气得别人喂着喝。”
白榆说着话,人就已经出现在门口,跨过门槛和站在姜晚义门口的苍清撞见。
她笑嘻嘻喊她:“清清,你才从小姜屋里出来?我就说小姜麻烦,每次都得哄着喂,我今日本想出其不意整碗倒进他嘴里,这才洒了。”
苍清朝白榆走过去,恰好和半靠在床上的李玄度对上视线,她瞥开目光,回道:“对,我一勺一勺喂得他,哄了半日呢,他怕苦得拿蜜煎哄着喝药,你不知道他喜欢吃甜食?那桌上的蜜煎谁准备的?”
白榆眯着眼笑,摇摇头。
李玄度的屋里传来一连串咳嗽声。
苍清瞧都没往屋里瞧一眼,报了一串甜食名:“栗黄、桂花糖糕、膠牙糖、山楂丁、糖豌豆、乌梅糖、蜜枣儿、玉柱糖、薄荷蜜、琥珀蜜……这些都是他爱吃的,明儿我让二娘多给他买一些哄他喝药。”
白榆点头,这回眼里带上疑惑,“你什么时候对小姜这么上心了?”
屋里再次传来咳嗽声。
苍清忽道:“今儿风大,我得去给姜郎拿屏风挡着些床。”
“姜郎”两字还特意加重了音调。
说完转身往回走,推开姜晚义的房门走进屋子。
白榆听她这么一说,看了看李玄度房门大开的屋子,听到他止不住的咳嗽声,也进去替他拉过屏风挡住了床。
祈平郡主自认为她照顾人的本事,因为小姜有所精进,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又退出来,替她表兄关上房门。
姜晚义看着又走回来的苍清,轻咳着说道:“你说得那些甜食果子,好些我都没吃过。”
“不重要。”苍清替他拉过屏风,压低声音回他:“明天让二娘都买了叫阿榆给你送来。”
姜晚义轻笑,“苍三娘说我吃过,我自然就全吃过。”
苍清满意点头,“合作愉快,姜郎。”
“合作愉快,三娘。”
次日,尤二娘果然出门买了许多的甜食果子,大部分都被白榆拿去了姜晚义的屋里,小部分被祝宸宁送去了李玄度屋里,但后者居然一口未动,每次都是硬生生灌下一碗滚烫的苦药。
不过几日,李玄度和姜晚义便好全了。
大师姐的医术向来药到病除,但苍清没有急着出发,找得借口是:要等院中狼藉重新修整结束。
上元节时,一群人去观灯,苍清给谁都买了花灯和甜点果子,就没给李玄度买。
不过想来他也不稀罕,毕竟他赢得的花灯当着苍清的面,随手送给了路边陌生小娘子,惹得人小娘子追着要名姓。
姜晚义都瞧不下去,将自己赢来得花灯送给苍清哄她开怀,后者欣然接受,两人有说有笑,还直夸姜晚义心细,是不可多得的良配人选。
在场的没一个真是蠢人,即使在自己的感情上会当局者迷,但若是瞧别人各个都是人精,任谁都能瞧出苍清、李玄度和姜晚义三人的关系不大对劲。
苍清和李玄度非必要不讲话。
偶尔开口喊得居然是李道长和苍师妹,客气又疏离。
李玄度和姜晚义讲不到两句就能骂起来,不是你老子就是我老子,此老子还非彼老子。
偏两人何事又都要怼着讲上两句,导致老子满天飞,祝宸宁听不下去,当晚就将自家师弟训诫一番,日后才消停。
姜晚义和苍清的关系倒亲近许多,带上个白榆,三人常凑在一起不知道乐些什么。
举止亲昵,仿若失散多年的兄妹,互相的称呼居然还是三娘和姜郎???
又过几日,在白榆知道苍、李二人已然意绝后,用星临鞭将李玄度的房门给抽烂了。
鞭子里的白灵作为苍清的好友,想来也很不高兴,每一鞭都打穿了木门,怕是又想起那扬州负心汉来。
白榆站在院中扬声怒骂:“臭道士你当初在汴京怎么同本郡主说的!”
“当时做得那般决绝,不过半年功夫你就忘得一干二净,就能变心?”
“啪”的一鞭子甩在门上,打出个深深裂口。
“你是被下蛊了还是被下了降头!”
“汴京城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负心汉!”
“啪”的又是一鞭子。
“有你这般脑子有疾的表兄,真让本郡主蒙羞!”
“将作监选定的琞王府址还紧挨着平国公府,有你这般邻居真是倒了霉了。”
“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啪,啪,啪,连甩三鞭。
姜晚义搬了把竹椅在一旁翘着腿看热闹,白榆若是骂累了,他还贴心地递上茶水。
然而李玄度在从始至终未出声理过白榆,屋里安安静静好似根本没有人。
等苍清从外头回来,看着这门挑了挑眉,转头问姜晚义,“你也不拦着?”
姜晚义正在磕南瓜子,“我觉得郡主骂得挺对。”
桌上小碟子里,还堆着他用手剥出来的南瓜子仁。
苍清很不客气地抓走一小把,在姜晚义抗议的目光下塞进嘴里,气鼓鼓嚼着嘴,“骂就行了,伤门干嘛?木匠昨日刚结账走人!”
正月里工费本来就贵!
她冲白榆喊道:“阿榆快停手,过来吃小姜剥得瓜子仁,我刚尝了,味道可好呢。”
转念一想,这是钱家的房子,让李玄度自己去给钱师妹说一声,应当就不用赔了吧?
她还真就冲着对面屋子喊道:“李道长,你自己去同钱师妹交代,我没钱赔。”
一直安静的屋里也真就传出声音,回了她三个字,“知道了。”
原来他在屋里啊。
此事终于作罢,当事双方都已经和解翻篇,旁人还能说什么,慢慢也就都接受了。
等院中一切尘埃落定,已是正月末,苍清六人同尤二娘和钱师妹道过别后,再次启程,朝着矩州行路。
出了泸州城,来时的路和去时的路已不是同一条。
自然来时的心境和去时的心境,也早已换过一番。
《虔心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