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到矩州时已是二月下旬, 万物复苏。
进入黔东南,此处依山临水,山势连绵不绝, 众人只能弃马而行,同风也被寄养在了高级马行。
因过去太久, 已记不起小莲所说的寨子名,只得找人打听这附近谁家种桑,结果户户种桑养蚕, 又问姓陆的村寨也是一无所获, 深山中的寨子并无哪处姓陆。
浮生卷的地图里显示这处有神物,让祝宸宁摇卦卜出大致的方向后,苍清一行人便顺着这个方向走进深山,打算一处寨子一处寨子的找寻。
山间潮湿泥泞,满是湿滑的青苔,又多荆棘, 到处是藤蔓、蕨类, 众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山路,心里还犹记路人的告诫:山中多野兽, 最爱在夜间袭击行人。
拄棍走了大半天, 苍清实在是精疲力竭,哪怕今日穿着裆裤和平头鞋,走起来依旧不顺,鞋底沾满湿滑的泥,树木横生出的枝节,将纱罗裤裙刮破好几道口子。
见天色已近黄昏,便找了临溪的一处高地,打算安营过夜。
分配任务后, 苍清同大师姐、李玄度去拾柴,她在前头拿月魄剑当砍柴刀。
陆宸安摸着自己腰间的宝剑,连连惋惜,“小师妹啊,你这般真是暴殄天物。”
“小师弟你怎么舍得自己的佩剑被如此糟蹋呢?你就惯着她吧。”
大师姐并不知情月魄剑原主就是她,苍清只笑答:“这叫物尽其用,哪来那么多怪物给我杀?说是这山间有野兽,可一路行来,竟连只野兔、山鸡都无。”
李玄度一路无言,并不参与她们的聊天,只跟在她后头拾她砍下的柴。
苍清也没主动搭理他。
等他们拾完柴刚在营地升起火,姜晚义那边三人也已带来了晚饭。
看着姜晚义手中提着的几尾鱼,苍清顺手掏出月魄小剑扔给姜晚义,“拿去削鱼鳞。”
“……”陆宸安捂眼,“那么漂亮的小剑,简直是……”
祝宸宁接口:“焚琴煮鹤。”
苍清毫不在意,对姜晚义喊道:“姜郎!一会在浅溪里洗干净些!别带鱼腥味回来。”
“……”
之前行路时也有在外夜宿的时候,但在深山老林里还是第一次。
众人围着篝火坐了一圈。
白榆仔细地吃着烤好的鱼,她的鱼是有人精心处理过的,一点焦碳都没有。
她问道:“不是说这里多野兽,点着篝火会不会将野兽吸引过来?”
李玄度和姜晚义同时答道:“会。”
又互相嫌弃地看对方一眼,别过脸。
苍清正往自己手上的烤鱼里加盐粒子,“晚上两两一对轮流值夜。”
二月末矩州的夜晚实在是很冷,不点篝火不行。
祝宸宁:“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布阵。”
陆宸安:“我可以撒驱兽药。”
苍清啃着硬邦邦的饼和没啥滋味鱼肉,一口拒绝,“不行,没有野兽来,明日怎么开荤?”
又道:“晚上值夜,麻烦李道长同……”
白榆抢答,“我要和小姜。”
苍清:“可以,李道长和大师兄。”
“嗯???祝道长不是一直和陆道长的吗?”白榆不解,嘟囔道:“你若是这样安排,那我要和你。”
苍清笑道:“那姜郎就同大师姐吧。”
祝宸宁又反对,“晩义长得太俊。”
“?”苍清很无奈,“李道长不能和姜郎排在一起,他俩放一起过于浪费,大师兄和大师姐也不能一起,太弱。”
陆宸安弱弱说:“小师妹小师弟啊,你俩就不能一起吗?”
苍清和李玄度同时回道:“不能。”
众人面面相觑:真默契啊……
苍清咬着牙,恶狠狠冷哼:“我俩相看两厌!不能排一起!”
姜晚义:“我同三娘,这总没人反对了?”
是没人反驳,但陆宸安问:“晩义为什么喊小师妹三娘?”
姜晚义拿眼瞧李玄度,勾着唇回道:“陆道长有所不知,她在妖族里排三,何况她在无忧道长门下,上有二位师兄师姐,不也算排三吗?”
苍清点头,“正是如此。”
陆宸安也惴惴看了眼一旁的李玄度,“晩义知道的还挺多……就连我们也不知道小师妹在家中原来是排三。”
李玄度看着没什么反应,“赶紧决定,我一人都成,再拖下去天都亮了还值什么夜。”
苍清叹气,“要不抓阄?”
最后抓阄决出,苍清同陆宸安,李玄度同姜晚义,祝宸宁同白榆。
想来是谁都不满意,但苍清拍案决定不改了,这是天意。
于是其他人都围着篝火,自去找了个舒适的地方休息,苍清同陆宸安在离篝火最近的地方,背靠岩石值夜。
她发着呆,偶尔往篝火里添把柴,大师姐压低声问她:“小师妹,你同晚义是怎么回事?”
苍清瞧了眼篝火边,似乎已经睡熟的另外四人,轻声回她:“他就是我在找的人。”
“所以你现在的……心上人是他?”
苍清没有立时作答,目光无意地扫过对面。
篝火对面,倚树而睡的李玄度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似乎已经睡熟。
可有人熟睡时,手还能紧握成拳吗?
苍清勾起唇角,笑回:“如李道长所愿。”
“那你和小师弟是完全不可能了?”
苍清笑带无奈,“大师姐,这么好的月色,怎么提这么扫兴的事。”
又说道:“大师姐是觉得姜郎一表人才,比不过李道长吗?”
大师姐:“那到不是,只是毕竟觉得可惜,小师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里头。”
“无论有无误会,是他言而无信在先。”
她的目光又透过篝火落在对面人的身上,火光映得她眸光灼灼。
“他说过他绝无可能后悔,我也说过绝不会纠缠,大师姐就别操心了。”
陆宸安依然不死心,追问:“若他后悔了呢?小师妹会原谅他吗?”
苍清往篝火里添了根柴,轻声回道:“假使真有这么一日,就算他跪在我面前将真心剜出来给我,苍三娘也绝不会吃回头草。”
陆宸安叹口气,“可是晩义……”
苍清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摇摇头阻止大师姐继续说下去。
篝火对面四人里,至少有两人在装睡。
她莞尔,“大师姐,姜郎向来睡眠浅,再说下去该将他吵醒了。”
陆宸安又叹气,之后再无他话,静寂的林中只有柴火燃烧的桀桀声,和似远似近的夜枭、山魈偶尔传出的怪叫。
一个多时辰后,她先弯腰喊醒李玄度,“李道长,该醒了。”
对上他温和明亮的双眼,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
她移开眼转身又去喊姜晚义,蹲在他身前伸手推他,“姜郎,快起开,该我睡了。”
姜晚义被她推醒,惺忪着眼,嘟囔:“三娘就不能另去寻处地?”
“小仙姑我就要睡你这。”
身后传来一声鞋子踩碎树枝的响动,大该是他站起了身,这么好的身手,竟也会踩到树枝暴露形迹?
苍清没回头,只管粗鲁地推开姜晚义,“赶紧起开,别独占着阿榆。”
而后盘腿坐下,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白榆身侧,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香香甜甜入梦。
姜晚义和李玄度近来不对盘,值夜的这段时间,互相一句话未说,各自默默往篝火里加柴,你一把我一把,倒是把火烧得极旺。
等到了点,李玄度去喊醒祝宸宁,转头却见姜晚义愣在白榆和苍清面前,跟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白榆倒在苍清盘起的膝上睡得正香,苍清一手压在白榆的身上,另一手护着她的头。
无论叫醒哪一个必然会吵醒另一个。
就听姜晚义说道:“我继续。”
李玄度同时也说出这句话。
两人又要为这么一件小事争执不下,祝宸宁赶忙打圆场,“晩义去睡吧,我有几句话想同小师弟说。”
姜晚义也不坚持,自去寻了处地方休息。
过了许久,往篝火前添柴的李玄度说道:“大师兄有话直说吧,眼下只有我二人还醒着。”
祝宸宁犹豫再三,斟酌着开口,“我瞧着小师妹对晩义似乎有了些不同。”
“嗯。”
李玄度垂着眼看熊熊燃烧的篝火,思绪飘到临安那个落满雪的小院中。
她那时刚学会引火诀,他在院中练剑,窗户下射出来一团乱飞的小火星子,差点烧了他扬起的衣摆。
她兴奋地喊他:“小师兄!小师兄,我引出火星了!小师兄……”
一声声亲昵的呼喊犹在耳畔,同火星子一起溜进他的心里。
耳边大师兄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我不知你到底有何苦衷缘由,你自己的事自有决断。”祝宸宁叹气:“但小师弟真就一点不后悔?”
“后悔什么,如今她瞧着不也很开心吗?”
李玄度拿棍随意拨着篝火,竟又开始出神。
他曾与她同执一把剑,同握一支笔,耍同一套剑术,画同一张符纸。
亲眼看着她的火术由火星子长成绚烂的烟花。
也曾睡同一张床榻,饮同一杯茶,念同一句咒语。
但这些日后都不会再有,被他亲口断在除夕夜说出得那些话里。
他没教完的刀法,以后会有别人教她,那人有那么多稀奇的把戏也比他会哄人开怀。
等时间久了她就再也看不上他的剑术和符咒。
耳边又传来大师兄的一声叹息,“这话就骗骗小师妹得了,若不然你为什么不肯上药?手上还留着小狗印。”
李玄度没再应声,只是将手背去了身后。
后悔又能如何?他亲手将她推到李玄烛身边,亲手扯断了同她的姻缘红绳,她也说了绝不会吃回头草。
她的伤心只会有一时,等记忆恢复,他屁都不是。
见他不说话祝宸宁也没再劝,最后说了一句:“你从小就是这么个倔性子,只望你日后莫要悔断肠,到时我可不会替你在小师妹那说好话。”
“嗯……”篝火“噼啪”爆了一下打断他后头的话。
夜晚便在篝火燃尽时悄然退场。
等另外几人一觉睡醒,天已经大亮,夜里无事发生,没有任何一只自投罗网的小兽,自然也没法开荤。
稍作收拾开始赶路,今日天色阴沉,惨淡天光透过云层,又穿过茂盛的枝叶洒进林间,所剩无几,使得周遭一片昏暗的绿。
行了一段路,众人发现周围所见景象,怪石嶙峋、树木繁茂,和刚刚并无不同,他们似乎在原地打圈,竟迷路了。
苍清:“大师兄,有阵法?”
祝宸宁摇头:“并无阵法。”
还未等她再发问,李玄度便道:“也无结界。”
难道只是因为林中景物长得太像了?
姜晚义来回拨着地上杂草,偶尔蹲下身查看,“奇怪,地上有野兽行动的足迹,怎么会一路行来一只野兽也未见?昨夜明明有听见山魈的叫声。”
“你都认得出?”白榆凑到他身边蹲下,指着地上一个脚印问,“那这是什么野兽的足印?”
姜晚义笑道:“这脚印你问问三娘就知。”
苍清也凑上前,“是狼的。”
三人又说笑成一团,苍清脸上挂着还未落下的笑,转头对李玄度说道:“既然没有外界因素,就烦请李道长用罗盘给我们找个方向吧。”
李玄度还未应声,姜晚义说道:“认路我也在行,倒也不必麻烦李道长。”
于是苍清又转回了头,“那姜郎还不快前面带路?”
相比于同李玄度说话时的疏离,她同姜晚义看着就要熟络许多。
陆宸安看在眼里,是打心里害怕小师妹真就移情别恋,她打断这二人的说笑,随口胡诌了个话题,“我们出门在外也不好暴露身份,不如就以兄妹姐弟相称,师兄年龄最长是大哥儿,我自是大姐儿。”
白榆说道:“若是这么算,我排二,清清又是排三。”
姜晚义却拒绝,“我同李道长同岁可不好排辈。”
祝宸宁奇道:“既然同岁那晩义为何还未束冠?”
姜晚义笑着说:“家中已无长辈,无人替我行冠礼。”
他语气轻快似乎并不在意,但祝宸宁还是觉得自己真是多嘴,夜里醒来都要甩自己一嘴巴子。
苍清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气氛有些沉寂,还是姜晚义自己先打破这古怪氛围,笑道:“我排二,让李道长排三。”
李玄度也哼笑,“自然是我排二,你排三,你正好同苍三娘凑一对。”
姜晚义:“你想做老子的便宜兄长,想都别想。”
李玄度:“老子稀罕做?”
此事在老子声中无疾而终。
苍清最终提议,对外称六人是同门,喊名字或师兄弟姐妹就行。
陆宸安立马道:“那小师妹啊,你就不要老是李道长李道长的喊小师弟了,还是像之前那般吧。”
“好的。”苍清很听话,张口喊道:“李师兄。”
陆宸安:“……”
李玄度正侧耳看着不知何处出神,听见她的声音,本能回头应了一声,“何事?”
见他神色有异,苍清也朝着他刚刚看得方向望去,“李师兄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李玄度答道:“没有,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苍清凝视了半晌,也肃容正色道:“我似乎闻到一丝及浅的腐臭味,又像错觉。”
“先找出路吧。”李玄度翻手取出罗盘,又道:“苍师妹,借剑一用。”
苍清也不问作何用处,将月魄剑递于他。
六人的队形便成了李玄度和姜晚义两人走在最前头,祝宸宁和陆宸安居中,苍清和白榆垫后。
行了一段路。
白榆对她说道:“今日的路要比昨日好走许多,没有那么多刮衣服的藤蔓、树杈了。”
苍清压低声回她,“你探头朝前看看,小姜早替你将树杈都砍干净了。”
“他为什么要替我砍树杈子?”白榆果真探头去看,“你又怎知不是替你砍的。”
“阿榆不要明知故问。”
白榆叹气,“那你呢?”
苍清对她眨眨眼,“无论我心悦谁,我的心意同你的心意永远都不矛盾。”
李玄烛的事,大家都多少知道了一些,昨夜白榆并未睡着,也一定听到了她与大师姐的谈话。
“阿榆,你可以因为自己的心意不在此处,装作看不出来,但绝不要因为我。”
何况,她自有为她砍去树杈子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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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友情提示:
这一卷,妹宝的性子会因由变化多端,甚至会变得更不要脸,脸皮之厚恐怖如斯,限定版妹宝,不是o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