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见所有人都朝她看来, 苍清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看了眼犹在震惊的李玄度,不知为何心砰砰直跳, 刚刚的厌恶感消失了。
不过一刻钟,她的情绪和性子竟转换了数次。
如今瞧着小师兄心里只剩无限荡漾, 她红着脸低下头,羞答答捏着嗓子说道:“你们做什么都瞧我?”
这扭捏作态的话刚出口,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姜晚义侧头, 狐疑地打量她, “三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苍清自己也慌,可说出来的声音细弱蚊蝇,她又拿眼偷瞧李玄度,见他还看着自己,更是面皮发烫, 完全抬不起头来了。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探究好奇地看向她,这下她更是觉得自己的心意被所有人都瞧穿了, 脸红得能滴出血。
这样的状况没持续多久, 苍清心里忽然又觉得开心不已,就好像天大的喜事全在同时发生,忍不住笑起来,诡异的是一旁的傅识竟也跟着笑起来。
她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胃腹发疼,感觉要就此笑死过去。
好不容缓了一些,苍清终于想到原因, 抬手摸向后颈,又用另一手指向正笑得开心的傅识,艰难地笑着说道:“我同他定是哈哈……中了那哈哈哈哈……怪物的毒。”
那怪物滴在她身上的不明液体估摸有毒,她现在大概率是毒发了,所以才会情绪如此多变。
虽情绪还在不停转变,但好歹心里有了方向,苍清总算勉强冷静下来,能做些思考,赶紧转身对阿榆说道:“若那东西再来……”
话未说完,刚刚还在笑的她就带上哭腔,红着眼泪水连连,“你便用鞭子……将它困住呜呜呜……”
满心的悲伤让她话不能成句,心仿佛都被揪成团,皱巴巴的沟壑里全塞满了鼻涕眼泪,堵得心头发闷。
只能一边抽噎一边拿袖子抹眼泪,勉强将话说完,“它若是变小,你也要收紧鞭子,呜呜……”
越说越伤心,眼泪控住不住地“啪嗒啪嗒”掉,她想到之前推了人,心里头更加难过,转头对李玄度说道:“呜呜……刚刚不是有意推你,对不住……我怎么能这么坏呢。”
李玄度皱着眉,转开了眼,“无事,不用放在心上。”
苍清哭得梨花带雨,陆宸安看得心疼,上前去拉她,“小师妹别说了,这时候还在想着出主意,赶紧让我瞧瞧。”
不曾想手刚碰上她的脖子,苍清一把将人推开,“别碰我!”
刚刚还在哭得人,这会又自顾开始在原地转圈跺脚,一个劲说着,“好气啊!”
她忽然瞥见持刀的姜晚义,立刻柳眉倒竖,“姜晩义,你手中的刀是在挑衅我吗?”
也不等人回话,手掌一翻一团火就冲着姜晚义打了过去。
姜晚义转身躲开,可接二连三的火球不停朝着他打去,他又不能还手,只能急急出声喊道:“三娘住手!”
他这一喊苍清还真就停手了,转回身又朝坐在地上的陆宸安走去。
陆宸安没有李玄度那么好的功夫,那一推直接被推倒在地,见苍清朝自己过来,吓得屁股往后挪了两步。
苍清是要上前扶她,可又在半路笑起来,嘴上断断续续说着:“大师姐……哈哈哈,对不住哈哈哈哈……我控制不住。”
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
众人:“……”
祝宸宁赶忙扶起陆宸安,这回没人再敢靠近苍清。
众人瞧着这场面,看看身旁同她差不多情况的傅识,姜晚义提议,“不如先将三娘和傅郎君捆起来,李兄不是有那什么捆仙绳吗?”
“不行。”李玄度断然拒绝。
姜晚义挑眉瞧他,“怎么?李兄不舍得?”
“不是。”李玄度沉着脸,“捆仙绳她受不住,我只是同她意绝,但依旧是她师兄,也并不打算谋害她。”
妖用捆仙绳,那真是自讨苦吃,但用普通的绳子对她而言想来无用。
姜晚义了然笑道:“可相比于文弱的傅郎君,三娘瞧着更危险,随时可能出手伤人。”
李玄度冷着脸,“相比于我师妹,姜爷还是关心关心随时会出现的怪物吧。”
一滴粘液就在这时落在姜晚义的脚边,他骂道:“李兄可真是乌鸦嘴!”
头顶立时冲下来一个黑影,还好他反应够快,这一次没用夜影刀去挡,退开数步躲过攻击,出声喊道:“白榆!”
白榆的鞭子早就拿在手里,朝着黑影甩去一鞭,鞭尾快速缠住那道黑影,又轻轻上提,黑影被拉到近前。
众人终于看清它的真面目,果真是只通体暗黑的蝎子,尾针高高竖起朝着空中乱刺,两只如大钳般的须肢挥舞着,全身使劲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带动口涎四溅。
知道这蝎子的口涎有毒,自然得躲避,挥剑的、挥刀的、护人的乱做一团。
怪物毒蝎坚硬的胸甲,被星临鞭上的榴花形刀片磨得滋滋作响,像指甲划过玻璃,听在耳朵里简直是煎熬。
它见自己被卷住无力挣脱,身形忽的缩小,白榆谨记着苍清的嘱咐手腕一转,星临鞭依附着它也随之收紧。
可它竟越缩越小,恢复成不到手指大小的普通蝎子形状,鞭子再卷不住它,它爬在鞭身上反过来朝白榆攻击,速度极快顺着鞭子就朝着手柄处爬来。
姜晚义挥刀砍向毒蝎,却只砍中星临鞭发出重重的金属蜂鸣声,它爬动得速度太快了。
李玄度朝着毒蝎打出一张杀妖符,但也只是阻了它一会,反而是鞭子里的白灵向来怕他的符纸,鞭子整个剧烈颤动起来,他只得罢手。
眼看着毒蝎离人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姜晚义拉住白榆握鞭子的手,“阿榆松手!”
白榆反应自是不慢,正要松手,苍清却长吁短叹地拉住鞭子的另一头,鞭身上锋利的榴花状刀片此时是张开的,瞬时划破她的手心,流出的血顺着鞭身往下淌。
她似无所觉,只知叹气,“哎——”
已经接近手柄的毒蝎被鲜血吸引,立马掉转头,冲着鞭尾快速爬去。
众人皆惊,纷纷出声朝苍清喊道:“你做什么!?”
李玄度的反应最快,收剑回鞘,二话不说就冲到她身后,抓住她的手腕想强行叫她松手,“放手!”
苍清依旧叹着气,手上暗自与李玄度的手较劲,就是不肯松手。
在毒蝎爬到她面前时,她空着的手快速覆向毒蝎,唉声叹气地念咒语:“炎焱炽焰,哎……”
一年多的配合让李玄度即刻会意,一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另一手快速掐诀,帮着她念全咒语:“炎焱炽焰,神火天降!”
苍清的掌心瞬间爆出连串火焰,顺着绷直的鞭子快速游走而去,如一条游龙快速窜到白榆那头,速度比毒蝎还快。
白榆烫得抓不住手柄松了手。
苍清随后也松开手,星临鞭掉在地上,火焰消失,她提溜起被烧焦的毒蝎给众人展示,“哎,原来就是这东西。”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还未接受事实,毒蝎就死了。
李玄度松开她的手腕,“你不要命了?!就不怕还没将它烧死,自己先被毒死?”
“我本来就中毒了呀。”苍清从叹气的状态又变成恐惧的模样,发着抖从李玄度身边连着退开好几步,捂住心口,颤声对他说道:“你别说话,太凶我害怕。”
说完还打了个冷战。
李玄度:“……”
他凶了吗?
一旁的傅识正在哭,涕泗横流,“太吓人了。”
李玄度:“……”
这时候不需要气氛组好吗?!
回神的陆宸安小心翼翼靠近苍清,“小师妹,你现在这情态可还会变啊?我给你瞧瞧伤。”
结果苍清瞪她一眼,自顾将手中的毒蝎丢到地上,恶狠狠踩上几脚,“可恶!可恨!”
她垂下的手还“滴滴答答”地在流血,已经在地上流了一小滩,这阴沉的表情,配上这动作模样,像极了正在行凶的杀人恶徒。
陆宸安忙退开数步,朝众人求助,“怎么办?”
众人皆摇头,谁敢在老虎头上动土,活腻了?
活腻了的李玄度走上前,刚靠近,苍清的掌风就朝他袭来,他挡下一击,反手擒住她手腕,结果她另一只手迅速给了他胸口一拳。
李玄度嘶了一声,这手劲还真大,来不及先揉揉被打得地方,强行将她制住。
“放开我!我讨厌你!”
不顾她的叫骂,掰过她在淌血的手,转头对陆宸安说道:“大师姐,赶紧。”
苍清却又开始哭,眼泪说掉就掉,“小师兄你松开些,弄痛我了。”
李玄度一惊,手上立刻松了力道,却不敢真得放手,等陆宸安包完手上的伤,再检查过脖子后头被毒蝎口涎滴上的地方,苍清已经又换过两次状态。
检查完苍清,陆宸安在姜晩义的帮助下,也查看了傅识的情况。
“脉象紊乱,滴过口涎的地方已经呈蛛网状蔓延开,而且有继续延伸的趋势,这是蛊毒吧?”
李玄度问:“大师姐可能治?”
陆宸安摇头,她对蛊术不在行。
傅识叹着气开口,“哎——看那蝎子想来就是蛊毒,蛊毒向来只有下蛊之人知道解法,哎,我带几位去找我家娘子吧,她是极其厉害的蛊师,也许有法子,哎——”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消息,还偏是这种语气说出来,众人闻言,面上都不太好看。
蛊毒这东西他们多少也都听说过,不同派别养蛊之法不同,有时候两方派系或寨子斗法时,经常是死伤无数,原因正是蛊毒难解。
若是被下蛊,能找到高人解蛊当然最好,但更多时候,高人都不愿出手。
一是既然中蛊必然是得罪了何人,高人解蛊等于是同下蛊之人宣战,大多数能解蛊的高人,都不会愿意随意与另一位下蛊人结仇。
二是高人解蛊就是在同下蛊之人斗法,解了,下蛊之人被蛊术反噬,反之亦然,所以没点交情,谁会愿意替陌生人解蛊。
只能盼望傅识同他家娘子感情好一些,毕竟他和苍清中得是同种蛊毒,他有治,苍清便也有得治。
李玄度沉着脸,深深蹙着眉心,偏苍清正在害羞,扭扭捏捏在他怀里红着脸,细声细气说着话,“你可以松开我了。”
好好一句话,用这样的情态说出来就变了味,若不是中了毒,苍清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这么说话。
李玄度无视了她的话。
就这么过了片刻,怀里人安安静静没了动静。
他低头一瞧,对上她油光发亮的眼睛,如一只正要偷腥的猫。
她不知又换了何情态,见他看她,竟说道:“玄郎不要这样看我,我快要被你迷倒了。”
李玄度也愁得要叹气了,一言不发抬手封住她的心脉,怀中人立时昏睡过去,等背起她,李玄度才对傅识说道:“麻烦傅郎君前头带路吧。”
傅识正在发脾气,“带什么路!和你们很熟吗?你们不会自己走?”
还用苗语骂了句什么话,转身就要往来时的路跑。
众人:“……”
最后只能由姜晚义强行拉着他,好说歹说哄着上了路,差一点就要拿出捆仙绳。
在傅郎君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又怒,变着情态的说话声中,众人离术青寨越来越近。
也算是摸出了些门道,除了发怒的时候难以接近,其他时候思想逻辑依旧很顺,而什么时候换什么情态完全不可控。
但无论哪种情态,都不好受,笑得时候笑得胃腹直抽抽,哭得时候又哭得肝肠寸断,叹气时愁得能一夜白头,怒的时候似乎一拳能打死头牛……
走了约莫十里地,在一个三叉小路口遇到个茶摊,众人不解,这荒山野岭还有茶摊?
傅识笑着解释,“有的哈哈……三条路哈哈……分别通向不同的寨子哈哈哈,这里一直就有茶摊。”
他突然又发怒,“不走了!累死了!凭什么我要自己走路,都给我滚远些!”
一屁股坐在茶摊的长条竹凳上,哐哐摔茶碗。
茶棚里迎出个也穿着苗人服饰的老妪,用苗语和蔼地说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话。
祝宸宁说道:“小师弟你将小师妹放下也坐会,一会我背小师妹。”
李玄度回道:“我不累。”
姜晚义上前想将人换到自己背上,“你就坐下吧,都累出汗了还说不累,一会我背三娘走。”
李玄度不经意地躲开他的手,“一会再说吧。”
白榆也劝道:“我们可以轮流背清清,你不用硬撑。”
李玄度执着地摇摇头,就这样背着人站在一旁。
颈侧忽有冰凉的水滴落下,顺着他的颈肩流进衣领里,他下意识偏头去瞧,耳边传来苍清抽抽搭搭的哭声,“你快将我放下。”
人是醒了,却还是动不了。
所以李玄度并未理她,也未回话。
她趴在他背上,一会唉声叹气,一会笑个不停,还会在发怒时喊:“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直到她在某次羞答答地说了一句:“我要……姜郎背。”
声音很轻,但是他听见了。
于是李玄度将她放下来,正要喊姜晚义过来接手,不曾想苍清一下来,就甩开他的手害羞地跑了。
李玄度无奈低笑一声,他又被她骗了,什么时候能动的?
看着她跑到茶摊的长凳上坐下,他也走上前喝茶休息,背着人走了十里山路确实是累。
苍清和傅识一会哭一会笑得模样,吸引了茶馆老妪的注意,她认真瞧了半天,用苗语同傅识说了几句话,傅识正在叹气的脸忽而煞白。
李玄度瞧见傅识的脸色转变,问道:“傅郎君,怎么了?”
傅识叹着气,“她说这是七情蛊,无解,没救了。”
李玄度追问:“什么?说清楚些。”
傅识说不出更多来,倒是那老妪用不太熟练的官话,回答他,“七情蛊,人的七情六欲,困住了,解不了,等死。”
她拉开苍清的后衣领看了看,摇着头叹气,“扩散到心肺,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