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苗人大多擅蛊, 即使有不会的也是耳熟能详,看傅识的表情便知这老妪所说是真非假。
那何谓七情?
喜、怒、哀、惧、爱、憎、欲。
凡人都有七情六欲,会爱会恨, 会憎会厌,会哭会笑, 喜怒哀乐是人之本能。
此蛊不过是将人的众情绪放到最大展示出来,除非这人无情,不然困在其中根本无解。
苍清此时正在经历七情中“惧”, 心中害怕极了, 这么说来自己不是要死了?
桌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吓得她打了个哆嗦,抬眼望去竟是李玄度拿在手中的茶碗碎了,瞬间茶香四溢,滚烫的茶水洒在木桌上,又一路顺着桌沿全滴在他衣裤上, 他竟浑然不觉。
二人视线相交,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弯腰将她从长凳上抱起, 又对傅识说道:“现在就带我们去找你家娘子, 快。”
苍清发着抖一点也没想反抗,任他抱起后缩在他怀里,心中抑制不住的恐惧,让她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处,忍不住颤声说:“我害怕。”
似乎这样就会好受些,可心下又害怕起他会将自己推开,这蛊毒真是什么都能令人怕上一番。
李玄度搂着她的肩背, 将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靠在她的肩颈上,话说得既坚定又温和,“别怕,师兄不会让你死的。”
她当真就觉得心下安定许多,虽然依旧不可控地抖个不停。
大约是二人如今的模样太像是情人在拥抱。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让茶摊老妪又用那不流利的官话说道:“蛊毒会传染,不可以交合。”
苍清一听,又怕起他会被自己传染蛊毒,要抬起头问问这般是不是就会传染,李玄度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刚有动作便被他摁住,让她动不得。
他的手在她肩背上轻抚宽慰,听他沉着声喊傅识,“傅郎君,赶紧带路。”
傅识正陷在七情中的“哀”,看着这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满脸的泪水。
抹着泪起身带路,姜晚义在一旁看着他,以防他换情绪时生出变故。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只是低着头加紧赶路,除了刚笑完的苍清,这会子又开始“憎”,对抱着她的李玄度拳打脚踢,使劲反抗,不愿意被他抱着。
好似几世的怨偶,怎么也看不顺眼,嘴里骂着负心汉一口咬在他肩头,尖利的狼牙穿破他的肌肤,血流了满襟。
咬完没多久,又伤心欲绝哭着道歉。
姜晚义瞧不下去,劝道:“让三娘睡过去吧。”
李玄度摇头。
之前不知道情况严重时还好。
可如今……
只有她会说会笑,哪怕是打他骂他,才是活生生的,能让他有些安全感,若是安静睡过去一动不动,他就止不住地害怕,怕会失去她。
就算她现在又换了情绪,趴在他的肩头轻轻咬他的耳垂,一声一声在他耳边喊,“玄郎……玄郎……”
管她说什么做什么,至少是充满生气活力的。
也没剩多少路了,尽管山路难行,但越靠近村寨自然越要比之前的路好走,这么多路都走过来了,也不差这点。
不想眼见村寨就在眼前,傅识恼羞成怒不肯再走,指着眼睛油亮正陷在“欲”里的苍清,恨恨道:“不公平!凭什么就我走一路,她就有人又是抱又是背的?!”
他生气地跺脚,身上的银铃银饰跟着哗啦啦地响,似乎也很恼。
姜晚义在一旁好言相劝,还要防着他突然捡石头偷袭人。
傅识越说越气,“欺负人!!太欺负人!”
姜晚义实在没办法,“那我也背你?”
傅识眼睛发亮,指着白榆吞着口水说道:“她生得俊,我要她背。”
这是又换情绪了,瞧着眼眸里泛着的春水,微红的脸颊,约莫也是……
“少废话,爷来背你。”姜晚义黑着脸,直接上前一把将傅识扛到肩头,傅识也比他高出半个头,看着身形修长偏瘦,其实还挺重,偏又在奋力反抗。
“别乱动!”姜晚义忍无可忍,“傅郎君再乱动就拿捆仙绳绑你。”
若不是需要傅识领路,真想将他打晕过去。
三面环山的术青寨里炊烟袅袅,烟火气越飘越高融进山色里,成了缥缈的仙气。
仙气在高处钻入云层,不知何时又偷偷化作水汽,变作雨水洒到人间。
阴了一日的天在这时下起雨,豆大的雨点突然就打在刚跨进寨中的众人身上。
姜晚义放下傅识,取下头上的斗笠递给白榆,手伸出去后心里便有些慌,不知自己这举动做得对不对,不知白榆会否接受。
只是他又不能像身侧的李玄度那样,如此自然的就运起真力替苍清挡去雨水,他若是要用真力替她挡雨水,那好歹两人得有肢体接触。
从前心意未明时,还能无所顾忌的同她打闹,如今反而是不敢相触。
白榆静静瞧着他,眸若星辰,又瞧他手中的斗笠。
他被瞧得心头氤氲起雾蒙蒙的水汽,就好似术青寨里的百态烟火气歪歪绕绕。
生怕听到她的拒绝,紧张地捏紧了手指,后悔起自己的鲁莽。
想到无解的七情蛊又生烦闷,,总之心间是思绪繁杂,竟一改他从前的淡漠性子,会替身边人担忧了……似也中了劳什子的七情蛊。
直到白榆接下斗笠戴到头上,姜晚义才如蒙大赦,都忘了要运真力给自己挡雨,衣服和心头一起被春雨打湿。
反倒是白榆拉住他的手臂,运起真力替他挡去雨水,轻声对他说道:“眼下解蛊的事最要紧,小姜要是淋了雨再发烧,本郡主可没空再照顾你。”
这下何止是衣服和心间湿润,连眼眶也要湿了,他这二十年来,被人关心的次数怕是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为数不多的牵挂和关心,还都来自于身边这几人。
即使如此,他也只敢隔着衣服轻轻扣住她的手腕,说道:“我来挡雨吧。”
顺势也拉过一旁的傅识,替他挡去雨水。
祝宸宁取出伞和陆宸安共撑一把,要布阵的人修为自然也不差,之所以不用只是因为更习惯像常人般生活。
他俩虽被苍清说弱,但其实也只是在他们这群人里显得弱,若是出去各个技艺超群、出类拔萃。
等到了傅识家中,一进院门,果见一颗大桑树,上头还打了秋千。
一位同样穿着苗人服饰的年轻娘子举着伞走出来,一见众人先是露出惊诧万分的神色,而后发现傅识的异样,快步上前,用苗语对他说着什么。
只见这侗人娘子脸色越来越差,渐渐染上愠怒,又垫起脚去扒傅识的衣领,傅识也相当配合,微弯下腰来给她瞧,举止如此亲近,想来便是傅识的妻子。
她做完检查,取出一颗药丸让傅识吃下,转身用流利的官话对众人说道:“多谢各位救了我夫君,我陆菀向来有恩必报,虽一时还不能解七情蛊,但若是信得过,几位便先在此间住下,我定不会叫那谋害我夫君的人好过。”
她又递来颗和刚刚一模一样的药丸,“此药并不能解毒,但可以暂时控制住情绪变动,让人好受些。”
陆宸安上前接过药丸,道谢后转身的空隙放到鼻尖轻嗅,确定无毒后又交给李玄度。
等傅识渐渐恢复常态,李玄度才把药喂给苍清,没过多久,本来还在他耳边叹着气,说“真是愁死人了”的苍清安静下来。
又过一会,苍清松开了怀着他脖子的手,“师兄将我放下来吧。”
李玄度将人放下,甩了甩酸麻的胳膊,转头问陆菀,“请问七情蛊可有办法解?”
陆菀多看了两眼苍清的模样长相,满脸苦恼,“有法子解,却很难,七情蛊里的七情分别是七样东西,喜为鹊鸟尾羽、怒为亲人心头肉、哀为少年的青丝、惧为蝙蝠红眼、爱为春日桃花、憎为悔恨之泪、欲为童子血。
“取这七样中的任意六样,喂给豢养的蛊虫,喂足特定的时日,蛊虫未死便生心魔,你们今日遇上的那只毒蝎就是心魔虫。”
但正是因为制作七情蛊只需要六样东西,所以每一位蛊师的七情蛊都有区别,而剩下没用的那一样便是解药,可除了下蛊之人,谁又知道到底没放哪一件?
陆宸安问道:“每样都尝试一下不行吗?”
陆菀苦笑:“当然不行,只有一次机会。”
李玄度问:“时限是多久?”
陆菀答:“毒丝何时蔓延至心肺,何时便是死期,最多也就三日。”
姜晚义皱起眉:“所以我们现在要尽快找到下蛊之人。”
可茫茫人海,黔东南那么多苗寨和无数的蛊师,去何处将人找出来?
众人都想到了这点,全部沉着脸。
苍清笑着安慰道:“你们别愁眉苦脸的,本仙姑福大命大,哪那么容易死。”
她因为之前哭过数次,眼下双眼依旧红彤彤的,这么笑着说这种话像是在强颜欢笑,叫人瞧着更难受了。
李玄度便又转开眼,只问傅识道:“傅郎君你可有什么仇家?或是陆菀娘子有什么仇家?”
命不久矣的傅识瞧着心态还挺好,除了有些哀愁倒不见害怕,“我倒是没有,我家娘子可说不好,毕竟她是族中圣女。”
苍清:“圣女原来能成婚啊?”
陆菀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确实有仇家,但身为蛊师没仇家才奇怪,何况怎么就这么巧偏今日出手。”
难道真就是无差别攻击?说起来心魔虫毒蝎一早就跟着他们,看着其实也不像是冲着傅识而来,可毕竟傅识要比他们先撞见心魔虫,所以也不好说到底是被谁吸引而来。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傅识和陆菀偶尔会交流两句。
说起茶摊的老妪,她本也是术青寨的族人,不过已经孤身一人在那里开茶摊许多年,便利了往来路过的各寨苗人,想来也见多识广听过很多事。
陆菀突然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茶摊老妪有一件说得不对,情人交欢并不是传染,而是以命换命。”
苍清细问后点点头,只要不是碰到就会传染怎么都行,要不他们六人得在矩州全军覆没。
傅识一听立马反对,“菀娘,绝对不可,你想也别想。”
陆菀只能叹气,又恨恨道:“若让我将人找出来,绝对要将他扒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