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五月初一。
山间鸟鸣春涧。
薄雾未散, 寺庙的晨钟就先响起。
铛——铛——铛——
扰人清梦。
今日的素斋有僧人专门送来屋里,这待遇可不止升了一些些,也没有什么食无求饱、过不过量了, 自然筷子也不用再比武。
虽是分餐而食,但几人还是凑在一个屋里, 坐在一张桌前,白榆一直同苍清在交头接耳,二人时而面色泛红, 时而喜笑盈腮。
陆宸安问道:“你俩说什么这么高兴?”
平日里一向厚脸皮的苍清, 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斟酌半天才组织好语言:“阿榆在同我讲德顺长公主的各色伴侍,以及他们同长公主之间的爱恨情仇,讲得……很细。”
白榆说起来比她自然的多:“我母亲是个洒脱的人,清清,我们应当学她不拘小节。”
苍清似在考虑,没有立时作答。
姜晚义平放在木桌上的手, 不自觉掰住了桌沿, 骨节捏得发白,他正对面的李玄度, 手指也扣在桌子沿上, 都能瞧见手上暴起的手筋。
直到苍清说道:“我对伴侍的故事有兴趣,但对找伴侍没兴趣,我更喜欢吃食。”
李玄度的手松了劲。
白榆:“你可以喊伴侍半夜给你下厨,把他当半个索唤。”
“嗯?”苍清脸上露出些兴趣,“展开说说?”
李玄度松了劲的手,又重新捏紧桌沿。
白榆:“我母亲有个伴侍,会十二种地方菜式,还会做药膳, 他每日除了同其他伴侍捏酸吃醋,就是潜心研究菜式讨我母亲欢心。”
“还有一个伴侍功夫极好,最得我母亲目前欢心,你不是喜欢学术法功夫吗?”
苍清的眼睛更亮了。
陆宸安:“阿榆,你母亲的这功夫,不是小师妹想要的那个功夫吧?”
白榆:“不是吗?他很会打架的,我母亲常背地里叫他出去办事,回回满身的伤,我儿时无意撞见好几次。”
苍清想了想,笑说:“我又不是皇亲,没有养伴侍的权利,还是不要了。”
李玄度扶桌的手再次松开。
白榆:“无妨,只要我一日未死,我的就是你的,我们可以共用。”
苍清咬着筷子,瞧了眼她小师兄,一脸认真,“昨日的沈郎君各方面确实都不错,如果他愿意的话,那我考虑……”
话未说完,身前的木桌“啪”的裂成两瓣,碗筷菜汤撒了一地。
李玄度和姜晚义同时站起身,互指对方异口同声,“是他!是他干的!”
祝宸宁被撒了一身,却只是好脾气的笑眯眯看着这两人,陆宸安忙着帮他擦衣服,数落他,“师兄也不知道避一避。”
苍清则皱起眉,不太高兴,“浪费粮食是可耻的!我还未吃饱!”
李玄度立马低声哄人:“我再给你去取。”
“桌子坏了又得赔钱,昨日才捡得钱。”
“我还是琞王,他们不敢叫你赔。”
“算了,一起去大食堂吃。”苍清眼神在李玄度和姜晚义身上流转,批评道:“今日瞧在琞王这个身份的面上,本仙姑大发慈悲放过殿下一回,下不为例。”
山间清晨,春风仍料峭。
六人一路吹着春风,又来到昨日吃斋饭的食堂,巧的是沈初同那妇人也在。
沈初同他们来打招呼,互相做了引荐。
结果苍清猜得不太准确,妇人江浸月是沈初的婶母,她身侧还站着一位儒雅的中年郎君,应当就是沈家员外郎,沈初的叔父。
这商人身上竟有几分文人傲骨,不像富户,倒像清流文贵,穿上红袍,绝对有士大夫的气度。
瞧着这对夫妇举止间,相敬如宾感情甚好,昨日送子观音前还愿的年轻娘子也在旁侧,是江浸月的儿媳,亲儿则在外游学此次并未同行。
原是沈家夫妇二人,带着儿媳以及侄儿前来踏青。
几番说道,江浸月又谢过几人帮忙寻回月牙佩,这原来是她年少时与友人的信物,很是珍惜。
还有这寺庙今年的节物白团,就是沈家的甜点果子铺提供,还特意做成了桃花和寿桃的形状,虽每日限量,依旧早早就被定空。
他家就是做吃食起得家,怪不得江娘子说起傍林鲜也头头是道。
不过现在生意做大后,多方行业都有所涉及,名下还聘有许多工匠,就是这寺院中都有修缮生意。
苍清说他们一行六人就是来看桃花的,可惜月老庙的桃树也无桃花了。
沈员外看着他们六人感慨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劝他们定要好好珍惜年少好韶光。
用完素斋,白榆直接去找了沈初,昨日还好到似在结义的三人,今日只剩姜大哥和苍三妹,兄妹相依去了前殿听高僧讲经。
李玄度没有去前殿听经,他去了月老殿,找苍清昨日挂在桃树上的红幡,行径确实不太光明磊落,但本来他也无所谓什么君子之道。
白榆的红幡众人都知道内容,是姜晚义替她写得“酒酽春浓,遇良人共享良辰”,所以一眼就能瞧到。
但姜晚义的却也很好找,并不想看都能看到,因为他写得是“愿穆白榆此生长寿亦长春”。
点名道姓,心意明明白白。
李玄度不由露出苦笑,明明是姻缘树,这小子求得却不是姻缘,原来这世上也不止自己一个痴儿。
目光继续在姻缘树上巡视,他记得阿清就是将红幡挂在此处。
吹来一阵春风,将红幡吹得打转,他隐约瞧见了她的红幡,写得似乎是:祈愿郎君,岁……逢春。
哪个郎君?大约是姜郎,看来阿清要同他一样单相思了。
想再看仔细些,可风却不止,李玄度不由出声:“好扰人的风。”
正要飞身而起去折幡,身后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他回过头,来得正是显真寺的了尘禅师,昨日表明身份时已经见过,不过二十弱冠少年人的模样,是寺里最年轻的禅师,如此年纪已是公认的高僧。
此处就他们二人,这了尘禅师显然是在点他,李玄度不禁发出一声轻笑,是风动?幡动?还是心动?恐怕确实是心早就随清风而动。
他收了笑,正色道:“本王平日里读得道经,悟不了你们佛家偈语。”
了尘禅师手中捻着佛珠,“皆是相,无有不同。”
李玄度不理他,背起手自顾瞧被风吹卷的红幡,可风就是不肯停歇,如何都瞧不见阿清写在上头的心愿,也无法得知她心悦的郎君到底是谁。
心越焦,风越急,却无可奈何。
不由接受了这禅师的话,叹气道:“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
“殿下既然明白,当知风月皆色尘,心不动,风即止。本是童子命,何苦惹尘缘。”
李玄度即使心中仍觉恼,却不得不承认事实,清风已止,明月独留,无处惹尘缘。
她的红幡想来必定与他无关。
“了尘禅师不必在此给本王开小灶,自去前头讲经布道吧。”
李玄度不再执着她的红幡心愿,回转身负手走出了庙门。
留在月老庙中的了尘禅师双手合十,诵出佛号,“阿弥陀佛,神君本是天上月,自当回去九重阙。”
许是心已止,月老庙中的风在此时停了,苍清写得红幡不再翻卷,直直垂下来。
上头写得是:“祈愿玄郎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但李玄度既然已放下这处执念,想来此生都不会再踏进月老庙,瞧见她写得红幡。
前殿许愿池旁有高僧在讲经,苍清的目光却盯在许愿池里,许愿池与一旁的荷花池相连,都是由林间山涧引进,是活水池。
许愿池中满池铜板,荷花池中自然种满芙蕖,如今小荷已经露出尖角。
不免想到京兆府曲江池里吃过的那些莲子,差点叫她清心寡欲削发为尼,嘴角挂着笑,眼睛盯得的却是许愿池里的乌龟王八。
有一只大王八瞧着很是灵性,会从许愿池里咬铜板回荷花池里,也不知都运去了何处。
昨日见过的那个了尘禅师不知何时上了台,正在讲《妙色王求法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还有《佛说鹿母经》:“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以及:“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
万般苦难皆由心动,心动则伤……
苍清看向身边回来的李玄度,瞧他神色有异,随便找了个话题:“小师兄,这禅师在说什么?”
李玄度正在出神,听见她的声音回过神,随口答她:“他在说缘起缘灭世事无常久,不必执着于情爱,若总执着于眼前,便会丢失自我。”
他参禅的速度,同他悟道的本事一样快,记起师父也自小就一直告诫他,红尘破道心,切莫沾惹。
但终究还是辜负师父教诲,一脚踏进了红尘。
可若此生没有遇见苍清,他定不会动凡心招惹红尘,确确实实是童子命。
这大概就是躲不过的宿命。
不禁叹了口气,“一切虚妄皆由心生,心止则道……”
话未说完,双耳被人用手捂住。
捂着他耳朵的苍清一脸认真,对他摇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小师兄千万别听。”
很难得的,苍清居然丢下姜晚义,单独将他拉离前殿,郑重其事告诫他,“小师兄,你是道士,降妖除魔才是你的责任,不是剃度为僧普度众生。”
李玄度只觉好笑,“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做和尚了?”
“反正那秃驴念经没什么好听的,你也千万不要记心里去。”
“其实讲得也不无道理……”
苍清急道:“有何道理!若这些和尚自己早已放下,为何要臣服世俗让寺中有月老庙?世人拜佛,求得不就是心中欲望?灵验就拜,不灵验就走,若世人无欲无求,神佛又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李玄度:“正是因世人有欲,误解了佛的本意,佛才要救众生于苦难普度众生,对于佛来说世人拜不拜,他都在那里。”
苍清反驳:“佛在哪里都没用,若没有香油钱,他的金身金漆早已剥落,他的殿宇也早坍塌,佛的弟子自己都逃不过世俗尘缘,怎么好意思渡世人?”
“佛像不过法相,那了尘禅师刚刚不也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苍清打断他,“小师兄!我不是同你来辩经的!你今日不准去前殿听经,也不准私下见那了尘和尚。”
“为何?”
“你是道家子弟,拜过三清祖师的,参什么禅机。”
“我也没说我要另投他门。”
“也不准悟道!”苍清拉着李玄度强行往寺外走,“离晚间还早,不听经了,我带你去山间走走,让山风吹一吹你那渐起的琉璃心。”
从离开黔东南到如今,这是二人久违的单独出行,苍清同他讲起那会叼铜钱的王八。
二人牵手行在山间,入眼是翠山清涧,大多数时候都是苍清在说话,李玄度虽心不在焉,手倒是很实诚的牢牢牵着,一路都未放开。
直到日头渐落,从后山转回寺庙时,不巧就见到了尘禅师和江浸月在密林间说话,这二人相隔四五尺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继续往前必然要同他们撞见,不往前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了尘禅师:“阿月,近来可好?”
江浸月:“一切如旧。”
“阿月应知执起孽生,你……从前就是这性子,眼下亦如此。”
江浸月叹气:“从前的已放下,眼下的又执起。”
“缘来则应,缘去不留,观心净性,放下执念,自能解脱。”
“缘来则应,缘去不留?”江浸月的目光落在了尘手上的佛珠上:“禅师自己可解脱了?”
“阿弥陀佛。”
江浸月轻笑:“椿龄,年少时你是这般模样,如今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你还是未老,我却是已风烛残年。”
“阿月无需以色观我,一切法相皆是假名,二十年与百年无不同,少年与中年亦无不同,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了尘禅师说得是,万事由心起,执念无所放。”江浸月说完这句,便转身朝着寺庙走去,不久后了尘禅师也抬步离去。
另一边林间,有一儒雅的中年人,在这二人走后,也转身走远了。
其实距离还挺远,但谁叫苍清和李玄度耳力好。
苍清尴尬地挠挠头,“小师兄,好像又同你回到了从前替人看事,查真相时听墙角的日子,只有我和你。”
“嗯,所以我们为什么非要听这墙角?”
“大概是天意,不得不听。”
如果是大师兄的性子,必然不用被迫听墙角,李玄度很无奈,其实他也不是很想听。
苍清倒是无所谓,“我在云山观时,香客和各位师兄师姐们,就喜欢在我身边强迫我听他们说话,我想走还不让我走,我这听墙角的癖好是被迫养成的。”
李玄度抿起嘴,最终还是忍不住低笑出声,“那你一定知道很多秘密?”
“是啊,谁家夫人铁了心要同丈夫合离,追妻无望;谁家婶子和别人有一腿,有私生子;有书生年年不中,最后只能继承家业;哪家小娘子被迫同心上人分离,另嫁他人;还有婚后丈夫出家抛妻弃子的。”
“还真是精彩,那么多年听人倒苦水,真是难为你了。”
“习惯了。”苍清调整心态说道:“小师兄,我就说这和尚自己也不曾心空空,却急着拉人下水,你千万不要听他妄言。”
李玄度:“我瞧着这两人很正常,不过就是江娘子在求疑解惑。”
苍清正色道:“他没有称呼她为施主,而是喊她阿月,这就不正常,若是参禅又何须单独约在此处,此为其二,就算他的行为无有逾越,但他的心还不够澄澈,至少是还未真的参悟。”
“嗯,小师妹说得也对,刚刚在他们之后走掉的中年男人,好像是江娘子的夫君沈员外?”
“应当是,走吧,回去吃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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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索唤:宋朝的外卖/跑腿小哥。
(1)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宋.陈著《续侄溥赏酴醾劝酒二首·其一》
(2)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慧能《六祖坛经》“风未动,幡未动,仁者心动”
(3)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宋.释怀深《升堂颂古五十二首·其三十九》
(4)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金刚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