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等到晚间, 前殿空地上人挤人,全是来看火除邪祟的信众香客,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苍清六人便寻高处的百年老树, 上到树上来观火。
祝宸宁和陆宸安在一棵矮些好爬的树上,谁叫前者功夫不到家, 李玄度也就近随意寻了一棵,飞身上树。
苍清本来想去找白榆和姜晚义,但一想到李玄度今日从听完那了尘禅师的经后就神不守舍, 于是飞身上到他所在的树, 在他旁边坐下。
李玄度很诧异,“你怎么来了?不去找你的姜郎?”
“一会再去,主要怕你想不开,落发为僧。”
“你想多了。”
“那你向我保证。”
树下已有僧人在特制的棍上燃起火,挥舞间,如两条火龙游行于天地间, 洒出的火星子掉进许愿池中, 晕出涟漪后熄灭,真像是“星如雨”。
李玄度瞧着火景发怔, “你何必在意我是僧是道。”
“还是在意的。”
李玄度侧头瞧她。
苍清笑说:“我们是一个队的, 你要是出家了,我岂不是少位得力干将?”
听到这话李玄度无奈轻笑一声,果然是想多了,“我本来就是出家人。”
“那不一样,反正你得同我保证。”苍清朝他伸出小指晃了晃。
李玄度伸指勾住,“行吧,我同你保证今生不舍红尘。”
苍清嘴角上翘,眼角弯弯, 收起垂着的脚,做出要往下跳得动作。
李玄度扶了她一下,“要走了?”
虽未打算阻止,神色却不由暗了几许。
“那我再陪你一会吧。”苍清竟重新把腿垂下。
轻轻晃着腿,她又道:“小师兄想看烟花吗?”不等人答,抬手朝天上一挥。
“砰”的一声,天上当即炸开一朵火焰,星星点点的火星子又往下落。
她说:“这才是我的星如雨。”又指指下面许愿池里的,“那是假冒的。”
再一挥手,周边的树上全部亮起星星点点,“这是花千树。”
虽只是幻术,却叫底下的香客信徒们,各个激动不已,直呼这趟没白来,比往年的火除邪祟都要精彩,香油钱没白捐,今年定能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李玄度看着“花千树,星如雨”心情复杂,她哄人的本事真是渐长,但他神思恍惚,根本不是因为琉璃心童子命,相反他的心早被清风蒙了红尘。
苍清又说道:“我将你教我的引火诀教给姜郎了,他学东西比我快。”
“嗯。”李玄度觉得烟花不好看了,心里只想着,我教你的你又教他,挺会借花献佛,是不是以后吻技也要教?
又想她都没教自己放焰火,也没教自己“花千树,星如雨”,以后他俩就互相放着看,还有他李玄度什么事。
忍不住在心里阴阳怪气。
以后就不是“小师兄想看烟花吗?”而是“姜郎想看烟花吗?”
一时觉得照着原定的路线,让她去找李玄烛挺好,一时又觉得心里烦闷,愁绪万千。
爱当真是很矛盾的,克制与占有常常打架。
为什么他就不能是陪在她身侧的人,为什么他的前世偏偏不是李玄烛,而大概率是那薄情寡性,只会捅人心窝子的月华神君。
好想骂人!
有关李玄烛的记忆就算回来,他依旧能默默陪在她身后,若是前世苍官和月华神君的记忆回来,他定然就成了她的仇人,想起她当时眼里的滔天恨意,心中恐惧随之而来。
果真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忧思万千,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
另一棵树上的白榆瞧见空中的火焰,立马扯身旁的姜晚义叫他快看,“这是清清放的!”
姜晩义却没抬头,只是在看地上僧人挥舞火棒时,落进许愿池里的火星子,池面一闪一闪,像极了繁星点点的夜空。
白榆继续说道:“你不是问清清学了火术吗?你也会吧?”
“我不会,她只教了引火诀,这焰火是她自己衍生出的火术,连九哥都不会,我怎么轮得到。”
他这时才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白榆的视线,让他的心都跟着漏跳一拍。
二人坐得近,面对面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身上的香气钻进他鼻腔,又直冲上脑,发烫的身子往后退了退,靠上后头的树干,退无可退。
真是动也不敢动,她要是再往前,他就要掉下树了。
她的笑眼,璀璨如星,真好看,直看进他心里去,心就乱了。
唇上突然一凉,如蜻蜓点水,他整个人蓦然僵住,脑中有什么东西,跟着天上的烟花一起轰一声炸开。
而后真的后仰着,直直摔下了树。
还好反应够快轻功够好,下落途中翻身在其他横枝上借力,勉强稳住身形双脚着地,没有摔死成为显真寺的惨案。
若不然城中第二日的小报就是:某贞烈少年郎在寺中以死明志,竟只因初吻被夺。
白榆急急从树上跳下来,冲到他面前,“你没事吧?”
姜晚义摆着手后退,“你离我远些,我就万事大吉。”
“你反应也不用这么大,本郡主有那么遭你嫌?”她极轻声嘟囔,“不是喜欢我的吗?”
人声嘈杂,姜晚义只听见前一句,缓了缓惊吓过度的心,“小郡主,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这些撩人的技巧。
白榆显得有些鬼祟,“想知道?”
她上前来拉他的手,“我带你去看。”
姜晚义忙躲开,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直接拒绝,“我不去。”
“那你是要本郡主夜间,自己一人走回厢房吗?”白榆因他的避嫌撅起了嘴,很是不高兴。
“难道你会害怕吗?”他问。
“我柔柔弱弱一小娘子,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她回。
柔弱?姜晚义指了指她腰间的鞭子,又扬了扬眉,“这是寺院,哪有歹人?”
“白灵最近正在闭关,神识已封,没个一年半载出不来,何况今日那么多香客,保不准就有歹人,算了你不去看,那我自己回去了。”
白榆不再理他,转身踏步离开,瞧着气鼓鼓。
还怪可爱。
姜晚义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全是不自知的笑意。
情不自禁屈指摸了摸唇,心中几番纠结,最终还是跟上脚步。
不远不近地跟着,本想将她送到厢房门口就走,结果半路白榆就转回身,将他从阴影中揪了出来。
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说:“不是不来吗?”
“我就照拂一下队友。”
话是这般说,其实郡主并不是玉京小队的正式成员,这个借口很拙劣。
姜晚义心下尴尬,脸上却没皮没脸嘻嘻笑着,脚步都放那么轻了,到底怎么被发现的。
白榆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衣服上的皂豆香气出卖了你。”
“骗谁?你又不是三娘的狗鼻子。”
“真的,我喜欢这个味道,自然特别留意,你用得什么法子?说是皂豆,我却未找到一样的。”
这回姜晚义只是轻笑了下,没有立刻作答。
儿时洗不干净衣服会被师父揍,他为了少挨揍,想着法子将衣服洗得更干净,习惯便保留下来。
当然这是不必说的。
只道:“你用得是宫中独有的香料,衣服够香了,何必和我这种市井小民气味一样?”
“你不是市井小民,你是江湖侠客姜爷。”
白榆一双星眼,在黑夜中熠熠生辉,“我儿时就常想着仗剑走天下,但我表兄只教我鞭法不教我剑术。”
“你表兄?九哥还会鞭子?”
“我说得表兄是三哥昭王,他给我请得教习师父,他阿娘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也是我姑母。”
姜晚义微侧头,京城坊间有传言,说是唯有昭殿下能管住小魔王祈平郡主,都道郡主对他格外特殊,怕不是倾心相待。
“所以……你之前醉酒喊得表兄是他?”
在泸州城江县那个晚上,她醉了酒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哭得梨花带雨,眼里的泪光碎碎如星,平日里总是如此骄傲的人,原来也会有脆弱的一面。
看着那样一双眼,听她一声声喊他表兄。
她抓着他手臂的力气也没有很大,可却猝不及防抓住了少年的心。
让他破例狠不下心离去,无数次脚步都已经行到门口,又折身回去,替她在塌边值了一宿夜。
白榆没有回答“有关表兄”的问题,忽而说道:“对了,本郡主送你的衣服为何不穿?”
姜晚义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
刚到梧州三合县她送了自己一件新衣,说是在江县时醉酒弄脏了他衣服,后又被尤二娘洗坏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赔他的。
也不知都过去那么久,怎么就突然过意不去了。
可那是一件星郎色的袍衫,青衫那是九哥和祝师兄平日爱穿的颜色,他向来穿惯了玄色、青黛色。
星郎色实在是太浅,若沾上血迹就会很难洗,也是明摆着告诉敌人,他受伤了还很严重,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他回道:“不耐脏,我不像三娘和九哥会避尘决,衣服只要过两遍水就能洗干净。”
“可我想看你穿,脏了就丢,本郡主再送你。”
他笑笑没回话。
二人说着话,行到了厢房,白榆强行将他拉进屋,关上房门,“来都来了,看看吧。”
点起烛灯,她从被褥底下,翻出一本封面略显破烂的书,递给姜晚义,“你傻站在门口干什么,像我会吃了你似的。”
难道不是吗?
姜晚义迟疑着接过书,很厚,拿在手上还挺有分量,书名署名皆无,破破烂烂的拿粗线缝在一起,又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很多遍。
和郡主平日里看得漂亮话本子全都不同。
他翻开第一页。
“嗯?诗词?”
还是手抄本。
又翻了十多页,“话本?”
名字叫作《弃我不归郎执意做恨》。
故事很短,忍不住看完,他感慨道:“好离奇,竟道德沦丧至此。”
连续翻了好几页,“鞭法?你这书里怎么什么都有。”
姜晚义眼下对这本书充满好奇,认真看了两眼鞭法,这就是阿榆平日里耍鞭的招式?
也不是故意偷学,就是同她有关的东西,总是一不小心就记进了心里。
白榆嬉笑道:“对啊,杂学,不是你问得我从哪里学的吗?你再往后头翻翻,还有许多惊喜。”
于是姜晚义毫无防范地翻到了后头,而后“啪”地合上书,满脸涨红,“你……宫里就给你看这种书。”
惊喜?惊吓吧?艳书为什么也夹在里面?!
“当然不是宫里的书,这是我从母亲伴侍的房里偷的,想是外头寻来。”
姜晚义:“……”
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他嘟囔:“德顺长公主还真是名不副实,一点也不德顺。”
“不准说我母亲,官家就是为了劝诫她才给得这封号,你再往后翻翻,还有短刃、暗器和易容术呢。”
“不用……我走了。”姜晚义将破书递还给她,回身就要跑,却发现门闩不知何时被她插上了。
白榆拉住他,“你别急着走,你似乎和沈郎君一般高对吧?”
“郡主对五尺八是有什么特殊偏好吗?”姜晚义的身子侧靠在门口,手紧张地扒上门闩。
“没有偏好,随口猜的。”
“猜的?猜谁的?”
白榆将他扒在门闩上的手拉回来,又将他身子转正,“你不是喜欢我吗?躲什么?”
“你、你知道?”
“那么明显,你当我傻吗?会看不出来。”
二人面对面,视线猝然相撞,姜晚义悸动的心狂跳不止,“没真当你傻,但你又不喜欢我。”
“你喜欢我就够了,留下来做本郡主的伴侍,明日请你吃白团,你不是说从没吃过吗?”
白团?哪还有心思吃白团,小郡主你不比白团甜吗?
等会,姜晚义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收了收心,“你来真的?我当你是帮三娘做局,胡说的。”
“是帮三娘做局气臭道士,但找伴侍也是真心的,”白榆凑近他,“怎么样?做不做?”
姜晚义的背脊紧紧抵在门上,木门上的雕花和门闩硌得他极为不舒服。
“小郡主,这是在寺院。”
“姜爷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你在乎过?”
“确实不在乎。”他苦笑,比这更大逆不道的事他都做过。
心头面颊都在发烫,视线不可控地往她唇上看,被吸引般想靠得更近些。
手轻抚上她的后脑,将她带得更近些,她身上的气息一下更重了,像是幽幽檀香又带着丝清甜桃花香,萦绕在心间挥散不去,引得喉头干渴。
闭了闭眼,吻却只小心翼翼落在她的额头。
他是向来离经叛道、横行逆施,从不在乎规矩,但他在乎她啊。
她是驱散他心间黑暗的天际星辰,他不愿意也不舍得沾染。
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快速划开门闩,转身落荒而逃,以他的速度,转眼便不见人影。
自然看不到身后白榆脸上扬起的笑,“姜爷的胆量也不过如此。”
也不见她夹在指尖的一枚铜钱,正是从他身上取得。
姜晚义回到前殿的时候,火除邪祟的活动已接近尾声,他随意靠在一棵树干上,抚着胸口,刚刚的事想起来仍觉紧张,心还在砰砰直跳,一定是跑得太快了。
在树上仍未走的苍清眼尖,瞧见了举止有异的姜晚义,看着他和白榆一起走,回来的却只有一人,心下好奇,忙对身侧李玄度说道:“我去找姜郎了。”
说完跳下树,几步走到姜晚义身侧,拍他的肩,“刚刚做什么去了?”
姜晚义神思不定,吓了一跳,回头一见是苍清,“三娘你要吓死谁?”
“阿榆呢?”苍清一脸不怀好意,“赶紧说!”
他俩本就在泸州江县时结下了合作关系,姜郎要帮三娘醋九哥,三娘则帮姜郎打探阿榆的真实心意。
再加之现在是“结义”的姜大哥和苍三妹,几月来关系也越发好,没什么不能说的,姜晚义稍凑近了些同她讲话。
只需要支吾一句:“差点做了她伴侍。”
苍清立马心领神会,露出瞠目结舌的神情。
还坐在树上看着底下二人的李玄度,便眼见着,树下同姜晚义说话的苍清,耳朵在火光映照下越来越红。
她捂着脸,似乎在害羞……
又捂嘴笑得开怀。
心里泛起酸酸麻麻的情绪,实在看不下去,李玄度跳下树,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周边闹哄哄的,自然也没听见苍清说得:“姜郎啊,你可比我小师兄孬太多了。”
她的小师兄敢伤着心口,在异族村里答应她的无礼请求。
姜晚义涨红着脸:“不准笑小爷!我和九哥情况根本不同,她也不是三娘你。”
几百岁的妖不守规矩很正常。
但苍清笑得停不下来,嘴角越扬越高,实在压不住啊。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把握,我平日里真是白替你忙活了。”
姜晚义恼了,“瞧你和九哥一个德行!你再笑,我明日不帮你气他了。”
“别别别,让他多醋几日。”苍清忙用双手捏住嘴,强忍住笑意。
“我瞧着他都快醋疯了,还不够?”姜晚义可日日都觉得如芒在背,李玄度天天对着他肆无忌惮地散发杀气。
其实绝情丹的药效散了后,根本没有什么绝情意的后遗症,都是苍清拜托大师姐骗人的,整个小队,只有被骗的人蒙在鼓里。
“活该,除夕夜这么狠的话都说得出口,让他多难受些时日。”
“嘴上说着活该,每次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心疼他。”姜晚义故意瘪起嘴,阴阳怪气嘲笑她,“刚刚还给人放烟花。”
“别学我小师兄阴阳人!”苍清也瘪嘴,“我只是气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也不问问我的想法,凭什么总是替我做决定。”
“三娘求来的月老红绳,怕是送不出去了,即使这回我们四人一同帮你做局,以九哥的性子,就是醋翻了也不会来追你,你若是不主动,等头发白了,他也只会暗自懊悔。”
苍清自然比姜晚义还要了解小师兄,也不笑了,愁起一张脸,“以他的性子,只要李玄烛的事横在其中,必然是我进一步,他就退一步,若我不做这个局,出了术青寨,他就已经重新缩回去当乌龟了。”
现在他以为她不会再喜欢他,反而大胆些。
姜晚义叹气,“那就破釜沉舟,给他上点狠的,他这傲性子该磨磨。”
苍清也叹气。
火除邪祟的活动结束,香客们纷纷离场。
另一棵树上的祝宸宁和陆宸安也跳下树,走上来询问小郡主去向,苍清丝毫没给姜晚义脸面,将事情和盘托出。
而后几人一同嘲笑姜晚义,直笑作一团,把姜爷笑得无地自容。
苍清抬头看了眼原先坐得树上,她小师兄已经不在那处,听着周边热闹人声,她忽然有点悻悻然。
而另一边白榆房间里,姜晚义跑了后,她将取到的铜钱收进袖中,又随手将破书往桌上一丢,书在桌上一滑堪堪停在桌沿边。
刚关上门准备休息。
房门又被敲响,白榆在屋里笑问:“怎么?姜爷是想通了?”
打开门她一怔,笑容僵住,看着门外的人问道:“沈初?你有事?”
-----------------------
作者有话说:一路行来,小郡主和姜判官也都从最初的十八岁,到如今也快20了,这个年纪在古代,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以做点什么了。
你们问李道长?
他自己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