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午间阳光正好。
受了大师姐之托的李玄度, 在院中百无聊赖随手翻着草药,日头有些毒,晒得他有些燥。
姜晚义走出屋, 来到院中帮着一起翻药,忽道:“九哥, 早间三娘同我表明了心意。”
李玄度翻药的手稍作停顿,“你既然喜欢郡主,为何不同她说清楚?”
“我说了, 但是她俩好得不分你我, 说是只要我愿意她俩可以一起。”
“所以你愿意?”李玄度语气都重了几分。
“九哥难道不了解男人?送上门的……”姜晚义只感觉周身又罩上股杀意,不免暗自庆幸,还好他二人所爱非同一人,不然他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他无视杀意,仍旧说道:“小仙姑都不在意,怎么九哥很在意?不是你自己将她推给我的吗?九哥是后悔了?后悔了自己去追啊。”
“你再敢喊一遍试试?!”
“你是让我别喊小仙姑还是别喊九哥?”
杀意更浓, 姜晚义觉得自己真是不要命了, 但这是苍清交给他的任务,硬着头皮也要完成。
杀气忽然又散了, 李玄度笑道:“我了解男人, 也了解你,我们德容兼备的姜爷,赶人赶得可开心?需要我帮忙吗?”
这话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姜晚义停下翻药,略作思量,“那九哥应当也了解三娘,她没皮没脸缠起人来,万一下药什么的,我能防自然得防, 实在没防住,我德容兼备,也是勉为其难要负责的。”
不知何处而来的一朵乌云挡住了日头,天一下阴沉下来,院子里迎来长久的沉默。
姜晚义属实看不下去,出声提醒,“九哥,这筐艾叶都被你捏成粉末了,你放过它们吧,陆师姐回来会骂人的。”
李玄度收了手,即使垂着眼,眼底的失落依旧遮不住。
良久,他说:“你若伤她,我会让你提前去见阎王。”
这下姜晚义又来了劲,撸起袖子翻筐抖草药,无意间露出手腕处的红绳,“放心,三娘同我在一处日日开怀,笑容都比与你在一起时多,我可比九哥会哄人,不会绝情赐泪。”
“好。”李玄度瞧见了红绳,不打算再多说什么,移开视线准备回屋。
苍清正好出现在院门口,朝院中招手,他的脚步不自由自主顿住,望向门口,心下竟隐隐生出些期待。
可她弯唇浅笑喊出口的是:“姜郎!出来!”
期待落了空,她明明也瞧见了他,却只是毫不在意地转开眼。
也是,苍清先前在寺庙里就说过已有心悦之人,这人不是他。
可她从前眼里也有他的。
见她扔给走近的姜晚义一个瓷瓶,二人有说有笑,心下只余苦涩。
大师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出声说道:“小师妹今日问我讨了避子药,就是晩义现在手上拿得那个瓷瓶,还从我这拿走一颗昏药。”
“什么?!”一同出现的祝宸宁极为震惊,这消息他确实刚得知。
陆宸安补刀,“可能是以防万一,毕竟现在有了先例,何况他们都拜过送子观音。”
李玄度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个瓷瓶上,缓了缓说:“她求的财。”
陆宸安同祝宸宁相视一眼,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
“小师弟不会哭吧?”祝宸宁试探地问他。
“不会。”
又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祝宸宁实在没忍住,训他,“李玄烛若是此生喜欢小师妹也就罢了,他喜欢谁你难道不清楚?你觉得小师妹与他一处真不会受到情伤?会比与你在一处更好?”
“椿龄那么好的例子放在你面前,小师妹是妖,可你李玄度只有这一世,机会错过可不会时光倒流。”
“还有,月华的事你算自己头上干什么?他会杀妻证道,难道你也会?”
他不会。
李玄度紧抿着嘴,没接话。
陆宸安也说道:“小师弟不要强撑,生米还未熟,局面不是不能回转。”
“大师姐是觉得她还会再喜欢我?”
陆宸安点头,“好歹去试试。”
“知道了。”李玄度转身回了房。
祝宸宁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轻声问身边人:“师妹,小师弟眼都红了,我们会不会太过分?”
“小师妹说要破釜沉舟,釜底抽薪,一招绝杀,必须对他狠一些以绝后患,何况小师妹才是我们一手带大的,算起来小师弟最多算妹婿。”
人全都走开了,陆宸安只好自己翻药材,看着其中一筐碎末艾叶,在心下把李玄度骂了一遍。
说出得话显然是有报复嫌疑。
“师妹说得有道理,小师弟这执拗性子,确实要杀一杀。”
天上的乌云散去,阳光再度洒在这个不大的宅院中,一阵风吹过,有夏天的味道了。
祝宸宁想到在显真寺听到的那些故事,担心像江娘子和沈员外一般,竹马赢不过天降,忽而喊道:
“宸安。”
“嗯?”
沉默了一会,他道:“我心悦你。”
“我知道,我也喜欢师兄。”陆宸安随口应他,手上翻药的动作都未停。
祝宸宁有些懊恼,师妹定然又向以往般,认为他在玩笑。
敛起多情的桃花眼,漆黑的眸中只剩热切,一脸认真,“我心悦你并非玩笑,也绝无虚言。”
“嗯,这话师兄在十年前的某个夏夜就对我说过了。”
十年前?他十八岁时竟已经说过?
略一思索,他问:“难道是那晚同你说的?”
陆宸安莞尔,“对,师兄当时神志不清,应是不记得了。”
“神志虽不清,但心意不假。”祝宸宁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笑,哪怕意识模糊,竟也不忘对她表明心意。
“我知道。”陆宸安终于停下手上动作,抬眼看他,“等此间事了,我们还要回云山观去,你摇卦我制药,老来相伴做对逍遥的道长。”
“好,师妹定要说话算数。”
“一定。”陆宸安唇边笑容渐甚,“师兄,我昨夜做梦,梦见财神爷对我说求财可以,其他的不要痴心妄想。”
“你求了什么?”
“我求财神爷保佑我财源滚滚,万事如意,剑术超过小师弟。”
祝宸宁被逗笑。
笑声引来院外的苍清和姜晚义。
“大师兄什么事这么开怀?”
祝宸宁笑声未止,“你大师姐想让你给她多发些零花钱,好买剑谱。”
“没问题,只要此战大捷,我定给大家包利钱!”苍清也跟着笑。
-
晚间。
李玄度正要就寝。
门外响起叩门声,打开门,他的小师妹笑意盈盈瞧着他。
他情不自禁跟着笑,让出身位让她进屋,问:“怕鬼?”
用晚膳时,说起城中近日闹鬼,最爱挑年轻小娘子下手,她定是又害怕了,姜晚义杀得鬼比他还多,身上的煞气估计鬼都不敢靠近,但小师妹像从前一样寻得是他。
无论如何,喜悦还是会本能地溢上心头。
苍清点点头,却没有进屋,“小师兄我想问你拿几张驱鬼符。”
李玄度心间一滞,说了谎,“没有,用完了。”
“那、那……”
“什么?”他心间又隐约期待起来。
期待她说出那句“我能不能睡在你屋里”,像从前一样,死缠烂打、撒泼耍赖赶也赶不走。
但她却说:“那你现在画给我吧?”
期待再次落空。
他有些懊丧,“你不是自己会画吗?”
从前教她画得第一张符就是杀鬼符,她怎么也画不好,他手把手带着画了足足半月。
之后的每张符起始,他都要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上半月。
曾经日日如此亲近,他如何会不心动成痴。
可若说动心初始,大约在见到她第一眼时,便不自知的一见钟情了,不然为何此后,唯独容忍她靠近,对她事事特殊。
苍清走进屋,在桌前坐下,“那是鬼啊,当然要用你的才万无一失。”
又催促道:“小师兄不想画?那我去找姜郎?”
“我画给你!”别去找他,后一句李玄度没有说出口。
取出黄纸,燃香净手,苍清已在桌前替他晕开朱砂。
提笔画出五张驱鬼符。
画完抬眼,见她正托着腮静静瞧他,似乎已经看了许久,眸深如水。
叫人一时以为眼里藏着爱意,可视线不过刚相触,她眼里的水波便消失无踪。
符纸上的朱砂痕刚干透,苍清就收起符纸,起身朝门外走去。
眼见她的手已经碰到门,他终是出声留她:“小师妹。”
“嗯?”苍清回过头,仍旧笑吟吟,弯着眉眼看他,“怎么了?”
“你不是怕鬼吗?今夜可以睡我屋里。”
她却收了笑,甚至略微蹙了蹙眉。
“小师兄这话说得就好像施舍。”
李玄度慌忙解释,“不是,真心的,床给你我睡榻,留下来可好?”
“你这几日对我一直很冷淡,今夜这是怎么了?”
“我冷淡不是因为你,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
她问:“那你现在可过去了?”
这坎自然指的月华苍官和玄烛的事,他沉默不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安静半晌,只道:“留下来吗?”
见她面上神色有所松动,似在纠结犹豫,李玄度紧张地攥紧背在身后的手,甚至屏住了呼吸。
可最后她还是说:“不了。”
本就不多的勇气就此用尽,默默看着她开门走出去。
关上门前她说:“自除夕夜后,你就总是对我忽冷忽热,今日赠花,明日赐泪,既然绝情丹给了这么好的机会,我为何不换个人喜欢?要次次都喜欢你?”
“即使我再次喜欢你,你会珍惜吗?承担得住我对你的爱吗?能坚定地选择我吗?下一次遇上些什么事,你是不是又会放弃?
“今夜留我在屋中,明夜不高兴了再将我赶出去?我并非只有你这一处可去,你不如先好好想清楚,到底要得是什么再来留我。”
屋门轻轻关上,独留她最后一句话:“小师兄,我本将心向明月。”
这夜,李玄度没有睡好,一整夜都睡睡醒醒,梦里全是她决然离去的背影。
心里有个声音,反复且强烈地在说:再去争取一下,去将她抢回来,别再放手了。
如魔咒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