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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卜卦一见生财 第179章

彦阳高照 · 武侠仙侠 · 1.12 MB · 2025-12-21 12:12:34

第179章

  从推开那道石门起, 众人便进入了各自的心魔。

  在祝宸宁眼里。

  他此时站在云山观后厢房的窗前,支摘窗半开着,雨水“滴滴答答”顺着窗沿往下淌。

  连日来的雨搅得他心绪不宁, 地面总是湿哒哒的,一踩溅起一水泥。

  最苦恼的是屋中的书卷也都受潮发软。

  他师妹来不及晒的草药都该发霉了。

  陆宸安打着伞冲进他屋里, 手中收着伞,嘴里不忘同他抱怨,“日日下雨, 下山的路都难走了许多。”

  “那你为何不等天晴了再下山?”祝宸宁接过她手中的伞。

  “那木郎君的病情耽误不得。”

  这木郎君的名讳, 他近来常从师妹嘴里听见,不知从何时起,她提起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祝宸宁拿过一块干净的锦帕,上前要替她擦淋湿的头发。

  刚凑近,陆宸安避开几步,接过锦帕, “我自己来。”

  他有瞬间怔愣和疑惑, 不自觉问道:“怎么了?”

  “都这么大了,师兄该同我避嫌才是。”

  “避嫌?”他觉得有些好笑, 这二十几年来他们日日同处, 何时避过嫌。

  “师兄谦谦君子,当然要避嫌。”陆宸安两眼直直地看着他,“师兄心中不正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他向来知礼守礼。

  他是该这么想。

  第二日,木郎君上山来寻陆宸安,原本还站在祝宸宁身侧的人,忽然便离他远远的,主动同他避起嫌来, 就好像是怕这木郎君会误会。

  祝宸宁看着师妹同木郎君言笑嘻怡。

  心下泛起些酸楚之意。

  小师妹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对他好言相劝,“大师兄啊,再不把大师姐娶回家,她就该跟别人成亲了。”

  小师妹皮得很,最爱开玩笑。

  可小师妹的玩笑,竟成了真。

  看着陆宸安一身红衣与他人喜结连理,他只能对她道一声,“恭喜。”

  这天气真讨厌,整日阴沉沉的,闷得他心间喘不过气来。

  走在回观的路上,头一回觉得同她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如此难行,即使不下雨,也是满地泥泞雨水。

  小师妹又冒出来同他说,“大师兄,你去抢婚吧。”

  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这不符合礼教。

  可没有陆宸安的云山观了无生趣,平日里爱得那些书画成了摆设。

  粗茶淡饭食之无味。

  斯是陋室睡卧难安。

  原来有她在,才能人间有味是清欢。

  说好的老来相伴,怎么就变了卦,要他孑然一身在这观中孤独终老。

  是他表明心意不够早吗?

  可他少年时就已经同她说过无数遍“宸安,我心悦你”,她从来只当他又在玩笑。

  小师妹拉他来到陆宸安的家门口,逼着他看院中抱着孩子哄的陆宸安。

  “大师兄,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你输在只动嘴却不动身心。”

  “你守着你的那些礼教却守不住良人,又有何用?”

  “爱是克制,可有占有欲的克制才是爱,无占有的克制,不过就是虚谈的君子作风。”

  “你当真爱她吗?还是误将长久以来的习惯当作了爱。”

  他当然爱她,他当然有占有欲,可她不爱他,占有欲就成了虚妄。

  小师妹往他手里塞来一把剑。

  “那就去杀了那个人,将她抢回来。”

  “不。”祝宸宁摇着头后退,“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

  他怎么可能随意为了一己私欲去杀人。

  “你不想还是你不敢?”

  “我不想,也不能!”他义正辞严地回答。

  小师妹仍在质问他。

  “若她受人欺辱,你有能力保护她吗?”

  “你敢为她杀人吗?”

  “你空有一副好皮相,却如此懦弱无能,她如何会喜欢你。”

  “是啊,我懦弱无能,她不会喜欢我。”

  他只会拈毫弄管、卜卦布阵,在她心里定然比不得箭无虚发的木有枝。

  小师妹却忽然变了语气,言辞激烈。

  有如魔音,声声穿耳,句句钻心。

  “你还在为自己寻托词。”

  “祝宸宁你不是没能力,你是不敢!”

  “你要守着你的君子教义!”

  “可你问问你的心?”

  “你当真光明磊落吗?”

  “当真从未有过私心?”

  “从未做过有违礼教之事?”

  不,这不是小师妹的声音,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扪心自问,你当真未做过吗?!”

  “你当真心怀坦荡吗?!”

  “还是你、不敢承认?”

  他被逼问地步步后退,最终跌坐于地,地上永远干不透的泥水打湿了洁净他的白衣。

  黑压压的云层越来越低,好似要落到尘埃里,天色愈发昏暗,如天狗食日。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空洞洞的只剩他伶仃一人。

  “祝宸宁,你当真从未做过有违礼教之事吗?”

  “还是你不敢承认?”

  他无力地躺倒在地,任黑褐色的泥渍沾上他的白衣,也攀上他的心将他拖入泥潭,染尽红尘。

  有违礼教的事他做过,十年前就对她做过。

  床笫缠绵,一夜荒唐。

  可即使事出有因,他又怎么能做这种不符合礼教之事。

  不能也不应该做,更不敢承认,不敢直面自己的心,跨不过那道叫礼义廉耻的“坎”。

  借着意识不清,只当全然不记得,作茧自缚,时间一久连自己都骗过。

  可其实早已刻骨铭心,最终在合适的时机,依旧破茧而出。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跨越的心魔。

  而这就是他祝宸宁的魔障,跨不过去的坎。

  他的心魔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因为他不敢认,所以她便也当作不记得。

  因为他不想认,所以她便从来当他的表白在玩笑。

  可其实她早已经对他说过无数遍,“师兄,我也喜欢你。”

  她的十二分好颜色,十年前就对他展露过。

  不敢承认不敢去接受爱意的,从来是他自己。

  浑浑噩噩白白蹉跎了许多年。

  他闭上眼,不再望着压顶的黑云,任它们愈压愈下,将他包裹进去,寒意瞬间侵袭他全身,冻得他手脚发麻,神识僵滞。

  “祝宸宁。”

  有人在喊他。

  “祝宸宁,快醒醒。”

  他听出来了,是宸安的声音,可眼皮太重根本睁不开,似乎就要这般睡过去。

  “师兄醒醒。”

  她依旧坚持不懈地在唤他。

  他勉力睁开眼,眼前黑蒙蒙一片,周身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吗?

  眼再次阖上,唇角无奈牵起一抹苦笑,即使这般境地想到的仍然是她。

  有水滴落在他脸上,冰凉凉的。

  这鬼天气,又下雨了?

  水滴又落在他唇上,尝起来苦涩无比,他记得这个味道,十年前就尝过。

  那挥之不去的魔音又出现了。

  “祝宸宁,你还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心吗?”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一下从泥潭中坐起身。

  “她愿意护着你的君子风骨,而你也当要为她放下赘余的礼教。”

  这句是祝宸宁对着自己说的。

  热量重新在体内聚拢,神智也逐步回归,盘起跏趺坐,手中快速结印。

  “魑魅魍魉皆缚,事火咒龙皆清,心窍通,魔障除。”

  “——破!”

  乌云散去不再罩顶,周边虽依旧昏暗,入眼却一片清明。

  身处在四面皆墙的房间中,中间放着一架机杼。

  陆宸安蹲在他身侧,脸颊犹挂泪珠,却满眼欣喜,“师兄!你醒了?”

  祝宸宁笑着对她点头。

  他还坐在一片浅水的地上,身上衣服都湿透了,凉飕飕得贴着他的身体,但心间却是火热。

  再无顾忌将她揽进怀里。

  “宸安,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突然被抱住的陆宸安有些许怔愣,她的师兄平日里从不避讳她的接触,但他自己从不主动逾越分寸。

  久而久之,她也就习以为常,二人亲近却不过分逾矩。

  祝宸宁松开她,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十年前我就对你说过我爱你,从前现在,我都爱你。”

  “嗯,我知道,我也……”剩下的话被他的吻堵住。

  浅尝辄止的一个亲吻。

  “陆宸安,同我成亲。”

  他说得是陈述句。

  前头的话再配上这个吻意思足够明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

  “好。”陆宸安破涕为笑,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师兄的衣服都湿了。”

  “无妨。”

  祝宸宁起身后先将她来回看了一圈,确定她没受伤后才牵起她的手。

  “师妹为何在这里没有出楼?”

  陆宸安同他说了木有枝的事,“我刚刚醒来就坐在那机杼前,又看你躺在浅水中,怎么喊也喊不醒。”

  闻言祝宸宁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四面都是墙,连门都没有,他疑惑:“我是如何到的这里,他们又去了何处?”

  他之前明明看着小师妹和小师弟推开那石门,而后几人一起跨进浅水中,如今脚下的浅水依旧,人却全不见了。

  “会是什么迷阵吗?”陆宸安拉着他走回那机杼前。

  她刚醒来时,注意力全被深陷心魔的祝宸宁吸引,这会子才注意到机杼旁还有一卷卷绢布。

  拿起来凑近一看,白绢柔软薄透,色泽光亮,上面还绘有图样。

  “是鲛绡。”

  祝宸宁也瞧见了,“这上面画着什么?”

  “画着我和悦娘的恩爱过往。”

  身后传来木有枝的声音。

  祝宸宁回身,将陆宸安护到身后。

  这人是如何无声无息,就这样出现在了这四面皆墙的房中?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悦娘,倒是你,该好好想想怎么活着走出这里。”

  木有枝神态轻松。

  “挺厉害啊,能从穹池水中破障而出,不知另外几人有没有你这本事……”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隆隆雷声,盖过了他后头的声音。

  祝宸宁负手站在陆宸安身前,一样神态自若,眉宇间瞧不出什么惊慌之色,“所以一切都是你搞得鬼。”

  “是我又如何?”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木有枝轻蔑一笑,“我为何要告诉你,从前你不是我的对手,如今换了副皮囊,依然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他朝前走了两步,抬手张弓,“悦娘过来,你若是听话,这一世我可以给他留个全尸。”

  陆宸安目光凌然,“痴心妄想。”

  想来木有枝迟迟未下手,就是顾及她在旁。

  刚刚虽只来得及瞄两眼鲛绢上的内容,但也猜了个大概。

  她抽出腰间的观澜剑,跨前一步挡在祝宸宁身前。

  “前世我选了他,今生仍会选他,你大可以再杀我一次。”

  木有枝显然被她这话激怒,持弓的手因用力过猛而青筋暴起,“你上一世选的是我!是他蒙骗了你,是他将你害死的!我不曾杀你!”

  “是吗?这鲛绢应当是悦娘亲手所织,这上面的画想必也是她所绘,和你说得好像有所出入。”

  陆宸安将手中所执鲛绢向他掷去,力道不大,鲛绡轻飘飘的在中途就落进浅水中。

  “你仔细看看!上面绘的清清楚楚,你一次次让悦娘去角斗场以死搏命,替你织出血绡,这就是你口中说得相爱?”

  木有枝竟收了弓,立时将鲛绡从琼池水里拾起,像是对待稀世的宝物,语气也有所缓和。

  “我看仔细了,每一处角落我都瞧得仔仔细细,即使记忆被你的鲛丝所缚,可几十年来每每瞧见这画我仍心痛万分。”

  “从前确是我不知好歹,悦娘怪我,我无话可说,可你对我的爱意,在这鲛绡上写得明明白白,为何不认?”

  陆宸安对他的话有所怀疑,从一旁机杼上又扯过一卷鲛绡,快速扫了几眼。

  鲛绡上所绘,大部分确实是悦娘对木有枝的情意,他们曾相伴多年,直到悦娘一次次上角斗场替木有枝织出血绡。

  绵绵情意转为字字啼血。

  后来出现了另一人,是个降妖卫。

  绢绡上有关这降妖卫的事,只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只绘在鲛绢的最后一小块地方,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周围光线昏暗,陆宸安要睁大眼睛凑近了才能看清。

  有一年这降妖卫在最后决斗时,故意提前输给悦娘,让她不必走到最后一步以命相搏。

  不想第二年悦娘仍要上场,但这一次与她最后决斗的却不是这降妖卫,没人再放她一条生路。

  三场角斗,悦娘奄奄一息织出三幅血绡。

  木有枝对她说得是,“悦娘,你做得很好。”

  那降妖卫什么也没说,只日日为她送来疗伤的丹药。

  第三年,这降妖卫在悦娘上场前将她放走了。

  可她仍被木有枝追回,这降妖卫也为护她而死。

  绢绡的最后是悦娘撕心裂肺地控诉,以及木有枝冷硬决绝的话语,“你若敢自绝,我追到黄泉碧落,也会将他再杀死一次”。

  陆宸安摇头感慨,她的前世显然也没比小师妹好多少,还好孟婆汤不掺水。

  她冷眼瞧着木有枝,“我不曾看错。”

  “悦娘的双手因你被迫沾满同族的鲜血,每一年她都要在三场角斗中努力活下来,为你织出三幅血绡。”

  “悦娘,其实后来我已经不打算再让你上场织血绡。”木有枝神色哀戚,抬手指着祝宸宁,“可你那时已经受他迷惑,执意要跟着他离开。”

  “你现在说得好听,当年有人救悦娘于水火,不走难道还等着终有一日死在角斗场中?”

  陆宸安难得话那么多,还字字珠玑。

  “悦娘就是被你伤透了心,才会以血为线,以命相缚,咒你永失永忘,护她心上人生生世世周全。”

  “你的心上人应当是我!你曾说过‘山有木兮木有枝’,我现在知道了你心悦我,你知道我们一族,于情爱迟钝……”

  “晚了,悦娘早已不爱你,何况她早死透了。”

  陆宸安将手中鲛绡扬至空中,挥剑将其斩碎,纷纷扬扬落进水中。

  “你同她就如这鲛绡早已思断义绝,缘分已尽。”

  “悦娘……”木有枝满眼愕然,良久才说,“也罢,碎了就碎了,反正已经寻到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别再痴人说梦,我同你更无任何缘分。”

  “怎么没有缘分?半月前,在隔壁院中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回来找我了,难道这不是缘分?你无意间解掉相缚的鲛丝,难道不是缘分?”

  “放狗屁的缘分!”陆宸安烦不甚烦,若不是要拖延时间,真是懒得再理会,骂道:“人在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死了又搞这出那出。”

  一旁的祝宸宁因为她的脏话闷笑出声,原来师妹也会骂人。

  陆宸安还抽空同他低语一句,“师兄有没有觉得这话也能拿来骂月华?”

  祝宸宁只弯着眼点点头,背在身后结印的手金光浮现,回手朝前一指,“阵起!”

  指尖所指虚空之处,出现圆形金色法阵,剑指又朝前轻轻一点,法阵朝着木有枝所去。

  这时他才回道:“月华还是好一些,至少自己也堕入了凡尘。”

  木有枝从始至终未将他放在眼里,嗤笑,“凡人的术法对我不管用。”

  “我知道你很特别,普通的阵法对你无用。”祝宸宁脸上仍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所以用得是湮神阵。”

  “即使杀不了你,也足够重创你。”

  木有枝翻身躲过,不慎碰到法阵的手臂仍被灼伤,滋滋冒着白烟,麻木感立时顺着手臂延伸。

  他终于收起轻视之态,手一扬打出一道光朝着法阵切去,如流星划过照亮了昏暗的房间,速度极快却击碎了法阵。

  祝宸宁抬指凌空又随手绘出几个法阵,追着木有枝而去。

  “它会一点点化掉你的力量,你有把握次次躲掉吗?”

  “湮神阵是大杀阵啊。”陆宸安也露出惊讶之色,这才不过几句话时间。

  “师兄你的修为是不是提升了?”

  祝宸宁点头。

  影响布阵速度以及威力大小的除了真力,心态和神识也很重要。

  结印时心识不能慌,控阵时神识不能乱。

  对他来说心魔一除,心识更稳,修为自然会提升。

  “师妹不拿他练练剑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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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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