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不知在这无尽的房间绕了多久, 仍未找到另外几人的苍清愈加烦躁。
墙上的门,数量似乎一直在变化。
上一秒刚从这个房间出去,再回头就有可能已经不是之前的房间。
她拉着李玄度的手, 不禁轻轻晃了两下,“大师兄也会用追踪术, 怎么还没来寻我们?”
以祝宸宁的记性,不应当会记不下她的追踪符口诀,难道是不知这是口诀?
“莫非是还未从心魔中脱身?”
可大师兄这般性子, 能有什么心魔, 若他都出不来,白榆和姜晚义该如何?
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不免又加快几分,只听得踏踏汲水声。
“刚刚听见的雷声定是阿音发出的,他不是会追踪神物吗?怎么也不来找我们?”
苍清越说越着急。
她并非自己破除了心魔,而是李玄度将她带出来的。
她的内心深处, 仍然害怕会将他们带入死境。
“别急。”
李玄度握紧了她的手, “你忘了阿音的雷声有什么用?”
二人掌心的温度,通过相牵的手逐渐一致, 抚平了她心中的些许燥意。
“对啊。”
夔妖发声如雷, 可唤水除障。
“那他们此时定然也都清醒了。”苍清激动地忍不住高高甩起手臂,“至少不会困死在心魔中!”
李玄度一脸纵容地看着她,任她带着自己的手也摆得老高。
他说:“我们不能再继续兜圈,得想个法子。”
便听见门后传来吵嚷的说话声,一抬头,东面墙上的门被打开,白榆和阿音一同走入他们所在的房中。
“阿榆!”苍清立刻冲上去,给了白榆一个热烈的拥抱, “你没事!你没事就太好了。”
李玄度低头瞧自己被甩开的手,也走上前,无奈又无声地笑起来。
白榆差点被她冲倒,回抱住她,笑道:“清清别担心,我是谁啊,怎么会有事。”
夔妖阿音在一旁很是不屑,“若不是我见你深陷魔障,发出雷鸣替你破障,你早被心魔吞噬了。”
“我自己也马上就能出来了好吧。”显然白榆这话说得不是很有底气。
苍清松开她,问道:“对了,你们二人也是凑巧相遇的?”
阿音回道:“我追踪神物来找人,路上先寻到了她。”
白榆也问:“我们不是一起在石门口吗?为何会分开各自深陷魔障?”
阿音一脸骄傲,“我是神君坐下的童子,可没有陷入魔障。”
李玄度问:“那你定然清楚事情始末?”
阿音又泄了气,摇摇头回道:“我、我视力不太好,进到昏暗的地方就看不清,等我好不容易适应光线,你们已经不见了,独留我一人在一间房中,身后是石门,前面也有一门,我就开门进来找你们了。”
白榆啊了一声一脸了悟:“原来你夜盲啊,怪不得在楼梯上就走那么慢。”
阿音冷哼不答。
苍清笑问:“那小童子你可知道我们为何会陷入魔障?”
阿音立即又神气起来,明明已是少年人,心性犹似童子。
拿脚在地上来回淌了两下水,“当然知道,脚底下踩得水是夜琅神君星辰殿中的穹池水,可放大凡人心中的贪嗔痴。”
大约是想到当年趣事,他突然笑起来,“苍官你当年还在穹池中捞过敖蟹,提溜回去时还是拿月老的红绳绑的蟹。”
“说了不准叫我苍官!我叫苍清!苍清苍清!”
苍清举起拳头在阿音眼前晃了晃,“再喊错,叫玄郎揍你!”
“知道了知道了。”阿音勉为其难答应,又道:“说起来在上界时,有那么一两回,你似乎也这么喊过神君,玄郎玄郎的。”
苍清:“……”
李玄度:真是没完没了了!谁都要来同他抢这声称呼。
阿音:“好像是神君在凡间的化名,叫什么‘李玄烛’。”
“什么?!”苍清和李玄度以及白榆同时喝问。
李玄度拎起阿音的衣领,扯到近前,“你确定吗?”
阿音吓了一跳,委屈巴拉地摇头,“不确定。”
苍清:别说了别说了,这张地图点,信息量太大,消化不过来了。
她安抚住莫名暴躁起来的李玄度,“算了算了,眼下这都不重要。”
白榆忽问:“小锦鲤皎皎也是养在这穹池水中?”
阿音理理衣襟,回道:“那当然是不是,皎皎上界时就已经化出人形,何况锦鲤是淡水鱼,穹池水是从银河处引来的水,如人间海水一般是咸的。”
白榆:“你尝过?”
阿音:“还真尝过,是咸的。”
而后这两人探讨起琼池中,还有哪些水生物是可食用的。
苍清听见天上的吃食,也很想一起,但眼下不是时候,最后强行忍住加入的冲动,逼自己转身同李玄度说道:“我俩来说正事!”
李玄度确实有疑问,不仅是有关李玄烛和月华的,还有……
“所以这里为什么会有天上的琼池水?”
苍清悄悄侧头看了眼,相谈甚欢的阿音与白榆。
若说是阿音……他此时正咧着嘴傻笑,瞧他那员外家傻儿子刚离家远游,谁都能骗一骗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卧底叛徒。
苍清摇摇头感慨:真是白白浪费了一张俊脸。
只能先按下不提,只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到其他人。”
李玄度取出八角罗盘,“卦象既然显示方位为北,我们顺着北面走,他们应当也能同我们想到一处去。”
苍清道:“可是这房间中的门一直在变化,即使我们顺着北面走,也可能又绕回来。”
“先试试吧,只要北面墙上有门,就只走北面的门。”
于是四人并列而行,往北而去。
走了许多个带北面墙上有门的房间,罗盘上的指针不会骗人,按理说离北面应当是越来越近的。
可不知从哪个房间起,只要是北面的墙都没有门,往东西两边走,渐渐的东西面墙上的门也会消失,一个房间只会有两个门,或是直接成了死路,不得不退回去。
绕着绕着回到有四个门的地方,必然是又回到了原点附近。
像极了鬼打墙,又像是这个迷宫根本没有出路。
终于再有又一次停在一间北面无门的房间时,苍清停下脚步。
“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似的转下去了。”
她拉过李玄度的手看罗盘上的指针。
前面是北面没错,但没有路啊。
白榆问道:“为什么不把墙劈了?”
李玄度答她,“试过了,术法打过去就像被吸进墙里,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阿音突然说道:“我能感知到这墙后北方有神物。”
苍清问他:“有几个?”
阿音答:“两个。”
苍清立即说道:“那就不是浮生卷。”
如今流落在外不知名的神物剩两个,以及大师姐手中的引魂灯,和她体内的锁灵珠。
“难道是大师姐?那还有一个是谁?木有枝的鲛人瞳?”
浮生卷应当也是被木有枝一伙拿走了,那他身上就不应当只有一个神物。
苍清心间又升起急燥之意,不自觉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只听得啪嗒啪嗒的汲水声。
搅得她更加心烦意乱,抬脚重重踢了两下水,溅起水花打湿了鞋面。
这个无边无际的十楼到底是何构造,为何来回走了那么几遭,依旧未碰见姜晚义和大师兄。
他们又是如何在进入心魔的情况下,离开石门附近各自分散的呢?
“阿音!”苍清突然出声喊道。
她停下焦躁不安的步子,脚下不停被步子晕开的涟漪,也随之安分下来。
“阿音你在最初石门口时,可有听见纷乱离去的脚步声?”
阿音想都没想答道:“听见了,四周皆是“踏踏”汲水声,我还喊你们等等我,结果谁都不理我,倒是听见夜琅神君喊了声‘师父’。”
李玄度说道:“当时我们定然都已经陷在心魔中,又怎么精准地找到房中的门走出去,还走散了?除非……”
他微微扬眉,也跟着想通了关窍,“除非这门是假的?”
苍清点头,“我同你想法一致。”
她走近墙边,探手朝墙面摸去,如她所料,手直直穿过了墙壁。
收回手转身看向另外几人。
“人都有惯性思维,就好像当初我们一听见铜钱声,就会觉得是十哥,我们在空荡荡的房中看见门,先入为主就觉得只有这一条出路,没有正常人会傻到有门不走而去撞墙。”
白榆也明了:“我们困在心魔中,自然瞧不见房中景象,不受视觉影响,动作间就穿过墙壁各自分散开去,越离越远。”
“我们穿墙过去看看。”
李玄度说完,忽而愣在原地,眼前出现了一幕由纸人传给他的画面。
“悦娘今生是救死扶伤的大夫,所以对我下不了狠手?”
木有枝浑身带着杀意抬手张弓,满脸戾气,怒吼着:
“这一世悦娘依旧要挡在他身前吗?!”
画面转瞬即逝,李玄度回过神,“大师姐有危险!赶紧走!”
四人一起急急穿过墙,入眼却仍是一间四面无门,也无人的房间。
又朝北连续穿过几堵墙后,再又一次穿墙而过时,见到的终于不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祝宸宁和陆宸安立于屋中,背对他们,一前一后同执着观澜剑,与他们身前的木有枝成对峙姿态。
“师妹别怕,你杀得不是人,只是个怪物。”
话是这么说,眼前这个毕竟外表同常人无异。
即使陆宸安剖过尸,杀过鸡,但作为医者,手刃活“人”还是头回,她的手仍在轻微打颤,只极轻地应了声“嗯”。
肋下正汩汩流血的木有枝,瞧见出现在房中的苍清,黑眸中带上讥讽,“怪物?”
勉力抬起手朝着苍清一指,“那她是什么?”
陆宸安本能回头。
祝宸宁却未回头,也不答话,趁此时机将观澜剑往前一送,刺进了木有枝的胸腹。
又在陆宸安感受到手上动作要回头时,替她松开握剑的手,及时掰过她的身子,正面朝他,“下次不要替我挡箭,我有你在,只要不是命脉怎么也死不了的,但你受伤了谁来给你瞧?”
陆宸安已经缓过了神,从袖中取了药吞下,“没事,只是伤了左胳膊。”
“差一点就扎到心脏了,还说没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管带着观澜剑直直倒下去的木有枝。
苍清目瞪口呆看向李玄度,“这大师兄是真是假?”
夭寿啦!有生之年见到大师兄亲手杀人,哦不,杀妖了。
李玄度同样瞠目结舌,回望苍清,“看罗盘,应当是真的。”
他急急赶来救人,结果根本不需要出手,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他的光环呢?他的高光呢?
龙傲天失业了?
苍清瞧见他的表情就知他作何想,笑道:“我作为天命之子都没有高光,小师兄还想有?”
二人相视而笑,都长长松了口气。
苍清问阿音:“这里是你感应到的神物所在地吗?”
阿音点头,指了指陆宸安又指指地上的木有枝,“她和他身上就是之前感应到的两个。”
陆宸安身上的是引魂灯。
苍清便走近木有枝,却见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让人顿感毛骨悚然,总觉哪处不对劲。
想到他对自己下的狠手,拔出插在他胸腹的观澜剑,又朝着他的胸口刺去。
白榆走过来问道:“清清,你在干嘛?”
答曰:“补刀。”
李玄度也近前,“赶紧找找神物,十哥还不知所踪。”
转头又瞧了眼白榆:“郡主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十哥。”
白榆先是一愣,而后才答:“他那么厉害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况只要出了魔障,他除了找不到出路,也不会有其他的危险,一会总能碰上。”
说得也不无道理,众人也都因她这话放宽了心。
“你们快来看看。”苍清出声喊人。
她正蹲在木有枝身前摸人眼睛,“不是说鲛人瞳在眼睛里吗?我摸了半天也没反应啊。”
李玄度没再同白榆说什么,也蹲下身去瞧。
见到苍清的动作,笑她,“你这样就是将他抠瞎也找不到。”
“那你来,”苍清哼了他一声,又鼓起脸颊,“人都死了早瞎了。”
她鼓起的脸颊像极了白里透红的仙桃,实在太可人,李玄度没忍住上手在她脸上轻捏了一下。
才说道:“如果是神物的话,锁灵珠怎么取,鲛人瞳应当就怎么取。”
苍清嗔他,“掐痛了。”
拍开他的手才施法去找鲛人瞳。
这模样看在李玄度眼里,更可爱了,手贱又捏了一下。
“我都没用力。”
“我不管,你手劲大,就是掐痛了,必要还回来的。”
苍清说着话手上动作未停,施法后,还真有东西从木有枝双眼处浮出,落在她手中,熠熠生辉照得满屋华光,许久才隐去。
几人全凑到一起,盯着她手上形似眼珠的东西看。
陆宸安感叹,“这就是鲛人瞳?”
李玄度:“还真是神物,六哥也有靠谱的时候。”
苍清:“浮生卷不在木有枝身上。”
那浮生卷又被谁拿走了?
锦包里还有小师兄给她画得杀妖符和月魄小剑。
小剑、毕方丹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算了,杀鬼符和杀妖符啊,花真力画的符,真是心疼。
李玄度答她,“应当是觊觎玉京的某方势力,这木有枝或许只是一枚棋子。”
苍清将手中的鲛人瞳丢给他,拍拍手站起身,“小师兄你先收着,我们赶紧去找十哥,然后回家!”
祝宸宁问道:“浮生卷不找了?”
苍清弱弱发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实在找不到浮生卷,我是不是就不用去寻玉京了?”
她的小心思是没有浮生卷,他们就不用再跟着她身陷险境,她也可以回云山观找师父,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看着她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神,李玄度转开脸,闭紧了嘴不忍心打击她。
苍清见他们各个不说话,只有“傻大儿”阿音问了句:“玉京是哪里?”
她叹口气,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几人又凑一起交换了下信息。
苍清做出最后推测,“小师兄说得有理,我猜木有枝和苍官有仇怨,于是就和幕后之人联手,一个想要我的命,一个想要玉京,若是再让我队中折损几人,他们也乐见其成。
而大师姐的前世,极其巧合的和木有枝有关系,恰好又替他医好了脑子,几件事就都撞在了一起。
李玄度做补充,“暻王是太子的人,今夜这些事,他必然也参与其中,不知从中获利几何。”
说到此处他又和苍清对视一眼,二人心下想的都是:只是不知,具体还有哪几方势力也掺了一脚。
苍清道:“我们先找十哥,浮生卷的事不用担心,不管谁拿的迟早都会双手奉还。”
李玄度也笑,“看来他们并不知浮生卷的秘密。”
他们定不知浮生卷只有苍清能打开,眼见着只剩下两个神物在外,于是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既是试探也是窥伺。
在泸州时瘟神李淮说是从暻王处得到的消息,也许只是不想点透月华和苍官的事找得托词,当然暻王也大概率是去寻过他的。
现在再回想他当时说得“你莫要走我的老路才好”,以及什么仙不仙的话,全能解释通了。
几人说着话,抬步准备一个一个房间找人,才刚走出一个房间,迎面穿墙而来一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姜晚义。
相见第一句话便是:“这什么鬼地方,差点将老子绕晕,还好爷够机灵,看出来这墙有问题。”
苍清是第一个笑出声的,而后众人都笑起来。
真好,六人今夜重聚一堂,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