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从斗兽场回到家已是第二日晌午。
几人全累得扑进凉簟中, 门一关纱帐一放,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全然忘了邢妖司还有一个山主事在等他们。
山主事一直等到初九的早上, 才见着琞王,身边只跟着个十七八岁见什么都好奇, 名叫阿音的少年。
倒是毫无亲王架子,来同他交代八楼和九楼的事,只是说到此后不得再有此类斗兽活动时, 稍有些严肃。
又说已经上禀官家, 不日就会有汴京邢妖司和佑宁观的人来处理这边的事,叫他好自为之。
山主事叹气,罚俸是避免不了了,不知会不会遭贬谪。
而后琞王带着那少年,去了趟斗兽场的十楼,等再出来时面色就不如之前好看了, 那少年则肚子圆滚滚的一直打嗝。
他去十楼瞧了, 普普通通、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一个楼层,就放着一架旧机杼, 散着些质地上乘的碎白绢, 也不知有什么稀奇。
山主事当然不会明白琞王为何会变脸色。
等琞王殿下晚间回到小院。
同另外五人聚在一处吃晚食时,讲起斗兽场十楼的情况,五人也都神色各异,变了脸。
苍清夹在筷间的炒鸡蛋掉在桌上,“你是说木有枝的尸体不见了?”
李玄度点头,将掉在桌上的鸡蛋夹起吃掉,又夹了块新的放她碗里。
他今日带着阿音去处理琼池水,夔妖可唤水亦可吞水, 却见十楼只剩下一地水和那机杼。
阿音吞了水都不用他催,马不停蹄赶回上界,得将一肚子的水吐回星辰殿的琼池里去。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待他下回偷溜下界,不知几时。
白榆轻声嘀咕,“处理的还挺干净。”
祝宸宁听见了,说道:“看来幕后势力确实很大,往后我们得更加谨慎。”
陆宸安忽而从桌前站起身,“忘了收药!你们先吃。”
夏日天色暗得晚,本来吃完收正好,但说着事,吃饭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若是留到天黑透,草药就会受了夜间潮气。
祝宸宁也起身,“我和你一起。”
二人将一筐筐药往屋里搬,数量不多,几下功夫就搬完,陆宸安忽然咦了一声,“浮生卷怎么在我药筐里?”
苍清吃着饭,这回是一点也不惊讶,“你们看,我就说迟早得送回来。”
又问:“我的包呢?一起送回来了没?”
陆宸安拿着浮生卷走回竹亭,“只有浮生卷。”
“可恶!”苍清气愤地拿筷戳了两下碗。
包没了,里面的东西自然全找不回来。
李玄度拿眼看她,“舍不得小剑和毕方丹?”
“当然是舍不得玄郎画得符,我在意着呢。”
“符有什么要紧的?”话虽这么说,但李玄度的心里早乐开了花,她说在意他画的符,那等于就是众目睽睽下在说“我在意你”。
当真是希望她再说几句“我在意”。
苍清果然说,“当然要紧。”
可也只说到这,因为白榆说道:“清清你再等几日,等我将我们六人都绣上去,你再拿去做货郎包。”
苍清很是感动,注意力转移到白榆身上。
李玄度也默默戳了两下手中的竹筷。
这回换姜晚义乐了,试探地发问:“郡主将我放在那条小锦鲤旁好不好?”
“好。”不想这回白榆答应的很是爽快,“就是最近总乏的很,夜间熬不到多晚就犯困。”
她快速吃完碗中剩下的饭,拿茶水漱过口,起身要回屋,“不说了,这就去赶工,要不一会就该打瞌睡了。”
姜晚义也三两口扒尽碗中米粒,又不小心吞了口漱口茶水,连咳好几声。
苍清笑话他,“瞧你这点出息。”
李玄度应声,“今日不是轮到你刷碗,别在这碍眼了,赶紧走。”
祝宸宁慢条斯理坐下继续吃饭,也不由低笑出声。
姜晚义自己也觉得好笑,转身回屋,临跨进屋时,却不自知地悄声叹了口气。
进了屋,白榆已拿出针线筐在捣鼓。
桌上一盏烛灯,一本破书。
他坐到桌前,打开那本破书,翻到前几页在显真寺时看过的那个故事,开口问道:“《弃我不归郎执意做恨》里高门贵女和刺客相爱想杀的故事,在隐代谁?”
白榆头也没抬,轻声回答:“大宋德顺长公主赵韵和西夏族子李观书。”
“所以长公主的那些伴侍,都是同一个人……”
“嗯。”
姜晩义只觉脑中轰鸣声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背上汗涔涔,透湿了衣裳。
大约过了有那么半晌,他合上手中书,径直走到屏风后的浴桶前,宽衣解带泡进水中。
冷津津的凉水漫过他的肩头,冲去一身冷汗,也让他清醒了些,但冷意渗到心头,忍不住打了个战。
无力得靠上桶壁,身子不断往水中滑。
喃喃自语:“郡主何必给我看这书,又何必诚实相告。”
入水太深了,又想起少时被扔进水中的痛苦,他确实很讨厌水,这曾经是他唯一的弱点,如今又多了一个。
洗完起身披衣,打算出门将桶中水换了,白榆喊住他,“不用去重新打水,我晚饭前已洗过了。”
“对,忘了。”他便上了门闩,回身走去榻边。
半倚在榻上看桌前的白榆低头绣花,桌上烛火将她的影子印在墙上,黑影大只更显得她小小一个。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抱在怀里小小的,好像一捏就能碎,却不过是假象,她的肌体线条柔韧结实,和她的性子一样,是百折不屈的。
她的手也小小软软的,能被他的手包裹住,但她的掌心指根处有茧,是使鞭子和短刃留下的茧子。
她的指侧也有薄茧,是常年发暗器留下的茧。
二人曾十指相扣,他熟悉她身上每一处肌肤,却刻意忽略了最不该忽略的地方。
良久,他说:
“郡主本就不是此行队伍中的一员,不如回汴京去吧?”
“此地离汴京路途遥远,小姜放心我一人回去?”
白榆捏着绣花针的手停下动作。
“你还要跟我回平国公府吗?”
“等此间事了,我、我就回汴京去找你。”
白榆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轻笑出声,笑意尽带无奈。
“平国公府困不住姜爷这尊大佛。”
屋中再无他话。
烛灯明明暗暗,剪了几回灯芯。
夜渐深。
白榆看着手中做好的荷包,起身从衣橱中拿出一件玄色衣衫,将荷包缝进了这件玄衣的衣襟胸口夹缝处。
她的手艺很好,无论里外都看不出这衣服里暗藏玄机。
做完这些她收掉针线筐,拿过一条薄毯走到榻前,姜晚义呼吸平稳,想来已是睡熟,眉心却轻轻蹙着。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低喃:“我该拿你怎么办?”
姜爷的名号,在汴京耀武扬威的祈平郡主是早就听过的。
光是暻王就常朝她抱怨,自己手下的降妖卫判官难搞,偏这姜判官不仅功夫好,道上有人,朝中还有靠山,打不过骂不得。
先头井水不犯河水,她并未在意。
但在巷中狭路相逢,一箭扎穿轿顶后,她不仅偷偷查过他,远远地去瞧过他无数次,还叫人背地里给他使过几次小绊子,叫他身上多贴了几道伤。
在京兆府郭员外家再次正面遇上时,她一眼便认出他。
趁他发愣偷偷绊了他一脚,可惜姜判官忙着一见钟情,还以为是自己慌了心,才不慎掉入湖中,却不想想好好的怎么会掉下去。
他当她良善第一时间就将他救起,她不过是想戏耍他。
他当她是照进生命的星芒,她却是一颗凶星。
后来他知晓了她的郡主身份,二人各怀鬼胎对当年这事只字不提,互相扮着善面。
其实她同他是一路人,白面黑心,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白榆将薄毯盖在姜晚义身上,俯下身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若是他有朝一日知晓自己的心上人,不知暗害过他几回,还会是心上人吗?
白榆吹灭桌上烛灯,放轻脚步划开门闩,悄然出了门。
漏进月光的屋里,榻上之人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眼复又阖上,因那个吻陷入昏睡中。
隔壁屋里。
苍清还同李玄度在美人榻上对弈。
她执黑子,“我同阿榆下棋时总不得胜。”
“郡主在宫里免不了要学习琴棋书画,厉害很正常。”李玄度落下手中白子,“吃你一子。”
“我是扑吃,置之死地而后生。”苍清神态自若,黑子放在眼位,“几方势力蠢蠢欲动,不如将他们全引在一处?”
“阿清有长进,棋路诡谲,步步陷阱。”
“这么简单的陷阱你会没看出?又故意让我。”
“没有,”李玄度轻笑,在棋盘上应下一子,又敛起眉肃容:“此次的事似乎和妖界、上界均有所关联,一招错,步步错,需万分谨慎,你有几分把握?”
“五成,都说擅弈者善谋,阿榆最喜用相思断,名断实连。”苍清拈着黑子在指尖摩挲,徐徐落下。
“而玄郎每一步看似分散,实则处处关联统筹全局,等着大杀四方?”
李玄度摇头,“才五成,你这一子未免太冒险。”
苍清:“主动出击,逢危就战,势孤玉碎。”
落子的速度渐快,屋中只剩棋子与棋盘撞击的“啪嗒”声。
一局下罢,苍清莞尔:“玄郎输了。”
“我服输,你靠过来些,把眼闭上。”
“是有奖励?”苍清笑眯眯的,身子靠向放着棋盘的矮桌,又乖乖把眼闭上,“玄郎要亲就亲,怎么那么见外,还让人闭眼。”
李玄度也倚身前倾,却是手中结印,快速轻诵出咒语。
“以吾之名,以吾之身,结生死契……”
伸指点在她额前。
苍清隐约听见咒语,身子本能往后撤,可已经晚了一步,金光自她额间发散,迅速罩满周身,许久才消退。
她睁开眼收起笑,“李明月你疯了?对我下生死咒?”
“本就是我将你推上的这条路,往后路途凶险,你受的伤都由我替你承担。”
“你把咒解了!”
“不解。”李玄度下了榻走到她身前,将她抱起,往床边走去。
“除非阿清哪日强过我。”
“李明月你卑鄙!你无赖!你厚颜无耻!你毫无道德!”苍清愤怒地在他怀里甩着脚,拿头撞他。
他还要调侃她:“你是练过铁头功吗?头那么铁。”
她力大,几欲挣开,“你少拿我来促狭!”
“阿清想听响?”
苍清立时不动了,安安静静搂住他的脖颈。
李玄度眸光如水,笑着安抚,“只要阿清平安,我就平安。”
“李明月你这个痴儿!傻子!我现在最最怕的不是鬼。”
“那是什么?”李玄度将她抱到床上,自己也上了床解下纱帐。
苍清却不再答他,倒头将脸往枕间一埋,闷声闷气地说道:“睡觉!”
傻子!傻子!最最怕的当然是你会因我而死。
《鲛人瞳》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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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更两章,一会11.30还有一章。[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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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扑吃是指落下一子故意让对方吃掉,以达到吃对方更多子的局面。
(2)相思断,‘断’是围棋术语,相思断即为看似两边棋子毫无关联,事实上藕断丝连。
(3)“逢危就战”,“势孤玉碎”,均是围棋术语,十句口诀中的两句。
“置之死地而后生”,原为兵法,此处既是指卦象,也是围棋中的一种手段。
《天龙八部》中有一局珍珑局,便以自杀棋子来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