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的, 这种时候,苍清竟想起李玄度给她画得杀妖符以及五张杀鬼符,全在彬州斗兽场随着之前的小锦包一起丢了。
现在背得货郎包是新做的, 上头还有阿榆绣得代表他们六人的图样。
花样是阿榆绣的,包是小师兄缝的, 里头还缝进了之前斗兽场那张追踪符。
大师姐送了她一个装满药的葫芦瓶,就挂在包带上。
大师兄在包上设了乾坤阵,让她可以多装些东西。
而十哥送了她一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铜钱, 说要是哪天落魄了能买个馒头, 就挂在葫芦瓶旁边。
思及此,苍清福如心至,提起包往自己身前一挡。
鬼新娘猩红的指甲都已经戳到她眼前,愣是被包上的铜板一阵金光挡了回去。
姜晚义一身走阴的本事,她猜他特制的铜钱定然驱鬼。
但厉鬼终归是厉鬼,杀鬼咒都杀不死, 一枚铜板也不能叫这鬼有什么事。
好在拖延一瞬也已足够, 苍清缓过劲,沉重的腿勉强能动。
前面的路被挡住, 只能从后门跑出去。
才转过身, 就见门缝处,伸来一双苍白细长的手,恰巧与她面对面近距离撞个正着。
心猛地一提,似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她捂住嘴,没有尖叫出声。
“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
门口站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
院中昏暗,苍清一时也未认出这是何人, 只当后有红衣新娘,前有白衣男鬼,不得不又后退半步,颤声发问:“你、你又是人是鬼?”
“鬼?小生自然是人。”青年男子见到她先是一愣,又问:“客人怎大半夜一人在此?”
他这番行为动作,让苍清嗓子眼里的心重新落回去了些。
“真是人?那赶紧跑!有鬼!”
再顾不得多言,话未说完就要往外冲。
“有鬼?”青年男子一脸疑惑,将她拉住,“院中仅小娘子你一人啊。”
他忽然笑道:“莫非小娘子就是那书中所说,专吸人精气的美貌女鬼?”
苍清被他阻了步伐,又听他这话心下惊疑,正要回头看,却见门口又拐进来一人。
她立时越过青年男子,冲出门去跳起来扑进来人怀里,双腿环在他腰侧,像八爪鱼似的将人整个熊抱住。
声嘶力竭地嚎哭道:“小师兄你怎么才回来!”
李玄度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懵地将她托住,往上提了一下,“阿清这是怎么了?”
“有鬼!我撞鬼了!这客店有鬼!”
“谁是鬼?他?”李玄度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同样不可思议的青年男子。
手里还拿着一朵桃花菊,是今日买来要送给她的。
苍清转过头去看院中景象,驴兄好好在圈厩中,黑白猫也趴在墙头,唯独没有鬼新娘的身影。
她仍然死死抱着李玄度不肯下来,“我真撞见了。”
不远处客房二层的挑廊上趴出来个身影,“三娘,大半夜你鬼哭狼嚎什么?不就是将你赶出去了吗?没必要如此报复人吧。”
苍清怒吼:“刚刚喊你救命都不知道应!要你何用!罚俸!”
姜晚义疑惑:“你有喊我?”
青年男子也和气说道:“小娘子定然是眼花瞧错了,小生家客店怎会闹鬼。”
苍清将脸埋进李玄度的颈窝,委屈极了,“我就是瞧见了。”
“我信你。”李玄度轻声安抚她。
又看了眼青年男子,肤色极白,穿着白襕衫,自称小生,立时让李玄度想到姜晚义口中,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也就是多瞧了他家阿清两眼的店家儿子,说是姓张。
开口时便带了几分刺,“张郎君的店里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客人勿要将莫须有的罪名扣于小生。”张生立刻文绉绉反驳。
“没有最好。”李玄度抱着苍清抬步朝廊下走去,行至二楼遇上趴在挑廊上的姜晚义。
苍清终于从李玄度身上下来,但手仍死死拽着人衣服。
“十哥刚刚当真没听见我喊你?”
姜晚义摇头,“进屋里说。”
三人都进了屋。
苍清:“我不仅喊过你,还喊了阿榆。”
白榆坐在床沿边,“我也没听见。”
姜晚义:“这么近的距离,你若真喊了,我怎么可能没听见?你刚刚抱着九哥鬼哭狼嚎,我在屋里就听得一清二楚。”
“我真喊了。”苍清将遇见女鬼的事情简单讲了一下,“刚刚多亏了十哥的铜钱。”
“小爷的铜钱自是独一无二。”姜晚义说着话却是看向李玄度,一挑眉,“兄弟我够意思吧?”
李玄度只淡淡回道:“知道了,你这人情本道长记下了。”
白榆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货郎包坠着的铜钱上,“你的铜钱也给我一枚,我挂衣服上辟邪压惊。”
姜晚义笑道:“给你的那枚已是这世上绝无仅有,可比三娘的那枚好了千百倍,还不够?”
“是吗?那挂衣服上。”白榆抬起脚,要去解脚踝处拿红绳系着的铜钱。
“等会。”姜晚义阻止她的动作,“挂衣服上的我另给你,这枚别摘。”
白榆便作罢。
她脚踝处的红绳铜钱只是漏出来一瞬,苍清也就只是随意瞥到一眼,似乎刻着“平”字。
她现在心有余悸,根本也注意不到其他的东西。
客店闹鬼竟是真的,几日来无事,还以为是以讹传讹,今早还又交了十日的费用,要一直住到重阳之后。
这么想着,不自觉瘪下嘴,另外三人忙不迭开始哄上司。
姜晚义安慰她:“三娘,小爷教你段咒,下次再撞鬼可以用。”
他手上结印,诵道:“天官借道,百鬼莫近,仙家降世,诸邪回避。”
“我就不能不撞鬼吗?”话是这么说,苍清还是老老实实记下了短短的咒语。
等回了他们自己屋里,苍清只在床前呆坐着。
李玄度蹲在她身前哄她,“我去将那鬼抓来,摁头让她给你道歉。”
“不要,不想再见。”苍清撇开头。
“那花也不要了?”他将手中桃花菊送至她眼前,层层叠叠的花瓣白里透粉,煞是好看。
她终于转回脸来看他,“花还是要的。”
他个子高即使蹲着依旧能与她平视,却敛了眼小心询问:“那我给你簪在鬓边?”
“嗯。”
得了令李玄度轻轻将花插到她发髻上,娇艳的粉花称得她乌发柔亮,面色嫣然。
他哄道:“阿清最俊了,花都得羞。”
见她还是恹恹,又道:“我现在去给你画符,画一百张,若是再遇见,你就拿符当柴烧使劲往她身上扔。”
说着就要起身。
她将他拉住,“你别走。”
即使修为再高,哪可能一下画出一百张符箓,若真画出来,不是废符也得把人的精力耗光不可。
他半起来的身子便又蹲下去,“那我不走。”
苍清这才注意到他平日束发戴得玉簪不见了,又瞧见他腰间的金銙带换成了勒帛,今早可是她亲手替他系上的腰带。
“你的金銙带呢?”
“融了。”
“腰间玉佩呢?”
“当了。”
“玉簪呢?”
“卖了。”
苍清越问越惊疑,“殿下这是要紫服换布衣了?”
“阿清嫌弃?”李玄度执起她的手,“不想用琞王的身份,师父又不肯将多年来替我保管的老婆本还我,急着筹备只能如此。”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帖子,“这是细贴,里面详细记载了我的田宅、资产以及家中亲眷人口数,请阿清收好。”
苍清只静静听着他讲。
凌阳师叔自然是不肯同意她二人成婚,但徒儿执意,也知拦不住,便同她一样在钱上做点小动作,能拦一时是一时。
李玄度又不想认琞王的身份,也不想等,恐夜长梦多,如此就越过了宫里和师父来娶亲,虽于理不合却很符合他的性子。
见她默不作声,也不接帖子,李玄度一脸认真地说:“明日还会送来许口酒,阿清可别忘了‘回鱼箸’。”
望着这么一双眸光灼灼凝着期盼的眼,苍清终于还是接下帖子,扯出个笑回应他:“那我还得去买活鱼?”
见她收下,李玄度如释重负,“明日让大师兄大师姐陪你去买,他们是你的家人。”
“明日你还要出门?”
“嗯,从前不知道,原来婚礼如此繁杂,还有许多事要筹备。”
“可我会想你。”
听见这话,李玄度脸上蔓延开无尽的笑意,眸子如天上明月皎皎生辉。
他站起身也坐到床边,将她搂进怀里,“明日我定会在天黑前回来。”
“那客店中的鬼怎么办?”
“十哥的老本行自是交给他,况且鬼也不在白日出来,你若是怕就寸步不离地跟着白榆。”
“白日倒也没那么怕。”苍清颓丧地将头靠在他肩上,“我是不是很没用,这样要怎么做得好领队。”
李玄度轻抚她的后背,“有血有肉的人谁没有弱点,我怕雷,十哥怕水,郡主怕脏。”
他稍作停顿,语气认真诚挚。
“万事不怕叫作胆大,迎难而上才是勇敢,阿清在我心里最是勇敢。”
苍清从他肩上抬起头,伸手捏他的脸,“小师兄哄人的本事渐长啊。”
他抬起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温情脉脉的眼神注视她,柔和的能掐出水。
“我说得是实话,若今日我们深陷险境,我相信只有阿清会奋不顾身将我们都救出来。”
如此动人的情话听在人心里,能将所有歪歪绕绕的愁绪都清空。
可与这样一双秋水盈盈的眼对视着,别有另一番情绪转着弯缠上心头。
苍清闭上眼,主动凑上前献吻。
亲上的却不是他柔软的唇,而是他温暖的手心。
一睁眼,见他拿手挡住了嘴。
“阿清,今日初一,忌食荤。”
苍清终于憋不住,低声笑起来。
先前害怕、低落以及自我怀疑的情绪,这才终于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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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勒帛:绫罗绸绉制成的布帛腰带
(2)定亲前,男方要送一担许口酒,作为许婚信物,女方要将淡水两瓶、活鱼三五条和筷子一双放进这酒瓶里,便叫“回鱼箸。”
婚礼流程出自《东京梦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