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鸡鸣声起, 天际将白。
李玄度醒来时苍清还未醒,他放轻手脚起身,里衣被什么东西压住, 抽了几次都未成功。
回身轻轻掀开被子,见衣角紧紧拽在苍清手中, 她蹙着眉心,正轻声喊着什么。
他俯下身凑近了听,才听出她在喊自己的名字。
“玄郎……”
“玄郎, 别走。”
昨夜定然是将她吓坏了, 才会陷在梦魇中,若不是忙着婚事,他定要亲自将那鬼揪出来打散不可。
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掐指捏决对她施了个安神诀,见她眉心渐渐舒展开,悄然松开她的手抽出衣角。
起身穿戴梳洗, 又画了几张符箓放进她的货郎包里, 才推屋出门,去后院练剑。
结束后在后院仔细搜寻了一番, 不见有何诡异之处。
毛驴在圈厩中嚼嘴, 磨盘安安静静,没一会还有客店的小厮来磨豆子。
同小厮交谈几句,也说未见诡异事件。
抬头见到姜晚义的身影出现在挑廊上,招手叫他下来。
“十哥可有看出这后院中哪里不对劲?”
姜晚义也绕了一圈,又盯着拉磨的毛驴看了一会,摇着头,“不会真是三娘看花了眼吧。”
他同他一样什么也没瞧出来。
眼见天色越发亮堂,李玄度道:“我先去找大师兄, 叫他算个日子,看看九月哪日好些。”
姜晚义跟着上楼,“九月哪会有适合成婚的日子,九哥就这么急?”
“急。”
不知为何,李玄度总觉得不尽快娶回家,这辈子就都娶不到了。
姜晚义并不能理解他这迫切的心,“再急九哥好歹租处宅子?难道在这客店中嫁娶?”
“有什么问题吗?只是走个形式。”话是这么说,但李玄度心里也觉得似乎不大合适,也想着所有事都做到最好,才配得上他的小仙姑,但精力财力人力皆有限。
恰好在挑廊上遇见白榆,听见他这话,她立时反驳道:“你要么不做,做了就当做好,哪个小娘子不想风光嫁人?”
李玄度便问:“小娘子当真都是如此想?”
“自然,本郡主出嫁时虽比不得公主出降,但定然也是仪仗开路,有数百顶装满嫁妆的轿子随行。”
白榆吐槽他,“你好好的亲王仪仗不要,非要在这办穷酸婚礼。”
祝宸宁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笑道:“小师妹想来不介意,小郡主向来喜奢,不知晩义可有攒够老婆本?”
李玄度先道:“没攒够也无妨,我朝重嫁成风,郡主的妆奁已足够风光。”
姜晚义却轻笑一声,说:“哪轮得到我,她自有亲王郡马,比得上公主仪仗。”
李、祝二人当他如常在拗性子,并未当回事,也未注意到一旁白榆脸上的笑落了下来。
李玄度请祝宸宁帮着算日子。
果不其然,大师兄也说九月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日子。
“九月九倒是黄道日,但重阳日馀事勿取,何况小师弟也知道九数极阳,重九更是如此,这日子太好,物极必衰。”
李玄度是道士,自然知道九数极阳,偏嘴硬,“九月九,久久长长,寓意其实不错。”
姜晚义说道:“不如九月初十?撇开重九日。”
白榆也道:“九月初十?正好是我生辰。”
姜晚义轻挑了下眉,眼神在她身上辗转,“真的?那你去岁怎未说起?”
白榆神色淡淡,“我如今说了你又不信,你要有心都不必等我说。”
姜晚义被呛了一声,收回目光垂眼扮乖,“今岁的生辰我陪你过。”
祝宸宁掐算一番,显然也不甚满意,“虽是黄道日……师弟不如再等等,过出九月,十月里有的是好日子。”
李玄度也只能先作罢,“明日我先请媒人上门。”
说完又要出门去,临走前不忘回头嘱咐,“她怕鬼,你们今日不要留她一人行动。”
众人:“知道了!赶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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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清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身侧人早已不知所踪,昨夜梦魇连连,后头才睡得安稳些,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想着还要去集市买活鱼,再晚早市该收摊了,忙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门一拉开,就见祝宸宁和陆宸安在挑廊上说话,见了她立时说道:“小师妹我们陪你去买鱼。”
苍清很是诧异,“嗯?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去买鱼?”
陆宸安指指门口,“小师弟的许口酒都送门口了。”
她侧转身往身后望去,门口果然放着罩花络的酒瓶,连同罗绢、八枚银胜和大花一同绑在担上。
红艳艳的很是喜庆,将苍清的脸庞都映成绯色,不自觉就弯起眼,原本成亲只是托词,如今心下竟隐隐生出期待。
祝宸宁说道:“作为小师妹的阿兄,这鱼当我去买。”
于是三人一起去了市集,赶在收摊前,问鱼贩买了最后五条活鱼,苍清还不打算回去,又走进城中较大的一家珠宝珍玩铺子。
店铺小厮立时迎上前,“客人要买什么?”
“将你店中所有成色好的玉绦环拿来我瞧瞧。”
在前台算账的掌柜一听这话,停下拨算盘的手,悄悄拿眼打量苍清三人,见样貌气度非凡,心想今日这单子若成,必是笔好买卖。
从台后走出,亲自出来将人引至二楼,“客官楼上请,好东西啊都在上面。”
苍清手上提着装鱼的小竹筒,脚步轻快,踩着木梯,蹬蹬蹬跟了上去。
掌柜小心翼翼端来个木盘,里面平放着数十枚玉绦环,苍清只扫了一眼便摇头。
于是第二批又拿上来,依旧是摇头。
她倒是不算特别懂玉石,但从暻王手中得来的玉佩,此时正挂在她的腰带上,走起路来环佩叮咚,那成色要说能抵几家铺子呢。
连着上来好几批,都没有另苍清满意的,正打算走人,眼一斜,正巧见到店铺一小厮端着个紫檀木盘往楼下去。
紫檀木价贵,而木盘中放着的那枚海棠形玉绦环更是玉质温润,瞧着就价值不菲。
她立时将人喊住,“掌柜为何不将那块拿出来,尽拿些次品敷衍我?”
掌柜一瞧,顿时面露为难,“客人好眼光,只是这块玉绦环已有贵人定下,这不正要送下去,您要不再瞧瞧别的?”
她还未回话。
楼梯间传来一男子清润的声音,“小娘子眼光独到,竟与我相中同一块。”
正是掌柜口中的贵人,想来是在楼下等的不耐,便自行上楼来。
苍清偏头去看,眉尾不由轻挑,面上露出些惊异。
这郎君自木梯处走上来,长身玉立,身形竟有五、六分像李玄度。
再见这人容貌,五官清俊,鼻梁挺拔,脸上带着疏离感,也有两分同李玄度相似。
让人不免觉得这人骨子里定也带着傲气。
一旁陪同在侧的祝宸宁和陆宸安脸上也是惊愕之色。
光说长相也就算了,但配上这身形气度以及说话的语气,两分像能添作五分,只是年纪稍长几岁,瞧着更为成熟,也更温润些。
因这缘故苍清觉得此人面善,多了几分亲近,便问道:“那这位郎君可愿相让?”
这男子笑道:“若是娘子自用,赵某愿意相让,敢问娘子可是?”
苍清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赵郎君出个价吧。”
“赵某不缺钱。”
“那算了,我们去别处瞧瞧。”她也不多纠缠,站起身要走人,腰间的绶带玉佩相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小娘子且慢。”赵郎君出声将她喊住,“赵某愿意将此物转让。”
苍清虽一眼相中这海棠纹的玉绦环,觉得它与小师兄实在相配,却也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只站着不答话,重新拿眼打量这人。
但他仗着有那么几分像李玄度,叫她实在讨厌不起来。
赵郎君显然瞧出了她的谨慎,笑道:“赵某当然也有私心。”
他抬手一指苍清腰间那块从暻王手中得来的玉佩,“我看中了它,愿以此作为交换。”
一路行来深知讨价还价的重要性,苍清故作冷笑不屑道:“赵郎君应知我这玉佩,比这海棠形玉绦环价高许多吧?”
“赵某可再出三百金。”
“成交!”苍清相当爽快地答应,利索地开始解腰间的玉佩。
赵郎君脸上一滞,大概是在后悔价出高了。
而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苍清喜滋滋将交子和玉绦环藏进货郎包中。
发现包中多了几张符箓,会心一笑。
又从包里取出之前小鲛人送她的朱色珍珠交予掌柜,嘱咐道:“将这珍珠用银丝镶成坠子,不可损破,也不能打孔,五日后我来取。”
掌柜从未见过如此之大色泽莹亮的朱色珍珠,小心接下,忙不迭点头,“客人放一百个心。”
交了定金她便往店外走。
身后赵郎君却将她喊住,“有缘相识,敢问小娘子名姓?”
苍清回过头,正好见赵郎君轻扬唇角对她温柔一笑,这笑容将原本两分像的面容推至四分,差点晃了她的眼。
“姓苍。”
说完拉着师兄师姐走人,路上陆宸安问道:“那朱色珍珠是鲛人的血珠吧?和我观澜剑上镶得这颗一样。”
苍清点头,“之前那个八号小鲛人送我的,我打算将它做成坠子挂在月魄剑上。”
祝宸宁笑道:“据说这血珠,必然是织成过一次血绡才能产出一颗,还不是次次都有,就是不知有何用。”
“就是无用也好看啊,朱色珍珠瞧着就稀奇。”苍清又拉着他俩去了趟钱庄,直接将刚得的交子换来三十两金锭。
陆宸安感叹:“这金锭得快三斤了吧?”
祝宸宁也问:“小师妹你要这金锭做什么?学小郡主打赏?”
苍清神秘兮兮地说:“订做金銙带上的带銙。”
陆宸安一听立时笑问:“本朝厚嫁,那小师妹不给自己准备妆奁?”
祝宸宁也道:“怪不得小师弟舍了琞王的身份,原是怕小师妹的妆奁比不过聘礼。”
苍清闻言还真有了片刻的愣神,这要是真一担担的聘礼往客店里抬,不说扰民,就是走得时候也带不走啊,回去定要同他说将聘礼兑成交子。
陆宸安却当她在为拿不出嫁妆忧思,安慰道:“小师妹别担心,回了云山观叫师父补上,这妆奁钱当他出。”
苍清回神笑出声,“那师父他老人家可得倾家荡产了,又是聘礼又是双份妆奁。”
等去完金铺定下带銙样式后,三人又逛了会儿才回客栈。
已是傍晚时分,李玄度也已回来。
六人用罢晚食,祝宸宁便将准备好的两瓶淡水、五条活鱼和一双筷子放进许口酒瓶里。
放完快意笑道:“我作为苍苍的阿兄今日代师父允了你们这婚事,小师弟准备下定吧。”
李玄度也是喜眉笑眼,“阿玄谢过兄长。”
陆宸安则幽幽说道:“小师弟,你若是敢负我阿妹,我定想法子将你毒死。”
李玄度抖了抖,“不敢。”
苍清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原来和心上人定亲是这番心花怒放的滋味,管不得什么托词借口了,恨不得明日就将这亲结了才好。
又想到他着公裳骑俊马的模样,绛色喜服自然是要金銙带来相称的,只觉自己今日当真做了个正确的决策。
李玄度忽而凑近她,将不知何物簪到她头上。
不等问姜晚义先戏谑道:“九哥这火急火燎的性子,再不拦着些,怕是明日就能吃上酒了。”
白榆也笑:“我们新姑爷这是相看上了,迫不及待插钗子呢。”
苍清听过也见过别人家娶亲,通常男方送完许口酒,女方回鱼箸表允,便到了定亲议程,在此之前男女相看,若相中了,男方要将一支钗插到女方帽子上,俗话叫“插钗子”。
她即使平日里脸皮再厚,这会子心旌摇曳,周围人一起哄,也不由藏不住羞意,捂住了脸。
见她如此,另外几人更是一阵调笑,到最后廊檐下只剩六人盈盈笑语。
夜风徐徐,时光正好。
……
等各自回屋。
苍清取出海棠形玉绦环,递到李玄度眼前,“呐,送你的。”
李玄度乐了,“原来阿清也迫不及待给自己准备着妆奁?”
他接过玉绦环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瞧这喜不自胜的模样,若是让他知道,还给他打了配喜服的金銙带,保准要神气的上天。
她忙矢口否认,“才不是,就是瞧不得你拿破布条作腰带,本仙姑发善心罢了。”
李玄度将玉绦环收进怀里,又低头瞧自己的腰间,“这勒帛哪里破?十哥常用,我这就是问他拿的。”
“十哥是走江湖的,他用勒帛身姿潇洒,何况他穿青衫时配得也是鞓带。”
“阿清怎么还夸起旁人了。”
苍清拿眼多瞧了两眼他腰间的黑色勒帛,“近来十哥是不是又不怎么穿青衫了?几乎日日是玄衣。”
李玄度行至床边去铺床,随口应她,“习性难改,也许他穿不惯浅衣。”
“可阿榆喜浅爱艳,十哥束发的红绸不就是阿榆送的?我还以为他会为她改了习性。”
李玄度笑回:“深配浅,白配黑,也相宜。”
“也对。”
苍清今日的心情当真不错,不再深究,走到床边拉过他一起坐下。
兴致盎然同他讲今日一天在外的事,说起鱼贩的最后五条活鱼。
苍清道:“本来有六条的,其中一条死了,先被其他人买走,你说巧不巧,不买活的,买死的。”
讲到珍宝铺那有两分像他的赵郎君,又说:“不知为何如今觉得你与十哥也越发相似。”
李玄度好奇发问:“哪里相似?”
“五官相似,不对,你与十哥说不上来哪里像,也许是性子像,总觉你二人就该做兄弟。”
又继续讲起玉绦环,自然无数次地提起那赵郎君,“他真得很像你,比十哥更像。”
李玄度本来津津有味听着,听到后头眯起了眼,眸中渐渐泛出危光。
揽住她后腰往前一带,微微挑起眉垂头看她,“阿清提起他的次数太多了。”
说着作势要来咬她的嘴。
“不提了,不提了。”
苍清嘻嘻笑着,头一歪故意躲开他的亲吻,松松插在发髻上的钗子落在床铺上。
她拿起来一瞧,晶莹剔透的玉钗,是一轮弯月的形状。
“玄郎这是将自己赠予我了?”
“是,阿清可要将我珍藏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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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馀事勿取:指除了黄历上宜做之事,其余都忌做。
黄道日:黄道吉日,多数宜嫁娶。
但九月九的黄道日例外,阳极必衰,忌嫁娶。
(2)银胜:妇人的头饰,用银箔剪成小人形状的彩花。
娶亲仪式均出自《东京梦华录》。
(3)交子:类似于银票,宋朝专有。
玉绦环:腰间系绦带时,配在绦带上的玉环,绦带有点像长长的细系带或是彩绳。
(4)金銙(kua四声)带:金色装饰物的腰带,带銙:鞓(ting一声)带上的装饰物,有方形、圆心、心形,材质主要有玉、金、银、犀、铁等等,有等级制度区分,四品以上才能配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