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李观书打横抱着昏睡过去的白榆走在街上。
他早间乔装成梳妆娘子, 守着苍清,以护她周全。
等她上花轿,他换了模样, 打算假借凑喜继续护在轿旁,却被昭王拖住, 又同他确认了遍早就计划好的行动。
他们与昭王共同洽谈的此次行动,歼灭余党,除掉叛贼, 守住玉京。
他同他说话合情合理, 等他脱身,苍清已不知所踪。
有一滴冰凉的水落在李观书的脸上,紧接着脚下踩得青砖上开始出现一滴滴水印子。
如繁星点点。
落星了。
他运起真力,替怀中的白榆挡去渐渐密集的雨水。
原先白榆的目标是李玄度,盯着他以防他在寻玉京途中生出其他心思,对大宋不利, 她亦是长公主安插在玉京小队的眼线。
在查到姜晚义与西夏来往甚密, 手中疑有神物时,长公主便递信让白榆改了目标。
接近他, 拿到神物, 在合适的时机,杀了这位地位颇高的西夏世子。
再后来,又查出当年俪妃所诞为双生子,却买通宫人谎称只有一子,其心昭然。
两位九皇子。
兄弟分离,李玄度从小由大宋人带大,姜晚义自小被西夏人养大。
血浓于水,人心复杂, 很难保证李玄度会不会倒戈相向。
街道喧哗,雨声嘈杂,行人躲雨的纷乱脚步声,将李观书的思绪扯得更远。
他今年已近不惑,二十年前他也与这群孩子相同的年岁,年少气盛,意气风发。
秋雨淅沥,十八岁的李观书,刻意接近大宋千娇万宠的小公主赵韵,与她在同处屋檐下避雨,撞了满怀。
编造身世、步步欺瞒与她成为知己好友,成为恋人,又不慎叫她发现长此以往不过都是骗局。
她以剑相对,扬着头同他说:“你今日留下既往不咎,你若出了这道门,我与你破镜难圆。”
他同样心高气傲,头也不回地跨出那道门槛,去执行当日任务。
二人身份悬殊,从此势不两立。
她心灰意冷,亲手拿掉腹中孩儿,不曾同他提起分毫。
等他回来将脸色惨白的她抱进怀里时,她一把小剑扎在他心口,毫不留情,说:“李观书,收起你那副假模假样,叫本宫恶心。”
此后与她相爱相杀、互相利用十多年。
他杀过她,她要过他的命。
看着她另嫁他人,嫁于战场上与他敌对无数次的穆禾将军,也是他阿姊李似和的心上人。
洞房花烛夜,他难抑心中戾气,闯进新房,问独守空闺的公主讨杯喜酒喝。
第二日出来时,手臂挨了一剑,称心如意。
此后无数次夜闯平国公府,闯她的闺房,如入无人之境,二人行事时,前一秒笑语嫣然浓情似水,下一秒匕首寒芒从咽喉处堪堪划过。
她有目的时笑迎他,无所求时拿弓弩射他。
他乐在其中。
偶尔被青年白发的穆禾将军撞见,二人还打过几回。
他作为阿弟,替阿姊教训一下姊婿不行吗?
更何况这姊婿还成了公主的驸马爷,怎能不训?
但最终是他输了,并非是输在战场上。
而是输在长公主府,看着她起高台一步步走入权力中心,他的一身功夫化作公主府的一把利刃。
可二人走到至今,再无法真正信任对方。
天真无邪的小公主,长成步步为营的长公主。
早已破镜难圆。
他偶尔会想,那一日西夏族子李观书没有跨出那个门槛,没有弃她不归,今日又会是何种境地?
怀里的小郡主即使在昏睡中,仍眉心紧皱喊着“小姜”,一声声将他的思绪从过往中拉回。
他亲手射出的银箭杀了阿榆的心上人,等她醒来定不会原谅他。
不知还会不会跟在他后头“师父师父”的喊。
应当是不会了。
他原本还想等她腹中孩儿出生,亲自教习,想来也没有机会。
她的一身武艺,基本都是他偷偷所授,宫里那些教习师父教习时,怕金枝玉叶磕着碰着都是虚有其表。
她顺走的那本破书就是他亲自编写,里面的诗词、话本不过是障眼法,夹在里头的鞭法、易容术、御夫术、暗器、短刃、毒、才是重头戏。
穆白榆是甥女亦是小徒儿。
“哎——”
李观书叹口气,可他给过那孩子机会。
他不像他,只有夏人一个身份,没法选择。
若叫小郡主走上他和公主的老路,还不如他亲自替她斩断这孽缘。
一时伤痛总会过去,藕断丝连才最磨心智。
将人反复蹉跎到死。
转过这条街,前边就是客店,拐角处迎面撞上苍清那两位驾马而行的师兄师姐。
李观书的真力在瞬时撤去,任雨水打在身上。
马嘶鸣着在他眼前停下。
六目相对,大眼瞪大眼。
陆宸安下马,先一步冲上前,抓腕把脉,“阿榆怎么了?!”
祝宸宁打起伞护在旁侧,一脸警惕,“张郎君为何抱着我师妹?”
一身白襕衫的李观书,换上文绉绉的语调:“客人莫要误会,小生绝非歹人,偶遇小娘子晕在路旁,实为好意相助。”
不等祝宸宁继续发问,又忙道:“谁能接把手,一路行来小生实是抱不住了。”
他生得白,宽大的白襕衫罩在他身上,遮去了他的肌肉,配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模样,动作间总觉下一瞬小郡主就要从他怀里跌落。
祝宸宁赶忙接过白榆。
李观书甩甩手,哎哟了几声,仔细瞧得话,还能发现他拢进袖袍中的手,在微微打颤,像真是用力过度了般。
“小生店中还有事,先行一步。”
“哎等等。”陆宸安想去拉他,也不见“张生”如何动作,就是极其自然无意般地避过她的手,迎着雨跑了。
正巧不知谁家也在今日办喜事,唢呐吹吹打打。
迎亲队热热闹闹从他们身边快速经过,轿旁跟有数十名女使撒着小银钱、喜果。
即使下着雨,仍有不少行人围上来抢喜钱,隔去了“张生”的身影。
有行人跟不上轿子抢不到喜钱,说道:“迎亲队脚步如此之快,想来是怕赶不上黄昏吉时。”
另有人说:“虽说已近黄昏,但这喜轿似乎是往城外去的。”
也有人说:“这迎亲队怎么不见新郎骑马引路?”
喜轿与陆、祝二人错开而行,早已离开老远,自然听不见路人对话,而等意识到小郡主身上,基本没有被雨水打湿时,“张生”更是不见踪影。
他二人原本与李玄度一起寻到城西的破城隍庙,进去先见到一地尸体,而后又有一拨人冲着他们而来。
李玄度让他二人先去寻人,他来处理断后。
出城隍庙后卜了一卦,竟与白榆在不守春山的长春观求得的卦象一模一样。
“远在千里,近在身前,得失无常,相见无期。”
方位为东。
以卜卦点城隍庙为中心,新宅便位于东边,而客店则在更东边。
先去的新宅,遇上骑马匆忙往城西赶的小郡主,一瞬间就与他们的马相行错开。
她往西行,他们往东,连喊一声都来不及。
新宅无果,立时往客店赶,就又凑巧与昏迷的郡主相遇。
此时已离客店很近,祝宸宁抱着郡主,弃马而行,陆宸安在旁打伞、牵马。
安置好白榆,陆宸安守在屋中照料。
祝宸宁一人在客店中搜寻,他去找客店掌柜与他儿子,却得知张生并非他儿子,他根本无儿。
倒是听闻昨日才入住的一员外郎,刚带着一群家眷离去。
楼梯上下来一小厮,满脸八卦说道:“掌柜,我跟你说,刚走的那赵员外屋里喜绸红罗,弄得像是处新房,连部分桌椅都被换了,你说稀奇不稀奇?”
掌柜还未动,祝宸宁已几步跨至楼梯上,“哪间?赶紧带我去看!”
小厮瞅向掌柜,祝宸宁取出一锭银扔给掌柜,一切就顺理成章起来。
等行至那间像新房的客房,竟与苍清和李玄度的屋子仅一墙之隔。
可里面已是空无一人,只留一张空椅,一桌空席。
各个机关算尽,但人算不如天算。
没有人能预料到,月华神君千年前遗弃的情丝神魂,偏在这时被唤醒,占了昭王赵隐的身躯“重生”。
-
十日后,洪州城三足县,谢小侯爷的“新宅”。
天降大雨。
陆宸安坐在廊下煎药,雨水顺着房檐滴落,如珠如帘,隔出一道水幕。
烟雨朦胧的雾气,与廊下两个药炉氤氲出的水汽,相缠交织不分你我,也分不清药炉与雨水,到底谁温热又潮湿的心在嘤嘤哭诉,化作这丝丝白烟。
祝宸宁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说道:“连日下雨,下得人心绪不宁。”
就好似老天也有流不尽的泪水。
她摇着手里蒲扇,轻声发问:“小师弟睡了?”
祝宸宁点头,“刚睡下,他的眼睛真治不了?”
“师兄每日都问。”
“他是亲王,日后得上庙堂,还是个道士,以后又要如何画符捉妖。”祝宸宁愁起脸,低声说道:“我怕他那么傲的性子会想不开。”
陆宸安有些烦躁,却还是将声音压到最低,“难道我不想治吗?可他不是普通的失明,是被取走了眼识,有珠无识,将别人的换给他?他会要吗?”
祝宸宁一愣,忙道歉:“我并非责怪你,是我口不择言,未顾及你的心情,抱歉。”
她心里定然更不开心。
陆宸安轻轻叹气,“师兄放心,小师妹一日未回,他不会想不开。”
药炉咕噜噜冒泡顶盖,她裹着厚布将盖掀开了些,顿时一股带着些苦涩的药香,随着白烟扑面而来。
“相比之下,我更担心小郡主,她看着能吃能睡,瞧不出一丝异样,但那篮橘子吃完后,新给她买的橘子一只未动,任它们烂在篮里。”
心照不宣,无需提他的名字。
祝宸宁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我来看着药炉,你去同她说说话,别老叫她一人待着。”
陆宸安起身让座,走过长廊敲开了白榆的屋门。
白榆坐在桌前看话本,抬头微微皱眉,说道:“又要喝药了?陆师姐帮我炼成丹药吧。”
连着喝了十日,实在是喝怕了。
她忽而体会到一些小姜每次吃药时,愁眉苦脸万分推拒的心情。
陆宸安在桌前坐下,笑道:“再喝两日就不喝了,阿榆忍忍。”
白榆脸上露出淡淡笑意,“九哥如何了?”
“身上的伤虽重,但再过几日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心结能不能跨过去。”
“他可以的。”白榆说完,又低下头看话本。
“阿榆?”陆宸安喊她。
“嗯?”
“那你呢?”
“师姐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陆宸安转头去瞧放在窗边,新买的一篮子橘子,轻声说道:“橘子不吃就要烂了。”
“吃腻了。”白榆轻轻笑道:“之前叫他买了那么多回,临走还要再给我买一篮,多事。”
满满一竹篮,叫她都吃上火了,如今就她一人吃,好不容易赶在霉烂前吃完,酸的甜的,一只都没有浪费全进了肚。
再吃不了别的橘子。
看着陆宸安欲言又止的表情,白榆合上话本子,“陆师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事情走到这一步,非我们所有人所愿。”她认真说道。
“我同他一样流着一半西夏血脉,不同的是我选择大宋是大宋郡主,他选择西夏是西夏族子,我二人立场不同各为子民,子民无对错,错在执政者,若想征服他,必要吞并他。
“可兴、亡子民皆苦,子民何辜?若我和他今天只是子民也就罢了,偏都是执棋者,不能错上加错。
“他既已做出选择,想必……这结局他也早就料到了,他过不去心魔,忠义难全,是以……以死破局。”
陆宸安头回听到,不知人间疾苦的小郡主说出这般话,才真的深切感受到,她从前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性子不过都是伪装。
心中仍不免惋惜,“他也是大宋的皇子,他并非没有机会选择。”
“这就更糟糕了不是吗?无人认他这个大宋皇子,却又人人将他捆在这位置上,处处防范想除之而后快。”
他由西夏人养大,也早已认定自己的身份就是西夏世子,而非大宋皇子,自小被塞了满腔的家国情仇、权欲斗争。
忽而有一日得知自己也是大宋人,想必他定然迷茫过许久。
白榆托着下巴,思绪又回到两年前。
榆树下,他一身锦衣坐于马背,与他人言笑晏晏,咬着糖串,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虎牙,比光还耀眼。
“可惜没有更早些与他相识,让他走了另一条路,时至今日才会做出这般选择。”
再见不到另一条路的风景。
她当时该走上前,对他说:“我叫穆白榆,白昼的白,榆树的榆,就是你头顶这个榆钱树。”
不用等他介绍,她会说:“很高兴认识你,姜晚义。”
我对你的了解,其实比你知道得还要早许多。
我与你早已相识多年。
于你而言的初遇,对我而言是重逢。
思绪回得更远……
逼仄窄巷。
他一箭射在她的轿顶上,扬声说着大不敬的烂话。
她此般身份,众星捧月,身边哪个不以礼相待,或是趋炎附势,他偏在知她身份后还对她这般无礼。
他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才会养出这般离经叛道的无拘性子。
这样的性子,平国公府困不住,她也留不住。
她早就知道的。
白榆托腮的手往前合上捂住脸,轻轻揉了揉带着薄雾的眼。
连日大雨,心间都跟着潮湿了。
她很快又松开手,浅浅笑说:“人各有选择,要走好自己脚下的路看自己的风景。”
“而我已经在那日就同他道过别了。”
此后她的人生里,再无那道耀眼的风景。
此后那道风景会在她的心间永存。
陆宸安觉得自己当真是不会安慰人,光张了半天嘴,没吐露出半个字。
白榆拉住她的手,轻声说道:“你在就很好,不必说什么。”
瞧,反倒被人安慰了。
若是小师妹在旁,定然能同小郡主多说上几句。
不似她笨嘴拙舌。
反叫人难受。
她看到被白榆合上的那本话本子,书封上写着书名:《春日繁花.下》。
不知上册在何处?
而小师妹……又在哪?
《长平钿》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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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单元其实是讲长公主和西夏族子李观书的故事,但因为临近后期要填主线坑,所以就以情况相似的郡主和姜判官来代讲。
ps:姜判官在不守春山会救小孩,并不是他转性变善良了,也不是完全只因为和郡主赌气,而是舞狮队是他们的人,如果任务前发生踩踏事件,宋官府介入是件很麻烦的事,这也是他同事金娘子会去救小孩的原因,更是李观书觉得姜判官选择了西夏没选郡主,所以发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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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一下郡主和姜判官在京兆府荷花池边的那次见面。
姜判官:一见钟情
小郡主:久别重逢
《春日繁花》上下册这两本艳书,是带文字情节的,如果忽略里面的艳丽描述与图画,可以当故事书来看,正如本卷最初阿清和李道长所言,首尾呼应跌宕起伏。
所以郡主是在看书还是在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