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又是一年寒冬时节, 襄州城已经落雪,白茫茫一片。
一辆能坐下数十人的马车,孤单地停在官道上, 被莹白月色罩上一层寒霜。
没有马夫,没有女使, 所有的一切全都销声匿迹,好似隐进大雪里。
唯赵隐站在一旁,左手腕间绑着一根金色长绳, 一直连到马车里。
马车上悬挂的黄皮灯笼, 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一道。
修长挺拔。
又落寞。
如此冬月,说着话扑面都是丝丝缕缕柔软的白雾气,他却未着斗篷,西北风猎猎撞在他的广袖上,“扑扑”作响。
他只是这样站着,随白雪落满头, 冷眼瞧着拦在马车前的那女子。
女子同他一样不知冷, 寒冬腊月只穿着一袭华美薄衫,雪避她而行。
她喊他:“阿兄, 许久不见。”
他眸中的冷意渐渐褪散, 浮上一抹思及遥远记忆的光晕,他想起来了,这女子他认识,曾喊过他阿兄。
也喊过姊夫。
“云寰?”他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这么大了。”
云寰往前走了两步,“我不过是去了趟上界与冥府,阿兄可真是做了不少事啊。”
她身后雪地上却没有留下脚印,赵隐这才发现她光着脚, 雪白莹润的脚指丝毫不见冻红,他转开眼,步子朝着马车靠近了些。
“你是来抢人的?”
“不,至少不是现在,今日我只同你来谈合作。”
大概是出于九尾狐慵懒的本性,云寰瞧着总是懒懒散散一副松垮模样,“我此去查到几件事,你想要小道士的身体,我可以帮你。”
赵隐轻笑,眼中全然是不信,“他杀了苍官,你恨我们都来不及,哪里会如此好心?”
云寰嘴角也擒起笑,“没错,我同你一样恨月华,在你回到身体前,我自是要好好招待他。”
说着恨意,说话仍慢悠悠的,软软一团像打在棉花上,“你可知你为何拿不到躯体?”
“为何?”
“你当年……”她顿了半晌,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又悠扬得啊了声,“应当说月华神君当年将你剥离后,没多久就亲手杀了苍官。”
这个他知道,虽未亲眼见到,但当年月华狠心将他剥离,就是发觉自己动了情,怕会下不去手杀苍官,如今苍官既然落入凡尘,那月华必然是按原计划下手了。
“情可以丢,记忆却丢不了。”云寰继续道。
“人死了他又后悔,踏遍万水千山想将她寻回,后来带着记忆下凡化为狼妖李玄烛,故技重施接近彼时已是狼妖的阿姊。
“偏阿姊不开窍,他这段情路有些坎坷,还在历劫时遭人暗算,阴差阳错差点神魂俱灭,是阿姊舍了一缕自己的妖魄给他,才叫他重新投生。
“为了护他不叫人查到,阿姊还用心良苦改了冥府册录,为此遭了天谴,堕入饿鬼道百年。”
这段记忆他没有,他在月华杀死苍官前就被剥离,苍清说是不开窍,但能为李玄烛做到这地步,月华的美人计想来又成功了。
所以无论来多少次,无论是何种性子,她都会爱上月华吗?
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
忽而有些理解,为何李玄度总也不肯承认自己就是月华。
他同他一样,他们是月华的一部分,但月华不全然是他们,他们早已是独立的个体,却又与本体藕断丝连。
马车厚厚的帘子被掀开,走出来一人,她的腕间连着金绳的另一端,手中挽着件斗篷,赵隐忙扶她下马车,“阿清出来做什么?”
苍清将斗篷替他披上,轻声说道:“玄郎,会着凉。”
云寰看着苍清没有神采的眼睛,以及二人腕间相连的捆仙绳,瞧不出情绪地笑道:“我愿意喊你一声阿兄,也是瞧在你生来只会爱阿姊的份上,你总不能一直拿绳绑着,用摄魂咒骗自己?”
“不用你管。”赵隐冷冷说道。
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将苍清拉进怀里用斗篷护住,不叫雪花落在她身上。
云寰那双在白雪映照下,有些发紫的摄人眼眸里,漾起柔和的微光,看着他继续道:“何况真正的“赵隐”即使因缘丢了一丝魄,被你鸠占鹊巢,但他的意志仍然很强吧?”
“你会不由自主去爱护他的家人,以他的思维去思考做事,时间一久,你能确保自己不被他所融合或说是……吞噬?他阴狠偏执,他可不爱苍官。”
她说话时总是缓缓的,拿捏着腔调,百转千回得绕进人心里去,“那阿姊就又被辜负了。”
这也是九尾狐族的特性,总是擅长蛊惑人心,放大世人的欲念。
“可小道士不一样,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等你们合为一体,若你为主,主动权皆在你手上,你知这个道理,也想这么做的不是吗?”
云寰继续循循善诱:“只要取出阿姊的那缕魄,你就能回去了,而我能帮你取。”
赵隐:“你如此劳心力,想要什么?”
“我想要阿姊的那缕妖魄。”
“你想让苍官也恢复记忆?让我二人反目成仇?”赵隐神情晦涩。
“那是你之后该考虑的事,等你拿回身体,有月华的大部分记忆,又有小道士的体魄,你也会很强,我们到时各凭本事如何?”
赵隐思量间忽而笑道:“你在对我用魅术。”
可惜他是神的一缕魂,没有那么容易被九尾狐蛊惑心智。
“你能寻到我和苍官,费点时间也定能寻到他,自行去将他抓了,一样能达成你的目的,何必来找我合作。”
云寰跟着笑,依旧气定神闲,“我自有我的原因,眼下只能告诉你,我不会强迫我阿姊做事,也不会限制她的自由,凡事需得她心甘情愿,只能使点手段找人帮忙喽。”
“阿兄,我们可以双赢。”
赵隐终于说道:“怎么合作?”
云寰手轻轻一挥,一只小纸狐飞到赵隐眼前,他接住打开来一看,略微皱起眉,“你若是将他弄死了……”
“我不会要他命,若我想他死可比现在简单,我只想要他痛不欲生。”云寰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有了些狠意。
她一步步朝他和苍清走来。
赵隐揽着苍清,警惕地往后撤,“你要做什么?”
“呵,我要是想做什么,现在的你不会是我的对手。”云寰笑起来,一脸的意味深长,“这样的阿姊,小道士一瞧就知她被控制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赵隐冷笑,“他瞧不见,他的眼识在我手里。”
云寰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我当真没找错人,你对自己竟也如此狠。”
“狠吗?我还觉得不够狠。”
月华有九重阙,有苍生。
李玄度有亲人,有朋友,有大义,有梦想。
而独独他,只能困在爱她这一件事里。
他只是月华注入了全部情丝的一缕神魂,生来就是要爱她的,没有其他选择。
偏他是被舍弃的那个,被月华丢弃,被苍清舍下。
爱而不得。
千年来孤独且煎熬。
合作达成,云寰不再逗留,马车周围瞬间重新恢复原有的景象。
侍女、车夫、侍卫各司其职,另有几辆马车随行其后。
昭王府的老内知瞧见昭王不知何时下了马车,静立在雪中,赶紧走上前说道:“殿下怎下车了?雪夜天寒,赶紧回去吧。”
见他不动,又劝道:“殿下之前被歹人所伤,那么重的伤养了近两月,可莫要再受凉才好。”
赵隐终于有了动作,说得却是:“阿清很冷吗?手怎么在抖?”
苍清抬头看他,一双眼依旧无神,“阿清很冷,要回去。”
“苍小娘子怎么也下来了?”老内知甚是惊讶。
苍清却没有回话,她似乎只能听懂赵隐说得话。
老内知在心里摇摇头,暗叹:这苍小娘子人虽生得美,却是个有眼疾的傻子。
也不知殿下瞧上她什么,整日宝贝似的带在身边,还拿绳子绑着,派了专人服侍。
贵人的喜好他属实猜不透。
赵隐拍落身上的积雪,带她回了马车里,对老内知吩咐道:“找处避风的地方安营休息,明早再赶路。”
马车里一应俱全,燃着炭火,烧得很暖。
矮几上还放着盘鹅梨。
小榻上铺着柔软的褥子。
苍清一上马车就踩过厚厚的绒毯,跳到小榻上,将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缩在边上。
赵隐在矮榻前坐下,笑问:“有那么冷?”
“冷。”
“都说你是傻子,我瞧着挺机灵。”
“阿清不是傻子。”
车厢里迎来长久的沉默,赵隐不说话时,苍清一句话都不会说。
就像是上了机关的木偶,只能等着主人来按下那个开关。
赵隐看完暗探送来的消息,用边上的烛灯点燃,扔进炭盆中。
忽而发问:“你想他吗?”
“不想。”苍清毫不犹豫回道。
“你知道我说得谁?”
“不知道。”
“那你为何直接就说不想?”
“除了玄郎,阿清都不想。”
“那你想我吗?”
“阿清想玄郎。”
“我是谁?”
“……玄郎。”
一问一答,像极了主人和他心爱的木偶。
这样没有灵魂,只为“玄郎”量身定制的苍官确实无趣,但他却已经很知足,总比千年来饱尝孤独要好得多。
赵隐轻咳了两声,之前被李玄度拦腰砍得那一下,伤得实在太重,至今都还未好全。
不过等换回自己的身体,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马上就是冬至,在这之前将事情解决,你说好不好?”
许久苍清都没有回应,他侧头去看,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绵长,额头渗着细汗。
“不是说很冷吗?怎么还捂出汗了?”
他起身拿出帕子替她拭去汗水,想帮她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掀开些。
偏她将自己裹成了一条毛虫,若是强行拉开大概会将她吵醒,赵隐只得作罢。
都说她是没有灵魂的傻子,做出来的行径,却还是叫他觉得可爱万分。
可爱的有些怪异。
抬手拂过她的双眼,加固了摄魂咒。
合衣在她旁边躺下,虽是小榻,但她缩在最里边,位置还有很大的空余。
想到从前与她一起下界寻材料,二人睡在一张床上,她将他推得远远的,说是嫌他占位子。
若不是他厚着脸皮软磨硬泡,估计应该睡在地上,且她睡相极差,从不管他死活,哪有如今这么安稳。
虽说是用了美人计,但苍官真的像石头般难打动,对他的美色无动于衷。
其实最初挺有挫败感的。
认定她这一族,天生无情无爱。
想着想着便睡过去。
可怜兮兮的连被子也没有,还好有斗篷盖着,炭火烧得也很足,只是旧伤未愈,依旧半夜咳醒好几次。
等早间醒来时,他身上盖着被子,苍清呆愣愣坐在塌边,垂着脚,无聊地玩着腕间与他相连的捆仙绳,像个没开智的小孩。
他问:“你给我盖的被子?”
“玄郎在咳嗽。”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想到昨夜她主动出来给他披斗篷。
她在关心他
不是出于摄魂咒,而是真的在关心。
看着她不停扒拉腕间微微发着光的绳索。
之前竟未发现,她光洁如玉的手腕,因长期被绑着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妖一旦被捆仙绳缚住,灵力即刻消散无踪,绝没有能力自己解开。
如果是纯粹的月华神魂,不会舍得拿捆仙绳绑她,但正如云寰所说,他的性情受到真正的“赵隐”三魂六魄影响,心狠手辣,反复无常。
他问:“很难受?”
“嗯,手很疼。”
“冬至后就给你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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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魅术是专门迷惑人心智的术法,不是那种狐媚术,妖怪都可以学,九尾狐只是天生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