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冥器铺。
今日祝宸宁没有来, 王贵出门送货,也可能是溜去看刘二娘。
铺子中只有苍清和李玄度二人,皆垂头不语, 安静地做纸扎人。
李玄度先打破沉默:“还有两日就是冬至节,纸扎人做完后, 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苍清手中的画笔未停,有条不紊“刷刷”上着色,丝毫不做犹豫回道:“对, 李郎君不用再见到我了。”
“你要去哪里?”李玄度不自觉停下了手中动作。
“汴京。”
李玄度点点头, 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是去寻你的小师兄吗?”
苍清沉默下来,在他以为她不会作答时,她说道:“不是,我已经找到他了。”
诡异的沉默氛围,罩在这小小的冥器铺里。
李玄度不想做纸扎人了, 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 说道:“我想听听你和你小师兄的故事,完整的。”
“你真的想听?”苍清正拿红涂料画纸扎人的唇, “李郎君之前不是嫌我聒噪吗?”
他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反正都要走了,讲讲吧。”
“好吧。”苍清放下手中画笔,起身给自己沏了壶热茶,也递了一杯给他。
她重新坐回椅中,“我小师兄曾是天上断情绝爱的神君,不慎沾染红尘堕入凡间。”
“你就是他的红尘?”他问。
“嗯。”苍清手捧杯盏,眼中眸光幽深,“他带着记忆下凡化身青芜界的一只白毛狼妖, 守在我身边,送了我一把叫“娉黎”的小剑。”
“所以你真得是妖怪?狼妖?”
“对啊,会吃人的那种,怕吗?”
李玄度想都没想就回道:“不怕。”
苍清轻轻饮了一口手中茶,继续讲:“他用了些手段来接近我,为此他还对自己下相思咒,李郎君大概不知这咒的功效,就是……会让人有男女间欲念的咒术。”
但她当时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大概是一心只想做狼王,又也许是讨厌他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所以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
“你是说他对你用美人计?”
小伙计李玄度难得也有对感情,有犀利见解的时候。
苍清点头,“我不喜欢他总是对我处心积虑。”
于是后来离开了青芜界,途中遇上九尾狐云寰与她成为朋友。
得知上辈子竟是被他亲手所杀。
他是后悔了,才下凡来想与她破镜重圆。
“为了这件事的真相我查了很久,几百年后回到青芜界,将阿黎的小剑还给他,拒绝了与他重归于好。”
李玄度问:“谁是阿黎?”
“仙家苍官和他未出世的孩子。”
“谁是苍官?”
“我,苍官是他为我取得名字。”
沉默半晌,李玄度问道:“那真相是什么?”
“记不清了。”
“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
“或许是因为我少了一缕魄。”
“为何?”李玄度今日的问题格外多。
苍清轻轻叹气,脸上无奈,目中哀戚,“李郎君定然想不到,我和小师兄的这一世,竟是我费心求来的。”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李玄度也只是认真听着,点点头等她继续讲。
“有人大概不想让苍官和月华神君活着,借九尾狐族与狼妖族起冲突之际,暗下杀手,恰逢李玄烛历妖劫,他为了护我而死,本应神魂俱散。”
李玄度问:“谁是幕后之人?”
苍清摇头,“想不起来。”
只记得她盗来狼族圣物锁灵珠,将他的神魂暂时锁在尸身上,魂不离体。
锁灵珠和世人所传不同,没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它真正的能力是:护神魂不离,隐行踪不现,封万物不出。
至于为何她多次捅心口未死,她也不知。
后又求助云寰,寻来神物辞花镜,收敛了他的神魂。
云寰曾说:“既是苍官的愿望,云寰定然完成,但我绝不原谅他,若是日后落我手上,必要叫他痛不欲生。”
云寰恨月华,又是孩子心性,但也是嘴硬心软,至少守住了他的神魂,没有灰飞烟灭。
苍清当时身受重伤,修养了段时间,才带着锁灵珠和辞花镜下到冥府送他投生。
崔府君与他们是旧相识,劝她说:“他此次不是从九重阙的入尘台投生,没有记忆少了一丝神魂,投生后有概率是傻子。”
她说:“我只求与他这一世。”
崔府君便让她用自己的一缕妖魄,修补他的神魂。
怕云寰和那幕后之人日后寻到他,她逆天而行偷改冥府册录,被罚下饿鬼道百年。
人间一天,冥府一月,等她从饿鬼道出来化作小童去寻他时,已近两年后,重伤未愈遇上前矢,险些死了。
所幸被云山观的道长所救,世人误会了锁灵珠的能力,反而封住她的记忆和灵力,她成了他的小师妹,重新从孩童长过。
苍清一口气说完,轻轻吸了吸鼻子,“后面的故事李郎君近一月来多多少少也听过了。”
“我与他重逢,一起抓狐妖、杀小鬼、下冥府、探花楼、寻砚台、救村妇、找氺禄、玩博戏、屠虫村、拜神佛、破魔障。
“与他一起走遍大宋的疆土,见过各地的人文,吃过各处的美食。”
李玄度幅度极小地侧起头,像是在感叹:“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定然很喜欢他吧?”
苍清用力点点头,“我爱他。”
“几月前,我明明就要与他成为夫妻,可造化弄人。”
苍清从锦包里取出聘书与合婚庚帖,还有他给她的细贴,递给他,尽量将语气压得听不出波澜,“这是我第一天遇到李郎君时说得聘书。”
李玄度接在手中,来回摸了一遍,指腹轻轻摩挲,用得是质地细腻的厚笺纸,上头似乎还贴了金箔,一共三份。
连帖子都如此用心,心中好奇,不知那个他写下这些字时是何种心情。
他问:“聘书也是红色的吗?”
苍清望着他,酸涩的心间生出一支笔,仔仔细细描了遍他的模样,落下最后一笔时,她的眼里蓄起一汪水。
“嗯,是红色的。”
他将三份帖子递回给她,“你说他不喜欢你了,那你一定很难过?”
苍清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匆匆喝尽手中的茶,说道:“明日我不来了,冬至节后我就会出发去汴京。”
“一百对纸扎人还差几对。”李玄度轻声说。
“够用了。”
她轻轻将三份帖子放在柜台上,转身朝铺子外走去。
临到门口,脚步稍顿。
“这世间有太多太多的阴差阳错,李郎君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一定不要执拗,要及时敞亮地说出口,不然缘分溜走,最终有缘无分。”
她无声笑起来,笑弯了眼角,眼里蓄起的水被挤出眼眶,落下成珠。
李玄度手中杯盏里的茶水,一口未动。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将茶盏放到桌上,似乎压到了什么东西,探手轻轻一摸,是她的聘书。
聘书上还压着个圆环,摸上去凉凉的,串着个椭形小球。
好像是镯子,他拿起来摇了摇,不会响。
桌上还有另两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拇指粗细的圆环、另一个是水滴形的……
“哇!小李你竟然连三金都备下了,是要给小翠的聘礼?”
王贵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吓他一跳。
“你居然如此有钱,这金镯得有一两金了吧。”王贵语气夸张。
李玄度无奈笑笑,竟然走神到没有听见有人进来。
“王掌柜,你知道苍娘子在当铺里,当的是什么吗?”
“说是她未婚夫送的,很宝贵,具体不知道是什么。”王贵说完就自顾去忙了。
等忙完一圈回来,就见李玄度还呆站在柜台前,便问:“纸扎人都做完了?”
李玄度没回答,说得却是:“为什么每个人说得喜欢都不一样?到底哪个才是喜欢。”
“嘿。”王贵笑了,“每个人心中的喜欢自然都不同,但大差不差,我来教你啊,喜欢就是……”
他忽然停住,李玄度侧头问道:“喜欢就是什么?”
“我还是不说了,省的又被人说好为人师。”王贵开始四处找东西,“我鸡毛掸子呢?”
李玄度抿抿嘴,“我诚恳地向王掌柜道歉以及请教。”
王贵顺坡下驴、见好就收,又凑回柜台边,笑道:“喜欢就是你接近她时,会变得小心翼翼手足无措,说话都不敢大声;喜欢就是见到她就开心,情不自禁想对她展露笑颜;喜欢就是你会把注意力不自觉放在她身上,眼里再容不下其他。”
“我看不见。”李玄度语气认真。
“那就是耳里再听不见其他,只能听见她说话,只想听她说话。”
王贵随口就换了句式,忽而睁了睁他的圆眼,一脸探究地盯住李玄度,“小李你不会是春心萌动了吧?”
李玄度感受到视线,下意识地撇开头。
“哦哦哦!”王贵满脸兴奋,像是侦破了不得的大案子,“我就说你最近话特别多,问题也多,你这是看上哪家小娘子了?”
李玄度回道:“小翠她说喜欢我。”
王贵抽了抽嘴角,“小李你在朝我炫耀吗?”
“不是。”李玄度低垂下头,默然半晌才道:“小翠喜欢我,我就不能喜欢她了。”
“她?”王贵略显疑惑。
平日里小李同他讲得“她”,都是指招财猫,但眼下他有些不能确定,于是问道:“你不能喜欢谁?”
“雪松。”李玄度答。
“谁是雪松?你的桃花债怎么那么多?”王贵瘪起嘴,酸溜溜问道:“那雪松喜欢你吗?”
李玄度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你喜欢雪松吗?”王贵又问。
李玄度不答反问:“怎么样才算爱一个人?今天有人同我说她爱他。”
“这个问题可就比较高深了,我参不透。”王贵从库房中拖出一把长凳,坐到柜台边,似乎是要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李玄度手中摩挲着金镯上的铃铛,“你不爱刘家二娘吗?你都愿意把魄分给她,还不算爱?”
“小李你这不是很懂吗?”
王贵双脚踩在凳上,屈膝抱腿,一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谁知道呢?也许爱是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只要她此生无忧;又或许是宁愿永不相见、相忘于江湖,也希望他一世平安。”
“爱就没有好一些的吗?非得死来死去、忘来忘去才叫爱?”李玄度的脸上同样是疑惑不解。
他总记得似乎有位朋友,曾和他说“爱是克制,是占有、是春日的桃花”,还有一位说“爱是习惯、是信任、是长久的陪伴”。
王贵问道:“那小李你觉得哪个才是爱?”
小小一间冥器铺的柜台旁,两个年轻人坐在一处,满脸认真的思考着这个千古难题。
晨间的冬日暖光从大门处洒进来,长长地落在地上,偏偏遗忘了柜台边这二人。
李玄度想了很久。
“我私以为爱是傲者低头,怯者勇敢,是契合、是成全,是初见就悸动的心跳,是想护佑她百岁千岁,岁岁无虞。”
他在此处做了停顿,“我想,爱是一见钟情。”
“你又看不见怎么一见钟情?”
“意会。”
“我王贵对文字是很严谨的。”
“那就……一遇钟情。”
“这行。”王贵眼睛亮亮的,他的脑海中有一抹提着灯的倩影。
鹅蛋脸,脸颊上永远带着浅浅的粉腮,骂人时中期十足,走路时风风火火,喊他时温柔似水,她的手牵起来很温暖。
她就像照进永寂的烛火,微弱却生生不息。
“小李。”
“嗯?”
“你现在想得是谁?”
“雪松。”
“小李,你眉心的印记变红了。”
“什么印记?”
王贵笑了一声,没作回答。
他起身站在长凳上,面朝门口的阳光张开双臂,像是在做什么宣言。
“我王贵认为爱是一见钟情,是敢于牺牲、是不求回报地付出、是即使昙花一现也要无畏得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怎么搏?”李玄度问。
王贵斜他一眼,“既然两情相悦,就去争取啊,傻子。”
“去争取啊……”李玄度笑着,无可奈何地轻摇了摇头,问道:“招财客店怎么走?”
“招财客店就是从这出去直走,到底左拐,再……哎太远了,说不清,你叫小翠带你去不就行了?”王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问道:“你不喜欢小翠?那她怎么办?”
李玄度露出些迷茫,“我对小翠的感觉很奇怪,我与她似乎已经相识很久,从出生就在一起,亲如家人。”
“你这是非典型三角恋,这个我没法替你答疑解惑。”王贵从凳子上跳下来,准备扛凳走人。
“王掌柜。”李玄度将他喊住。
王贵扛着长凳,回头,“你还有问题?”
“最后一个。”李玄度伸手进衣襟,从脖间扯出条绳,绳上坠着个虎头铃铛。
“你帮我看看,这镯上的铃铛,和我脖子上挂得这个是一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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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的身体和灵魂比我的记忆先认出你》
李道长:放狗屁的童子命,对阿清动心,就是这么轻而易举,她勾勾手,我就过去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