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腊月的汴京城。
逢雪便有宴会。
今日天寿节恰逢落雪, 司天监谓之大吉。
平国公府豪华的轿子行在去皇宫参宴的路上,马车内白榆半靠在软垫上,身孕虽不显怀, 坐久了还是有些犯懒。
懒洋洋开口问身边人,“还未到?”
身旁的女使明月掀帘往外瞧, “回小娘子,雪天路难行,自是比往日慢一些。”又哎了一声, “邢妖司的人怎么也往宫门去了?”
女使清风也凑过去一瞧, 解释道:“城中近来妖怪闹得凶,天寿节这么大的日子,又近年关,各国使臣来朝,别说是邢妖司,佑宁观的道长们也在待命, 城中全是巡逻的禁军。”
坐在一旁的陆宸安也接话, “对,凌阳师叔今日也参宴了。”
明月是个活泼爱说话的性子, 撩着帘对外面的一列降妖卫评头论足, “那就是新上任的邢妖司主事?好年轻啊,长得真俊。”
清风拿了个软垫放到白榆身后,随口搭话,“暻王殿下因故被撤了职,前任判官又因公殉职,这江判官如今身兼主事和判官双职,判官考核那日我去瞧了,江判官三箭齐发, 百步穿杨,可谓是战无敌手。”
“姜判官?哪个姜?”白榆不自觉直起身。
“三点水,大江的江。”清风敛着眼答道:“不是小娘子前几年一直关注的那位姜判官。”
白榆轻应了一声,笑道:“清风还是像个小情报员似的,事事瞒不过你。”
她的目光略过掀起的帘子往外望去,正好见到不远处骑于马背上的少年郎。
头戴直脚幞头,公裳鞓带,狐裘披肩,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正与身侧人说着话往这边看。
二人视线恰好相交,少年目光炽热大胆,他扬起个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白榆有瞬间的怔愣,她撇开视线,低声吩咐,“明月,把帘子放下。”
冬日厚厚的青帘垂下,隔去了外头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
帘子外的风景不是她心中那道风景,不看也罢。
进了宫门先去的揽星阁,是白榆儿时的住所。
屋内碳盆里燃着加了香料的核桃碳,一室暖香。
白榆坐在镜前由人服侍着梳妆,点了红靥,画了斜红,眉间花钿用胭脂细细勾勒出梅花的形状,不过小半个时辰,已是云鬓高梳,满头金钗珠翠。
天寿节,皇帝赐宴百官以及皇亲国戚,从早到晚。
白榆作为郡主不仅要参宴,还得在天颜前舞一曲祝寿。
等宫里的一众女使和梳头娘子退下后,屋中只剩主仆三人以及陆宸安,清风递上准备好的舞衣,“奴服侍小娘子更衣。”
白榆站起身嘱咐道:“将腰覆紧些,别叫人瞧出来。”
除了长公主那头以及亲近之人,无人知未婚的祈平郡主有孕在身,这舞她不能推也推不掉。
“哎哎哎,别覆那么紧!”陆宸安看不下去出声提醒,取出颗药丸塞进白榆嘴里,“小心些,这是孩儿,不是肥肉,能叫你们这么折腾。”
明月将金钏缠到白榆丰腴白皙的上臂,赞道:“小娘子真像画上的飞天仙子。”
这套霓裳舞裙的半个肩膀与手臂都是露着的,好在腹前缀满珍珠,还有从肩膀处斜挂的披帛遮挡腰腹,叫人瞧不出她身怀六甲。
屋顶处传来瓦片踩动声,以及一声猫叫,明月害怕地说道:“清风,你可知城中近日在传猫妖杀人的事?”
“半月前的消息了。”清风麻利地将披帛系在白榆腕间,“平国公府那只小黑猫都被我们小娘子喂肥了,你才来说。”
陆宸安抿嘴笑起来,她最喜欢看明月和清风斗嘴,让她想到小师妹和小师弟。
白榆也想到了,笑问:“清清他们何时能到京?”
“下月就该到了。”陆宸安想到祝宸宁之前给她传的传音符,笑得更开怀了。
“小师妹和小师弟至今还在闹别扭,小师弟单方面被恢复记忆的小师妹除去了未婚夫的名头,赶出了屋不说还日日得跪搓衣板,说是小师弟那么爱演戏,跪个够。”
“九哥的傲气到了清清面前无影无踪,说跪就跪,真是一物降一物。”白榆也在笑,笑起来时点的面靥犹如两个小酒窝。
“他该罚。”陆宸安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自然偏向苍清多一些。
见白榆穿戴就绪,她夸道:“阿榆当真是肤若凝脂,天仙下凡。”
“本郡主天生丽质,”白榆转着圈在镜前自照,披帛绦带随之飘扬,当真美若仙子,“发间若能再簪朵刚摘的红茶花更妙。”
她今日心情不错,笑着接过清风和明月之前的话茬,“坊间如今传得最多的其实是百乐园的水鬼。”
陆宸安问道:“百乐园?就是那个教坊司名下,专供达官显贵听曲的的酒楼?”
白榆点头,“教坊司里的女乐有些是抄家没入的官宦娘子,逢节日还会在宫里演出,今日也有表演,为官者不可在公宴以外的情况下,私自招艺伎女乐演出,违者杖八十,但女乐们除了演出还需得在酒楼卖酒,倒是可以去买酒喝。”
“那水鬼是什么情况?”陆宸安又问。
不等答,门外传来嘈杂声。
“祈平郡主呢?!”
“叫穆白榆出来见我!”
内侍女使的阻拦声跟着响起,“殿下!暻殿下留步啊……”
“滚开!”暻王的怒骂声紧随其后。
“穆白榆我知道你在!”
“清风出去看……”白榆话未说完。
“穆白榆!”暻王赵殊已经一脚踹开了屋门,“你有本事给本王带绿帽,没本事出来见我?!”
“小六你发什么疯?”白榆脸上的笑落下来,又对跟来阻拦的人吩咐:“都下去。”
“是。”一众女使和宫中内侍全部退下,这两位殿下自小打闹到大,浪荡威名宫中人皆有耳闻,说出这些话还算是正常的。
赵殊看见她的穿着打扮,以及屋里另外三人先是一愣,立时又冷笑道:“怎么敢做不敢认?”
他喝了酒,眸中带着些醉意。
“师姐、清风明月你们也先出去。”白榆给陆宸安使了个眼色。
陆宸安立刻意会,有些更深的事不能让他人知道,她得替她守着门,带着清风明月走出屋,仍不大放心,又说道:“我就在门外,郡主有事喊我。”
这才将屋门关上。
屋中只剩下穆白榆和暻王赵殊。
“小六你此时应当在前殿等开宴,来我这做什么?”穆白榆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递给他,“有事坐下来说。”
走得近了才发觉赵殊身上的酒气很重。
“你饮酒了?”
他不动更不接她的茶,只斜眼看她的腰腹,冷声问:“你同姜晚义行过夫妻之实,还有了?”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见他不接,白榆收回伸在半空握着茶盏的手。
“你别管我从何处知晓,你就说是不是?”他不答反问,语气倒是没之前那么冲了。
“是。”白榆将杯盏送至嘴边,却被赵殊握住手腕,止了动作。
“这孩子不能留。”
他的眼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许,白榆以为自己定是看错了,一扬手用力脱离手腕间的桎梏。
“你有什么权利来管我和他的事?”
杯盏里的茶水随着动作扬了出来,洒在地板上。
赵殊的眼里重新带上冷意,“就凭我如今还是你未婚夫。”
“我只有一位亡夫,名姓姜晚义。”
屋顶又传来轻微踩动瓦片的声音,白榆抬头瞟了一眼,她有些想念平国公府那只小黑猫了,今日她的乳娘冯嬷嬷不知有没有给它喂食。
赵殊心绪显然不在屋顶的野猫上,只冷哼,“呵,你们无名无分算什么夫妻?”
“小六,我不在意你的想法,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穆白榆此生唯一的夫君,孩子将来会作为国公府的继承人,我也定是要生下来的,你真想替他养孩子?”
白榆走回桌前,拿起茶壶倒水,也给他另倒了一杯,重新递到他面前。
语气好商好量,“不如我们找个机会向官家呈明,将婚事取消?”
赵殊这回接下了她的茶,声音却冷下来:“当年你能亲手举证送谢叙上断头台,到了姜晚义身上,人都死了,你却当他是夫?还要留下他的孽种?”
“小六你醉了。”白榆蹙起眉。
听到谢小侯爷谢叙的名字,她的心揪了一下。
谢叙是赵殊的伴读,她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有着同样的教习师父和少师,谢叙的文章和功夫都比她和小六的好。
曾经三人勾肩搭背打闹于大街小巷,他总以兄长自称护在她和小六身前。
那个曾并行的人,如今成了一块黑色的牌位,孤魂远在洪州城三足县。
谢叙和姜晚义,一个是她心头永远扎着的刺,另一个是她此生无缘的风景。
可赵殊偏要一遍遍提起这两个人。
“我说错了吗?”他的脸上带上讥诮,“你与西夏族子卖俏行奸,珠胎暗结,不是孽种是什么?”
“嘴巴给我放干净些!”白榆强忍下将茶水泼他脸上的冲动,抿了口茶,放缓语气,“有些话说出来伤了你我儿时情分,你醉酒我今日不与你计较,赶紧回前头参宴吧。”
“你还会讲情分?”赵殊却并不打算走人,他抬高音量发出一声讥笑,“谢叙一家当年因你祈平郡主的举证才被满门抄斩,你同他念情分了吗?!”
白榆执杯的手猛然一抖,终是忍不住呵斥,“赵殊你闭嘴!”
他发红的眸中哪里还有分毫醉意,只有深深的悲切,“怎么?你也要送我上断头台?”
此话一出,一阵沉默。
白榆努力压下心中翻涌起的情绪,“你今日到底见了什么人?从哪里得知的这些事?”
赵殊不答只道:“我、你、谢叙我们三人一同长大,那么要好,你到底是怎么能下得了手的?”
他微微摇着头,满眼都是失望,“他当年只有十六岁啊,花一样的年纪。”
“所以。”白榆微微仰起头看着赵殊,眸光幽森,“你也觉得谢叙是因我而死?你也觉得我将他父亲私通敌国的证据递上去是错的?”
“难道不是因你而死吗?!敢做不敢认?”他直视于她,眼睛发红。
“好。”白榆点点头,脸上挂着自嘲的笑。
“这才是你今日来找我的真正目的,你是为了谢小侯爷而来,得知我和西夏族子有了孩子,还要瞒着人留下来,你就更气不过,更为谢叙打抱不平了是吗?”
她已经尽量将语气放缓,说出的话音色依旧高昂到发颤,眼底也爬上红痕。
“小六,我们自小一处长大,你该信我,我的孩子以后也喊你一声叔伯,我们永远可以是朋友……”
“信你?你祈平的为人别人不知,我岂会不知?”赵殊疾言厉色打断她的话,眼里的冷漠和疏离肉眼可见,“你若真当我同阿叙是朋友,就问你肚里的孽种打不打?!”
“别一口一个孽种!”白榆也冷下了脸,“除非我死。”
“你想动我腹中孩儿先动我!”
她的眼里也已爬满红血丝,神情却叫人瞧不出是决绝还是悲切。
“呵。”赵殊笑起来,脸上迅速泛起失望与嘲讽之色。
“祈平郡主你哪有心啊,我知道你为了权力不折手段,但今日才知你到底有多黑心,四年前我们一起去刑场送得他,恐怕他到死都不知他是死在你手里。”
“死在从小一起长大最信任的朋友手里!
“连我都被你蒙在鼓里整整四年,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白榆心下早已被他讥讽的翻江倒海,闭了闭眼,面上只是冷笑,“那暻殿下赶紧去退婚。”
“我偏不如你的愿。”赵殊也冷笑,“你手上不是握着我和姜晚义通敌的罪证吗?大可以将对谢叙和姜晚义做过的事,再在我身上做一遍。”
他手中的茶一口没喝,只是转着杯子,冷眼瞧着里面褐色的茶水。
“你还能同他人成婚生子,谢叙却永远只有十六岁了,郡主可还记得他儿时最大的梦想?
“他说他想像他阿爹一般,做大宋最厉害的将军,他的箭术也不比你那西夏族子差!可他甚至来不及上战场保家卫国,就折在你祈平郡主的手里!
“你的身份明明有机会保下他,你也明明知道他定是被人所冤,可你什么都未做,只是递上不知何处寻来的罪证送了他一程!”
赵殊含泪声声控诉,白榆却只是蓦然不语。
她这般,他更是怒从心起,他多希望眼前人能解释,能辩驳,可她只是一味的沉默。
他想不明白。
为何她能以叛国罪送昔年好友上断头台,却又如此护着西夏族子,还要留下他的孽种。
“你为何不反驳?”
赵殊的双眼赤红,泪水顺着面颊滴落,“是因你无话可说,你用他的命换前程,保住你要没落旁支的平国公府,求来让你子孙袭爵的机会,你卖友求荣!”
白榆执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明明眼里含泪,眸色却黯淡无光。
“你既不信我,再无需多言。”
赵殊抬手用力抹了把眼,再开口时语气幽幽,“你的平国公府要有继承人了,他的侯府早已败井颓垣,连祭处都无,他的模样我都快忘了,郡主你呢?你可还记得他的模样,夜里会不会做噩梦?”
他继续冷嘲热讽,“穆白榆你是怎么睡得着的?又是怎么能和他人夜夜笙歌,和西夏族子耳鬓厮磨的?”
“你给我滚出去!”白榆手中的杯盏啪的裂成碎片,瓷片划开了她的手心,她不管不顾,只是昂着头手指大门,怒斥,“滚出去!!滚!”
“这就恼羞成怒了?”赵殊将手中的茶泼在地上,而后杯盏狠狠往地上一砸,瓷片碎裂四溅。
“我不会让你成功把这个孽种生下来,那样对谢叙不公平,我也定会娶你,看看郡主能不能扳倒我,也将我的罪证呈上去,再卖友求荣一回!”
他摔门而出,留下最后一句话,“本王与郡主死磕到底。”
青梅竹马反目成仇。
如那杯泼出去的茶水般,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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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卷相比其他卷,很短,约摸只有五万字,认准官配呀,其他都是友谊和亲情[亲亲],欢迎磕磕友情和亲情,群像不磕这俩,磕啥是吧,但不要拉郎,爱你们[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