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苍清先一步拉开白布, 屋里昏暗未点烛灯,于是凑近了去看女尸腰上紫红的伤痕。
李玄度将她拉起来些,“怎么凑这么近?都快亲上了。”
“是星临鞭的榴花刃痕!”姜晚义只看了一眼, 比谁都激动,“这尸体哪来的?”
“有人检举邻人藏尸, 其实是冥婚,今早刚收上来的,身份信息还在查。”苍清说着话又往外走, “走, 再去一趟你们说得巷中伎馆,我怀疑那不是伎馆,而是处周转站。”
她抬指点向祝宸宁,“那个谁,带路。”
李玄度心里平衡了,拍了拍祝宸宁的肩, “她好歹在‘梦’里还陪我演一演。”
“别来我这里找存在感。”祝宸宁愁眉深锁, “你师兄我眼下正烦着。”
两人都深深叹口气,追着苍清和姜晚义的脚步而去。
走进巷中, 来到那处伎馆门前, 苍清挥手示意,姜晚义上前抬脚踹门。
“砰”的一声,门板碎裂,烟尘四起。
刮过一阵风,一片树叶打着转飘落,院中空荡荡的,早已无人。
苍清朝屋里一指,李玄度和姜晚义立时意会, 将整个院子全方位搜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均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有。
“这是打一处换个地?还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苍清拧起眉,责备道:“我说那个谁,你当时跑什么?你一身能耐还能叫她们吃了?若不跑让人绑去,眼下指不定已经寻到贼窝,和阿榆团聚了。”
祝宸宁被骂垂了头,瞧着地面一声嘴都不敢犟。
时值正午,风一吹,云开见日,明媚日光洒进院中,土地中亮闪闪的发光,祝宸宁忽而指着一处角落说道:“那个好像是碎水晶。”
苍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上前,蹲下身,用指尖捻起碎沫晶体,在指尖搓了搓。
“还真是水晶,并蒂莲珠钗上的?”她眉间蹙得更深,“珠钗而已,为什么要毁坏至此?是不想让人顺藤摸瓜还是因为厌恶?”
走出这条巷子的时候,苍清仍旧在想这个问题。
一路行至府衙附近,闻到一阵香气,打断了她的思路,抬眼一瞧,无意识地念出了铺子名,“徐家瓠羹。”
两年前,也是在汴京开封,云山观四人除了李玄度都是头回进京,在城中疯玩,还姻缘巧合穿回十七年前与白榆重逢,如今是近二十年前了。
也就是这家店,陆宸安离了京还念念不忘。
一晃物是人非,心境早已不同,日头依旧这般好,却终不似少年游。
她回头看跟在身后的另外三人,皆是面如菜色,不知几日未曾好好吃饭,稍作思量抬脚走进了徐家瓠羹店。
“店家,四碗瓠羹。”
姜晚义急道,“三娘,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
祝宸宁也说:“小师妹,宸安下落不明,毫无线索,我无心饮食。”
李玄度还未张口,苍清抬手捂住他的嘴,“你不准说话。”
她不容置喙,扯着李玄度走到一张桌前坐下,“再不吃饭,你们的脑子都快锈了,姜爷一会有力气打架?”
“三娘有方向了?”姜晚义忙道:“现在就去,我还能打。”
“没有,但我饿了,”苍清坐着不动,“姜爷想走可以走,我不拦着,你们谁要走都可以走,不必听我的。”
局面有一瞬的凝滞。
李玄度立刻道:“我不走,你在哪,我在哪。”
祝宸宁只犹豫了一会,坐到她身边,“都听小师妹的。”
苍清支起头,抬眼瞧姜晚义,等着他表态。
二人目光相视,姜晚义道:“你是头,我信你。”
他行到她身旁,再不多言,只是依旧坐立不安。
苍清扫了他们一眼,“确定吗?”
另外三人点头,“嗯!”
“那好,接下来我的任何指令,你们都不准反驳。”
苍清朝着他们招手,四个脑袋凑近在一处,她轻声说道:“我认为大师姐可能是木有枝带走的。”
装有引魂灯和医术工具的乾坤袋,大师姐向来不离身,这她都没带走,唯独顺手带走了镶由鲛珠的观澜剑,必然是意有所指。
“仙家一族但凡动心,一生钟情,如果是木有枝的话,大师姐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会好吃好喝供着的。”
苍清将视线落在姜晚义身上,“相比之下,我更担心阿榆,好在她有长平钿总能化险为夷的,其实我也同你们一样没有任何头绪,想不通对方目的为何。”
李玄度道:“近来城中拐子猖獗,我们猜想或许是随机作案,所以一直在查城中柳门与渣子行。”
姜晚义道:“可如果是江湖之人,又有几人会是阿榆的对手?何况我们查了一圈,能抓的都抓了。”
眼见着他情绪更加焦躁不安,苍清说道:“你急也没用,目前只能先从那具女尸和珠钗入手,珠钗的线索断了,等何府事那边查清女尸身份,也许才能拨开迷雾,等吃完我们再去趟驷霞山瞧瞧消失的箱子,抓几个匪寇问话。”
李玄度支吾:“那个……匪寇……”
已经全死了。
店里伙计端上四碗瓠羹,分开了四颗凑在一处的脑袋,也打断了他的话,“四碗蓝田玉,请客人慢用。”
“蓝田玉?”苍清茫然相问:“何时改名了?”
伙计压低声,“这不是京中贵人皆向往长生吗?我家掌柜也是讨个彩头就给改了。”
说得自然是上月“遐龄煮玉”这件事。
“那为何要叫蓝田玉?”苍清不解。
祝宸宁解释道:“北魏有人名为李预,他为求长生,往蓝田寻七十枚古玉,制玉屑服食,店家想来也是知道这典故。”
“那这李预长生了吗?”苍清问。
祝宸宁答:“自然是没有。”
姜晚义不参与话题,闷头吃饭,只听得勺子与碗沿相碰之声,一碗很快囫囵下肚,显然是食之无味,也不催就直直盯着另外三人。
苍清被他盯得发毛,又给他喊了一碗,他也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
“店家,来碗瓠羹。”门口传来何有为的声音。
苍清闻声抬头,“何府事?事做好了?”
“都在啊。”何有为憨笑,很上道的没给李玄度见礼,很识趣的不去触姜主事的楣头,凑到苍清身边在同张桌子前坐下,“这都下午了,总得给人吃饭不是。”
店里客人众多,何有为一身公裳,有些话也不好直言,苍清理解,只问:“有突破吗?”
“还是没查到,那家人说是卖家主动寻上门将女尸卖给他们的,按提供的样貌去寻,大海捞针啊。”
在八只眼瞪过来前何有为赶紧道:“不管死人活人,有买卖就要走渣子行,再不济也会有上线,人牙子姜主事都抓了一遍,没有遗漏的。”
这老狐狸是说他们自己也没查出,哪能只怪他呢。
苍清一拍桌,“别给我玩这套。”
何有为身子一跳,轻声说道:“我、我有别的消息。”
“那荣昌驸马徐柯死了。”
“所以呢?”苍清四人齐齐看着他。
其中只有李玄度问道:“荣昌驸马前阵子还好好的,无病无灾,怎么就死了?”
“说是死在昨夜的画舫上。”何有为把声音压得更低,恰好伙计送来他的瓠羹,他接过手等人走远才继续道:“刑狱司发了追捕令抓白无常风娘子,赏银二百五。”
另外三人没来得及看今日小报,还是不明所以,姜晚义和祝宸宁将目光投向李玄度,“白无常?疯娘子?”
能有琞王疯吗?
苍清挑起眉,“二百五?银?就这么点身价?完全比不过扶摇剑,凭什么?!”
“这是重点吗?”何有为捻了下胡须,以手掩唇低声说:“这是什么脏水都往仙姑你身上泼呢,别人不知,你我还不知?那驸马根本不在船上,反正船也烧了沉了,再捞又能捞出什么?随便找个沉骸都能说那是驸马。”
“为什么只有二百五!”
苍清还是不服,从袖中取出小卷轴,打开来点给何有为瞧,“昨夜死的人里有好几个带着官身。”
“看看这个,是刑狱司的官吏吧?如果没有那什么荣昌驸马,他们刑狱司是不是连二百五都懒得悬赏?”
“轻声些!”何有为眼看周边的视线朝他们这处而来,安抚道:“那倒不是,画舫算作意外失火,抓捕你主要是因为之前那些,再者刑狱司穷啊。”
他视线一扫姜主事,轻声嘀咕,“哪有邢妖司富啊。”
另外三人再蠢也听出个二三来了,李玄度朝店家喊道:“来份今日小报。”
等三人凑在一处看完小报,各个表情丰富,看向苍清的目光意味深长,李玄度心情最是复杂,“阿清这小半月还真是没闲着。”
“怎么?赵玄你要再次替天行道吗?”苍清冷眼睨他。
李玄度垂下头,“不敢,他们罪有应得。”
祝宸宁恍然大悟,“小师妹的卦象,景门居兑宫,主饮酒宴会、血光之灾,原是应在画舫处!”
姜晚义终于开始好奇,“你到底怎么金蝉脱壳的?”
对此问题苍清不作答,重新舀勺吃她的瓠羹,“那个谁,你卜了什么卦?”
听见这称呼祝宸宁汗颜,仍是老实回道:“两卦,阿榆是死门坤宫,你是景门离宫。”
“死门,很不好的卦?”
“嗯,但仍旧有生机。”
苍清放下手中羹勺,“为什么不用六爻?上坤下离何卦?”
“明夷卦,坤为地,离为火,火光隐没地下,日头落山,黑暗来袭,不见光明。”
祝宸宁说完见几人皆是一脸凝重,又忙道:“但没有这么算的道理啊,再者韬光养晦伺机而动,此卦并非死局。”
“道法自然,莫拘泥于相,我既然提了此卦,那便该应卦。”苍清略作思索,“何府事倒是提醒我了,我忽而想到,如果这人牙不是民间的呢?如果他们有专门的关系暗网呢?”
姜晚义一点就通,“你是说他们在府衙和户部有人,能查到户籍和销户信息?所以能按需找上门。”
李玄度补充:“户籍虽归这两处管,但关系网如此复杂,也可以是刑狱司和邢部,或许每处都有渗透,只要有死人的地方就行。”
祝宸宁也立时明了,“那上头必然还有高位。”
“我们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都吃完了吧?赶紧找人。”苍清站起身朝柜台走去,“结账。”
“好嘞。”掌柜手中拨着算盘,“五十文一碗,五碗总共二百五十文。”
苍清一如从前做领队时般,习惯性地付钱,从货郎包中取出一小锭不到一两的银稞子,递过去。
掌柜拿出银戥秤,称过银子重量后,又拨了两下算盘,笑道:“巧了,正好再找您半吊钱,我就不剪银子了,您看如何?”
姜晚义靠在柜台边,等得不耐,“赶紧。”
“哎好好,”掌柜从柜台中取出半吊钱递给苍清,“客人慢走。”
“等等!”姜晚义盯着半吊钱喊道。
刚出声,一阵炫丽的光就在苍清手上闪过,她速度很快,手一挥,阻止了浮生卷从货郎包中飞出,对震惊的掌柜下魅术:“你什么都没瞧见。”
掌柜瞳孔一缩一张,点头,“我什么都没瞧见。”
姜晚义的耐心在瞬间化作飞烟,探身上前扯住掌柜的衣领,喝道:“这枚铜钱你哪来的?!”
“我……我……”刚回神的掌柜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吓呆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松手!”苍清拉开姜晚义,“我来问。”
不多时,掌柜就交代的一清二楚。
他是徐驸马的远房亲戚,借着那么一点点沾亲带故,他妻子在驸马的亲弟徐舍人的享莺斋,谋了个洒扫的职务。
这枚铜钱就是打扫厢房时拾得,因徐驸马命丧画舫,享莺斋今日闭园,他妻子也就回家来,二人一合计,将这颜色质地独特的铜钱与其他铜钱串在一起来用。
“跟我们走一趟。”姜晚义强压着燥意,拿出邢妖司令牌。
“我、我是人,邢妖司凭什么抓我。”掌柜被他的气势所摄,话说得很没底气。
苍清回身瞧了眼何有为,后者心领神会,匆忙将剩下的瓠羹倒进嘴里,擦擦嘴,起身来到柜台前,拿出开封府衙令沉声说道:“本官现在怀疑你夫妻二人与一起劫案有关,命你速将你妻子唤来,带我们去享莺斋!”
面对何有为,徐掌柜说话利索起来,“什么劫案?冤枉啊,我说各位官人,这铜钱虽年号不对,但是铜的没错,也的的确确是捡的,就一文钱,不必抓我去见官吧?”
“少废话!”何有为数出五十文丢在柜台上,“让你妻子过来。”
一番折腾,众人总算是带着夫妻二人朝享莺斋行去。
享莺园不复往日热闹,冷冷清清。
连往来仆役都无。
在徐掌柜的妻子带领下,寻到西边那处厢房,推开门,跨进屋,姜晚义问道:“你确定是这处捡到的?”
声音不大,苍白无力,但在场之人都听见了。
那妇人忙不迭点头,指着靠门的一处地上,“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绝对没骗人!”
“你何时捡的?”姜晚义又问。
“就昨天清晨,洒扫时捡到的,前夜有客人宿在这处,床铺凌乱,我整理时还捡到一条红绳。”
姜晚义往后踉跄了一步,手又抚上额头,李玄度立时扶住他,“你前夜寻过这处?”
“是。”姜晚义僵硬地点头,“我就在屋顶,可明明没有她……九哥,从清明日算起,这是她被劫得第四日了。”
“哪位客人?”苍清忙问。
妇人回:“不知,这我们都是不问的,每夜留宿的客人都不同。”
“我知道是谁。”姜晚义推开李玄度,趔趔趄趄走进碧纱橱内,看着已经被整理过的床铺,神色郁结且懊悔,“是荣昌驸马。”
他的手抚上'床柱,那一圈划痕是绑过铁索的痕迹。
再往下摸,只听得“咔哒”一声,似乎是什么机扩打开的声音,但周遭物什,全无变化,不见暗门。
姜晚义一愣,回过神后疯了似的开始四处翻找。
扯开被褥,倒转橱柜,踹翻桌椅,一阵叮咚哐当。
众人也瞬间明白过来,祝宸宁赶忙上前与他一起找寻暗处机关。
苍清示意何有为将那夫妻二人带出去。
等屋中只剩他们四人,她道:“荣昌驸马不是我杀的,他根本就不在我的名单里,至少不是我白无常杀的,为什么要算在我的头上?”
李玄度在翻箱倒柜声中,冷静分析,“既然死不见尸,或许是失踪了,所以才会被人认为死在画舫上?可徐驸马前夜还活着,画舫是昨夜的事,一个成年男子,为何不过一宿未见就笃定他失踪了?”
“那定然是他的亲眷误认为,他昨夜的行程就是要去画舫的?”
苍清从袖中取出小卷轴,重新翻起来,“名单上倒是有个姓徐的,就是享莺斋的主人,徐驸马的亲弟徐舍人,但他也不在画舫上,等等,我昨夜多杀了一个,坐在首位,有些胖,他没说名字……这人会是谁?”
“屋中有障目阵。”祝宸宁出声喊道,他手上快速掐决,伸指点向床铺,“破!”
苍清被他的声音吸引,回身看去,原本空无一物的床铺里侧靠墙处,显现出一道暗门。
姜晚义的手搭在床柱上一顺,“咔哒”一声,墙上暗门缓缓朝内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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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蓝田玉这道菜出自宋《山家清供》,古人有服玉长生的说法,宋人以瓠hu瓜代替玉,意指田园之情忘烦忧,清心寡欲方长生。
瓠瓜,葫芦的一种,瓠羹和蓝田玉的原材都是瓠瓜,制作方式不同,不做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