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暗道石室。
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小郡主已经醒来许久, 埋头抱膝靠坐在石床上,徐柯带来的烛灯燃尽后,石室中又陷入一片漆黑。
寂静无声只有她与一具死尸, 连时间仿佛都在这处凝固。
从被劫走至今,她水米未进, 只饮过几口难喝至极的血,几近脱水。
嘴里全是铁锈味,身体一阵阵的发冷, 耳际只有嗡嗡耳鸣声, 不知还能撑多久。
一抹光照进暗道,杂乱的脚步声同时响起,由远及近。
她缓缓抬起头,微眯起眼,干裂带着血渍的嘴唇轻张,“谁?”
“好个移花接木!”一道女声传来, “徐柯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欺骗本位,金屋藏娇。”
白榆看清来人, 轻声且含糊地喊出她的名字, “荣昌……”
声音嘶哑难听。
荣昌公主也在同时瞧清石室中的景象,见到了驸马被咬开脖颈的尸身,血流了一地,已经凝结发黑,她惊讶之余往后退一步,“祈平你!”
她身后跟了两人,其中一名近侍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公主身前。
剩下一人戴着傩戏鬼脸面具,在旁笑道:“不愧是要用来祭剑的祀品, 苍官身边之人果然无一是坐以待毙的废物。”
白榆缓缓抬起头,用凹陷空洞的双眼看向木有枝,又依次扫过其余人,荣昌身前的近侍,模样长得与太子有几分相像。
她想起来了,那日劫她之人正是这近侍。
这一切果然又和东宫有关,脑中无意识地想到了那并蒂莲的珠钗。
花开两朵,同根同生。
寓夫妻,寓同胞。
荣昌从震惊中缓过神,视线略过地上的驸马尸身,说道:“还是木先生能耐,发现了有人偷龙换凤。”
“是你们那位高人发现的,我不过借花献佛,太子殿下既告知我苍官尸身不腐之事,我自然也还他一事,只可惜我去晚了一步,琞王府的棺木中已无尸体,不过倒是遇到悦娘了,也不错。”
木有枝轻笑一声,“看在这事上,那镇龙剑成时,我可替太子杀了琞王,月华迫害我族……若不是他,苍官也不会叛变。”
笑容中竟带着些酸楚。
荣昌一直觉得木有枝阴森森的,说话颠三倒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不能否认他的能力,“听闻木先生也擅长造物,不如亲自主持祭剑大礼?”
“这是你们‘那位’幕后高人的事,与我无关。”木有枝冰冷的目光落在白榆身上,“看着苍官在意的人死去,还是死在祭剑上,因果轮回,也挺有意思,但悦娘会难过,所以我不会亲自动手,我只想作壁上观。”
白榆一言不发垂下眼,就这么抱腿蜷坐在石床上,呆滞地听着他们对话,荣昌听不懂的地方,她能听懂。
原是东宫要拿她魂祭扶摇剑,杀月华神君。
途中却被执行劫人计划的徐驸马偷天换日,却不知怎么被他们口中那位高人发现了。
还有很重要的信息,师姐落入木有枝手中,清清的尸身不见了。
但她的注意力因饥饿无法集中,也无法仔细思考,她的嘴唇开裂流血,扯一下都疼,更不会白费力气去与他们说话。
木有枝走到她身前,俯下身,毫不怜惜地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说道:“殿下还是赶紧给她喂些盐水吧,若是魂归冥府,可就没法祭剑了。”
“乌犀。”荣昌沉声吩咐:“将人带出去喂水,而后送去那处,这次不可再失误。”
“是。”荣昌身边的近侍乌犀应声,又问:“那驸马?”
“不可再让他坏了事。”荣昌眸色森森,沉默良久,叹口气,“终归夫妻一场……”
“昨夜杨家画舫失火,算在那处吧。”
她垫脚绕过血瘫,走到徐柯的尸体旁,从发髻间摘下了那支并蒂莲珍珠金钗,放在他手中,轻声说:“驸马,你说巧不巧,我今日偏正好戴了它,你我今生孽缘就此终,只愿来生勿再相见。”
她唯一次没有在他面前自称“本位”。
是在他死后。
白榆的余光将这些尽收眼底,心下模模糊糊地以为,徐柯许多莫名其妙的言语,其实都不是在对她说。
而是透过她瞧见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正是荣昌。
只是不知荣昌对于驸马又有怎样一番复杂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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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清四人到底是来晚一步。
石室中只有大滩血污,以及一具男子的尸身蜷在石床上。有半截扣在石床上的铁索,显然是被人以极强的功力生生劈断。
借着姜晚义掌心燃起的火术,苍清凑上前,看到死者肿胀的面部,以及脖间的铰链状伤痕,松口气,说道:“这是被铁索勒死的,死后还被咬开了喉管,地上大滩血应该不是阿榆的。”
姜晚义蹲下身拾起垂在床沿的铁索,从上头取下一片榴色纱罗碎布片,面色凝重,“阿榆清明那日穿得是榴裙,因她阿娘最喜欢榴色。”
“荣昌驸马竟真的死了?”李玄度如今眼神极好,一眼瞧见徐驸马身下露出的金钗,探手取出,在手中转着瞧,“这钗……”
祝宸宁立即指着金钗说道:“这并蒂莲珍珠金钗的样式,同水晶银钗的一模一样!”
苍清抓着李玄度的手凑到眼前,来回看金钗,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阿榆一定曾经被关在这,仔细找找或许有她留下的线索!”
她自己却未动,以她现在的视力,上去找纯属添乱,但不忘指挥李玄度,“特别是你,别浪费一双好眼睛,搜仔细些,一处细节都别漏。”
李玄度听话地点头,并未意识到这话中其他的意思,而姜晚义已经将徐驸马的尸身从石床上拽了下来。
苍清冷淡看着他的动作,冷然说道:“阿榆是绝不可能将囚禁她的人放在石床上的,定有他人再次带走了阿榆。”
不大且昏暗的石室中,三个男人使出浑身解数,仔仔细细一处不落地寻找着可能出现的线索。
“这里有血迹。”李玄度第一个找到线索,众人一时间全围到石床边。
姜晚义瞧着那点状的血渍,手摸上额角,魂不守舍,低声语,“她受伤了。”
“不止这一处,这里还有。”李玄度拨开石床上的稻草,手指石床上的血符,“这是离卦和巽卦。”
这血符号极其细小,似乎是用稻杆沾血写得,不仔细瞧只会以为是溅上的血渍。
一长横,一断横又一长横的离卦;两长横,一断横,两阳一阴的巽卦,最后还画了个月牙。
祝宸宁一番掐算,“上离下巽,六爻中的鼎卦,鼎乃君王祭祀之器,是君权的象征,吉卦,阿榆这是何意?”
“阿榆并不懂什么六爻卦象,她对八卦的理解仅限于表象,此卦或许是无意间形成。”苍清轻轻在掌心画着离符和巽符,“我想她是有其他代指。”
李玄度立时了然她的意思,“离火,巽风,离位南,巽东南,难道是指方位?”
“她在这黑漆漆的地下,怎么会知方位?”苍清否决了他的想法。
“或许是指外头的方位,整个汴京城。”李玄度道。
祝宸宁说道:“这倒是有可能,但小师弟刚刚说得是后天八卦,在先天八卦中,离位东,巽西南,哪知阿榆用得哪个,这范围可就太大了。”
一直沉默的姜晚义出声说道:“先天八卦可能性更大些。”
众人将目光转向他。
“因为……锦鲤护心镜的另一面刻着的是先天八卦。”
众人点头。
“那月牙又是什么意思?指明月还是指李明月?”苍清思虑半天也没有其他结果,说道:“先出去吧,把那金钗带上。”
四人走出石室,姜晚义和祝宸宁行在最前头,苍清走得慢,落在最后,李玄度陪着她,悄悄拉着她的衣摆。
不知何故姜晚义指尖的火术倏然熄灭,暗道瞬间被黑暗笼罩。
苍清脚步一滞,不再向前。
李玄度脚步未停,被他拉住的衣摆随之一扯,暴露了行径,他干脆光明正大去牵她的手,止步出言问她:“怎么了?”
“无事。”苍清避开他的手,手掌一翻,自行燃起掌心火。
李玄度默默收回手,在身后握成拳。
前头传来姜晚义幽幽的声音,“祝师兄的卦象向来很准,即使是无意形成的,明夷卦,日落光藏,阿榆果真被囚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又说韬光养晦伺机而动,这驸马定也是她杀的。”
他所言之意,众人皆明。
所以……鼎卦又意味着什么?
郡主又被谁再次带走了?
出了暗道,正好遇上前来寻他们的何有为。
“仙姑啊,刚刚衙吏来报,西夏文郡主寻到了!”
苍清立刻问:“在何处寻到的?人如何?”
“没有受伤,好得很,是在一辆豪华马车中寻到的,西夏使臣只说是他们郡主贪玩忘了回家,其他的也不肯多说,想来是顾及名声。”
何有为压低声,继续道:“但有暗报称其是独自游玩时被人引进暗巷拐的,只听得什么‘莺儿’不‘莺儿’的,中途不知要将她送去何地,又听得什么‘偷龙转凤’什么的,趁乱逃跑时她表明了自己是郡主但又被抓了回去,一路上基本都是在转运途中,等再醒来时就好好躺在马车中,像是被人护送回来的,不知消息真假。”
姜晚义说道:“龙王庙附近曾有女子说自己是郡主,莫非就是文郡主,只是我们去晚了一步,真的文郡主被换成假的“疯郡主”。”
何有为也记得此事,“对对,当时张太尉也在,这么看来传言是真的概率极大。”
李玄度也点头,“看来也和享莺斋有关。”
苍清问道:“昨夜画舫居首座的男人是谁?”
何有为回道:“听旁人称他为‘徐内知’,应是哪位公主府的管事。”
“只能是荣昌公主府。”苍清神情肃穆,凝眉长思。
半晌她开口,语气肯定,“是我们从头到尾想复杂了,并非什么拐子随机作案。”
享莺斋才是真正的渣子行,它名义上是徐舍人的园子,但背后却是徐驸马。
“在先天八卦中,离卦位东,两相联系指东宫才最合理,巽风也许是指我,阿榆不直接写明,定然是身边仍有威胁,我想大概率是荣昌公主。驸马和公主是一体的,驸马死了,公主秘而不宣,还能为何?”
李玄度接口:“必然还有所图谋,‘偷龙转凤’这龙很可能便是祈平,这凤自然是文郡主,而荣昌和东宫太子一母同胞,脱不开关系。”
祝宸宁不禁感叹,“这大概只有小师妹能想到。”他脑子一抽,莫名其妙说道:“巽五行属木。”
几人异口同声:“木有枝?!”
何有为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说劫持西夏文郡主和祈平郡主的是东宫太子?”
沉默半天的姜晚义深呼一口气,朝屋外行去,“我去找赵峥要人。”
面无表情,语气森然。
“拦住他。”苍清冷声道。
李玄度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姜晚义身前,“她话未说完。”
姜晚义止住脚,回身看向苍清,等她发话。
“巽指风还是指木,又或许一语双关,都不好说。”苍清边说边走上前摁住他的肩,手指微微用力,施了威压,“姜爷别冲动,她不会在东宫。”
姜晚义被她定住了身,一动不得动,“你说要怎么做?听你的。”
苍清松开手,嗓音清冷,“东宫多术士,不好进,同气连枝的公主府可好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