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荣昌公主府。
门楣光耀, 朱漆大门,兽首金环在夕阳下闪光。
门房来不及去通报,琞王已经大踏步进了公主府, 他的身后跟着另外三人。
苍清从袖中取出仵作干活时的面巾,重新缚到脸上, 依旧行在最后,一身深色苎麻衣和另外三人显得格格不入。
行不到半路,荣昌就急急带着人赶来, 两队人半道相逢, 荣昌喝问:“九哥闯我府门是什么意思?”
“问大姐要人。”李玄度单刀直入,“别藏着掖着了,人在哪?”
荣昌微愣,一甩袖,沉声道:“我不知九哥在说什么。”
“大姐是非要撕破脸了?”李玄度音色不变,青衫广袖却无风自动, 发出“猎猎”声响。
苍清一直站在最后冷眼瞧着局势, 此时拿眼示意姜晚义,“姜爷, 去试试水。”
姜晚义纵身上前, 夜影刀已然握在手中,荣昌的近侍乌犀立刻应战,几招下来竟不分胜负。
十招过后,乌犀隔空一掌拍在姜晚义身前,后者急退数十步。
李玄度飞身而起,托住姜晚义的后背,止住了他倒退的步子。
“大姐这内侍有些能耐。”站稳后,李玄度手腕一翻, 一柄银枪出现在掌中。
乌犀立刻拦在荣昌身前,横眉冷对,一言不发。
“他不是凡人。”苍清掩在祝宸宁身后,轻声指挥,“赵玄,你上,用火术。”
“离字诀!”
银枪挥出的瞬间,“滋啦”火花瞬起,甩得到处都是火星,好似萤虫乱舞。
乌犀的速度很快,身形如风,闪避间,狂风骤起,倒把火星吹向了李玄度这方。
打了几个来回后,银枪转了方向,从后袭上乌犀,他避让之际,银枪已经点在他身前,身后的不过是个虚影。
枪尖火焰一沾上乌犀的身,立时着起来,迅速蔓延全身。
“不要!”荣昌冲过去,不顾火焰灼烫,去拉乌犀的袖摆。
苍清轻轻一挥手,“哗啦”一道水柱从天而降浇在乌犀身上,扑灭了他身上的火焰,还好只是烧烂了锦袍。
祝宸宁在苍清的指示下,出声说道:“荣昌殿下若想留他性命,还请赶紧告知人到底在何处。”
“本位说了不知……”荣昌话刚开头,她身旁的乌犀身形一闪,消失不见,落在地上的只剩一个木偶。
不等荣昌去捡,木偶飞起,已落入苍清手中,她紧了紧脸上的面巾,无奈从祝宸宁身后走出来,还是得她亲自出马。
一手拿着木偶,另一手翻掌朝上,掌心是灼灼火焰。
行到李玄度身侧,止步。
“我想,这木偶对于公主殿下来说很重要吧?”
“大胆小吏,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荣昌沉下脸,朝着苍清摊手,“还不将他还于本位!”
“殿下对驸马如此冷情,对乌犀倒是很看重。”苍清晃了晃手中木偶,“我瞧着乌犀与太子殿下有几分相似,看来两位殿下姐弟情深,这木偶是荣昌殿下自己寻得?还是太子赠予?”
姜晚义在旁冷笑,“姐弟情深?下毒时可不见手软,太子恐怕对此一无所知吧?”
荣昌敛起容,目露惊疑,“姜昼你休要胡言乱语!”
苍清将掌心火朝着木偶靠近,“荣昌殿下,他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
“别!别动他!”荣昌脚步往前,急急朝前探,“你要什么本位都可以给你,升官发财随你选,将他还我。”
“祈平在何处?”
眼看火焰即将点上木偶的手。
“我不知道!”荣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苍清手上的木偶,人却再未动。
“我猜你同乌犀的感情一定很好,好到驸马都误会了你二人的情谊,将曾与你的定情信物,做成水晶钗随意送人,而你替享莺斋收尾时,毫不留情碾碎了那些水晶珠钗。”
苍清腾不出手,于是用手肘轻碰李玄度,让他将并蒂莲金钗取出来。
“这钗可是你的?我们已经去过暗道,见了徐驸马的尸身。”
等不到荣昌回答,苍清自顾说下去。
“乌犀是你的精神寄托?是某种情感的影射,是深宫中难得的亲情吗?你当真愿意舍弃?”
“你懂什么?!也来随意猜度本位的心思!”荣昌忽而疾言厉色起来。
苍清摇摇头,“若我强行读取你的记忆,你所有的心思都会暴露人前,将毫无尊严,不如诚恳些说实话,还能保下你心爱的人偶。”
荣昌脚下虚浮,步步后退,“说了不知道!”
“殿下既然执迷不悟,那就让我亲自看看,看我所猜到底是否属实。”苍清覆掌熄火,一步步朝荣昌走去。
荣昌再想后退,却是动不得分毫,她慌了神,连声音都有些变形,“你别靠近我!”
苍清抬起手,缓缓靠近荣昌的眉心,就在即将点上之际,荣昌慌道:“我说!祈平在龙王庙后山孤坟,但眼下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此话何意?!”姜晚义声音急切。
“我只负责将人送去那处,自有他人会交接。”荣昌说话时带着些忿恨与无奈。
“交接之人是谁?”苍清指尖又朝她眉心近了分毫。
荣昌面露惶恐,“这我当真不知,他带着青铜面具,看两鬓白发以及声音估摸年近花甲,我们只喊他鼎先生。”
李玄度收去银枪,问道:“你们是如何交接的?”
“孤坟上若是燃起三柱香,便代表着他要人了,我们将人送去后,挂上白幡,他那边的人自然会将人接走。”
至此荣昌也不再做挣扎,干脆和盘托出,“若有事相商,想当面见他,便在孤坟前挂一盏白灯,夜半子时,鼎先生自会来相见。”
“其余的更多你们就只能去问太子了。”她的目光自始至终看着苍清手中的木偶,“把他还我。”
苍清未动,只道:“你们三个速去龙王庙!”
姜晚义只等着她这句话,脚下生风转头就走,路过祝宸宁拉着人一起离去。
苍清这时才收回手,将手中木偶扔给荣昌,“还你。”
荣昌脱离钳制,惯性往后退了两步,身子都未站稳,就急急去接木偶,木偶入手,她才松了口气。
下一瞬,苍清伸指点在她额间,不等她说话已定住她的身形,大量的记忆随之而来。
在荣昌愤怒的眼神下,苍清扯出个毫无温度的笑,“我喜欢听故事,就看近两日的。”
“是要确认她到底有没有骗人?”李玄度并未走,一直静静站在苍清身后。
“大姐防备心太重,强行识取会适得其反,趁她松懈之际识取,这招回马枪耍得不错。”
“琞殿下还不走?”苍清未回头。
李玄度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我也喜欢听故事。”
是真喜欢听故事,还是怕她再离开所以不走,已不重要,荣昌的记忆铺面而来。
作为亲王府中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自是被寄予厚望,如她的名字一般。
赵华,华,荣也。
也是长辈们的祝愿,一生荣耀、繁花似锦。
她也确实如此。
但后来阿弟赵峥出生了,所有的目光都去了他那里,夺走了属于她的一切光辉。
看着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弟弟,她恨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
弟弟一日日长大,总跟在她身后,说着每个孩子都会说的喜庆话,比如,“我最喜欢阿姊。”
又比如,“等我长大了保护阿姊。”
再比如,“我以后要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阿姊眼前。”
“阿峥永远会保护阿姊……”
她觉得有个阿弟也挺好。
后来她成了公主,封号荣昌,她阿爹的孩子也越来越多,宫里全是兄弟姊妹。
但她与赵峥的感情反而更好,也许是因他们的阿娘成了皇后忙碌起来,无暇关心他们。
渐渐的,无所事事的只有她一人,不读书写字时,她会在宫里无聊地坐一下午。
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公主而已。
赵峥是长男,他才是真正被寄予厚望的那个人,甚过她。
她的所有荣耀全是虚浮假象。
连阿娘都说,“你阿弟坐上那个位置,你便永远荣华,你只要选个好驸马,日后辅佐阿弟即可。”
赵峥抢了赵华的荣耀。
可他是她的阿弟,一起长大的同胞阿弟,她爱他。
有一回赵峥下学时,给她带来一个人偶,已是少年的赵峥,不再像儿时那般粘着她,也有了自己的许多心思。
可他说:“知道阿姊在宫中寂寞,所以雕了个我模样的人偶陪阿姊,施了术的,会说话。”
她没好气地将人偶扔在一旁,“你不好好做文章,倒在这些东西上花心思,昨日少师布置的策论,我替你写的,你这皇子要不要也让给我做?”
她是真生气,又不知在气什么。
赵峥被她训了一顿,好几日都没来找她。
再见时,是他带着一朵并蒂莲来道歉,“阿姊训得是,我该更努力些。”
同根生的并蒂莲。
她的气也就消了,他的荣耀既是她的,对吗?
等荣昌到了出降的年纪,阿爹为她初选的驸马门第都极高,但她不喜,全然推拒。
恰逢外族前来求亲,她是唯一适龄的公主,好在皇帝不同意,但也最终给她选定了驸马。
只知徐柯选尚公主,也是不愿的,尚公主者不可参政,仕途就此断了,可她是公主,他没有反抗的权利。
她二人或许从初始就是怨侣,因她二人有着一样的野心,却一样的被囚在身份上。
成婚日,她对他说:“驸马不必怨本公主,你该去怪规则。”
但徐驸马却送了她一支金钗,并蒂莲珍珠钗。
不知何意。
婚后二人貌合神离,他借酒浇愁宿于花间,她长夜难眠独坐凉亭。
更深露重,宫人提灯从她身前行过,都瞧不见隐在暗处的荣昌。
满阶繁花不为她而开,荣华也与她无关。
随着年岁渐长,赵峥从少年长到青年,也娶了夫人,成了太子,与儿时不同了,姊弟利益相连,情感却逐渐疏离。
她终于明白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公主,与万千进入不了权利中心的公主一般,无论曾经多么耀眼,迟早会在角落里孤寂落败。
赵峥的荣耀不是赵华的。
那么多阿弟无论哪个登上王座,她都会是长公主,她都“荣华”。
却不是她要的荣华。
赵峥送的人偶忽而说话了。
“阿姊,为何不去争一争?”
为何总这般长他人志气,争都不去争一争,甘心沦为人后,自怨自艾。
“他是我的胞弟,我爱他。”
“他抢了你的荣耀,你的位置,背弃了儿时的誓言,敲开你的背脊吸髓喝血。”
“所以我也恨他。”
人偶说:“人心真是复杂且矛盾啊。”
她的身边多了一位名唤乌犀的近侍,乌犀,药名,有毒,亦是良药。
无人知他的真实身份,只道是公主身边的新晋内侍。
徐柯看着乌犀与太子几分相似的容颜,理所当然的误解了。
荣昌记得他当日大为震撼的神情,但她不屑解释,他流连花丛她也懒得管。
当得知她让乌犀给赵峥下毒时,徐柯更是大为不解,质问她:“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
她说:“本位的事,轮不到驸马来管,你且记着,你与本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做好交予你的事。”
他却冷笑道:“并蒂花开,徐郎错付。”
都道荣昌公主喜欢并蒂莲,事实上她喜欢的只有当年赵峥送得那一朵。
而这个事实只被徐柯发现了。
二人就此彻底决裂,连貌合神离都无了,如今徐柯已死,心意如何再不得知。
苍清松开手,疑惑问道:“我只想识取你近两日的记忆,你为何改变心意要给我们瞧从前的?”
荣昌苦笑道:“若是九哥登位,恐怕我就不是公主了,断了念想做个庶人也好。”
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推波助澜杀了他夫人,还帮着太子想杀他,若九哥登上帝位,第一件事就是寻由头肃清太子一派。
“他不会坐那个位置,也不会杀你,你也是他的阿姊,他的手不沾人血,你的账会有人来找你算。”苍清拉着李玄度朝府门而去,“走了。”
李玄度忙将并蒂莲金钗扔给荣昌,对着苍清支支吾吾,“那个……我有件事想与你说,关于这个不沾血的事……”
身后荣昌问道:“你的声音很耳熟,你是谁?”
“开封府仵作,不入编的临时工小苍。”苍清侧头瞪李玄度,示意他晚点再说,又对荣昌道:“顺便告诉你,乌犀是异族伪装的,并非木偶成精。”
出了公主府,李玄度忙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异族?异族真能化人形?”
苍清解下覆脸的面巾,收进袖中,只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我双目有鲛人瞳,辩世间一切妖邪。乌犀木,原形似树,生于风暴,擅伪装,行动速度极快。”
李玄度眸光深沉,“所以……你早就知道点珍宴上的无忧师叔是假的。”
“嗯。”但她当时没法直言。
苍清甩开他的手,反去拎他的后衣襟,“我带着你飞,我们快一些赶去龙王庙。”
李玄度反应极快地躲开,“你可以抱着我,不必提领子,我们一同运力,速度更快。”
苍清提眉,随便找了个借口:“我这身衣服,验过尸。”
“我一身血污时,你也未嫌弃我。”他说得自然是之前她假装入梦,替他束发那夜。
苍清抿嘴不接话,现在不是耍性子的好时机,最终揽住他的腰,与他一同飞身而起,朝龙王庙方向疾行而去。
行至半路,她才问:“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就是关于手不沾血……”李玄度支吾。
“赵玄。”
“嗯?”
“我不在,你就造杀业了?”
“……嗯。”
“什么感觉?”
“悲痛欲绝。”
苍清有瞬间的怔神,明白他的意思后,脚下步子都不自觉慢了几分。
-----------------------
作者有话说:北宋初驸马多为武将,且都是任实职,政治活动频繁,有很大的军事政治力量。
中后期尚文,驸马多为文人进士,家族中有驸马都尉的,家中其他人都不可担任实职,政治地位急速下降,但荣华一路上升,子嗣皆可为官,保好几代富贵。(注:宋官制复杂,位高的不一定实权高,驸马都尉和后代都可做官,就是没权。)
无论哪个时期,驸马家世都极好,长得也不差,且公主就是权,是驸马都尉荣华的根本,公主就是得捧着,也有非要作死的驸马,大臣会积极弹劾,皇帝一怒统统贬官,但因不涉及政治中心,被诛杀的驸马就没有唐朝时多,所以宋朝公主看起来会比唐朝公主憋屈许多。
-
架空文不做考究,荣昌公主无任何原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前文中,德顺长公主下嫁给平国公穆禾将军,皇帝也是有收权的意思在里头,只不过长公主还是太强了,反收拢了穆将军的兵,上一辈的恩怨,想看的宝多的话番外里说,没有就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