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五月的开封府衙里变得相当热闹。
府衙中多了一只小白狐。
琞王表奏请任开封府尹, 官家很满意他重振旗鼓,终于从“丧妻”的悲痛中走出来,加之剿匪有功, 大手一挥,准奏!
邢妖司的人日日跟着他们的姜主事来府衙打秋风, 又吃又拿。
那新来的临时工小仵作苍娘子,最是嚣张跋扈,根本不会验尸, 却能上骂琞王, 下怼姜主事。
路过的小白狐都得挨她两句训,何府事更是天天被劈头盖脸斥责无能。
成了开封府衙真正的主人。
不知道的只道是苍娘子后台硬,哪家权贵出来游戏人生,知道的却缄口不言,“白无常”风娘子谁敢惹啊。
眼下天已昏,苍清还在府衙, 坐在案前翻卷宗, 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着什么,脑袋越写越低。
李玄度进来寻她, “小仵作, 还不下职?”
瞧见她的模样,又问:“怎么不点灯,脸都快贴上桌子了。”
苍清抬起头,一翻手,不着痕迹地盖住了原本在写的纸,说道:“没注意。”
屋外笼罩上一层黑纱,不知不觉天都暗了。
李玄度走至她身侧,看她桌上的手稿, 目光瞥到被她盖起的那张信笺,似乎写着“一别两宽”四字,他却不敢相问,另作他话,“还在想驷霞山消失的箱子?”
苍清点头,“你说箱子里面是什么?又是要送给谁?怎么就无故消失了。”
“找机会我们再去驷霞山看看。”李玄度将她从案前拉起身,“天都黑了,不饿吗?”
“是有些饿了。”苍清看似随意地将桌上的卷宗收了收,整理至一侧,“走吧。”
回到琞王府时,天已经全黑。
二人走在院中,她却不愿与他执手而行,每每他靠近一些,她就避开一些,越走越靠边。
像极了曾经的苍清和失忆的冥器铺伙计小李。
看似一切如常,实际她对他格外的冷淡疏离。
几次想查看她腕上红绳是否还在,也都被她轻巧地躲开,李玄度偶尔会惊觉,她是不是已经对他没有心意了。
苍清将手藏到身后,自顾说道:“这失踪的人似乎也不能全数算在享莺斋,还有罗缇曾说过,他被太子送人后,刺了红月图又再次被送出,如果太子是将他送给张太尉,后一次是要送去何处?”
月初的天太黑了,仅靠着朦胧的院中石灯,她瞧不分明,又不想让李玄度察觉,装作无事地走着。
一不留神,“扑通”一声,脚下一绊,对着天地行了个大礼,同时传来瓦器碎裂之声。
她吸着气揉膝盖,怒道:“谁将这么大一块瓦放在院中!”
李玄度蹲到她身侧,替她揉膝盖,“阿清,你是不是根本瞧不见?”
“谁说的?!只是想事想得太入神才会被瓦片绊倒。”
“可这是一盆牡丹花。”李玄度探究地望着她,坊间传风娘子是夜盲,竟是真的,她的眼睛怎么了?
“都五月了哪来的牡丹花,少骗人。”
苍清嚎得大声,引来屋中其他几人。
祝宸宁看着倒地碎了盆的牡丹花,心疼道:“小师妹是单纯看我不爽?所以要踢碎我新得的姚黄?”
白榆站在廊下说道:“说来也奇,往年到五月,大部分牡丹早过了花期,可今年整个京城,乃至养种园的牡丹至今皆未开,今日竟叫宁师兄买到一盆待放的牡丹花。”
陆宸安说道:“确实稀奇,今日我二人去驷霞山采药,从一两鬓斑白的老头手中买得,说是从深山中挖的。”
祝宸宁已寻了新盆,进屋提来灯,走到苍清身侧扶起花枝重新载种。
烛光下鹅黄的牡丹花,含苞待放已是雍容华贵至极,不愧是花中之王。
仍跪坐于地的苍清张了张嘴,还真是一盆牡丹啊。
“明明就是你将花随意放在院中,欲要暗害本仙姑。”
祝宸宁有口难辩,“我放得还不够边上?”
李玄度赶紧落井下石,“大师兄明着臣服,竟暗地对小师妹下黑手,非君子所为,不似我从一而终。”
他借机将苍清从地上抱起来,往屋里走,“我们自去用饭,不理他。”
苍清怒视他,“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谁要你抱了?放我下来!”
其余几人也全一哄而散进了屋,院中独留祝宸宁吃着哑巴亏。
话是这般说,几人还是等着祝宸宁栽完花,才一起开始用饭。
吃到一半,白榆忽而放下碗筷,大声宣布:“我要与小姜私奔。”
“嗯?”众人齐齐停筷抬头,除了姜晚义依旧有条不紊夹菜,“她话本看多了,满脑子《牡丹亭》,只是她与赵殊的婚期近了,我们准备逃婚,出京避避风头。”
这点小事啊……
众人继续垂头吃饭。
苍清说道:“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我进宫将剑架在官家脖子上,他定然哭着撤回旨意。”
姜晚义醍醐灌顶,“有道理啊,那三娘你今夜就去吧。”
李玄度翻了个白眼:“大孝子,他好歹是你亲爹。”
“他又没养过我,当什么便宜爹。”姜晚义不屑一顾。
陆宸安不赞同:“可凌阳师叔在宫中,难免要起一场冲突。”
祝宸宁也道:“宫中守卫森严,能人术士众多,不合适。”
“其实,我还有个法子。”苍清一脸高深,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她笑道:“我可以代替阿榆嫁给暻王。”
李玄度将筷子往桌上一敲,“我觉得你还是今夜就进宫比较好,我替你去拖住师父。”
姜晚义冷笑:“大孝子。”
“不必了,”苍清挑衅地看着李玄度,“相比于打一架,做暻夫人更简单些,倒时与小六生九个、八个、七个小狼崽。”
姜晚义不解,“九八七,怎么还越生越少?”
“嗯?”苍清莫名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被众人忽略了。
“一共三窝。”白榆解释。
陆宸安笑道:“那还挺热闹,可人和妖生不了。”
祝宸宁:“无妨,成婚后去趟显真寺拜一拜送子观音。”
白榆:“那有没有可能生出仙家来?”
苍清笑道:“不会,我如今的真身是狼妖,仙家只是法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部秉持着对苍清马首是瞻的态度。
李玄度发作不得,重新拾筷吃饭,唯一张脸黑沉沉的,“你们适可而止!”
无人在意他的怒火。
姜晚义继续问:“赵殊不乐意,闹起来怎么办?”
白榆答:“小六那凡人小身板,清清还拿不下他?什么《替嫁之先婚后爱》、《霸道狼妖强制爱》、《狼夫人宠上天》、《娇宠王爷带崽跑》之类的,话本里都这么写。”
李玄度咬牙切齿,“什么乱七八糟的,穆白榆,你少看些话本,都说了脑子就是这么看坏的。”
“偏见!我家阿榆聪慧无双。”忘本姜晚义挑着眉反驳,“明儿我再为郡主多寻些话本,看个够!”
苍清淡定地吃着饭,淡定地拍板定案,“就这么决定了,六月十八是吧?姜爷也在同一天办婚礼,就说要娶开封府衙的仵作小苍,到时我们偷龙转凤,暻王得到消息自然会防范,但我可以变作阿榆的模样,叫他防不胜防。”
众人点头赞同。
只有李玄度不满,“亲王成婚,你们当是儿戏吗?发现新娘错了还知情不报,欺君之罪,姜主事你担得起?”
姜晚义无畏耸肩,“我若是在乎欺君,也不会换了身份做邢妖司主事。”
“你们……”李玄度气竭,难得也有吃瘪的时候。
“闭嘴!吃饭!”苍清夹起一块鹅签塞进李玄度嘴里,“本仙姑自有法子叫他们乐呵呵的接受,大不了到时候我再进宫一趟和你爹谈谈心。”
李玄度囫囵咽下嘴里的鹅签,“那你为何不直接进宫?”
“因为好玩。”苍清撂下饭碗,笑嘻嘻道:“阿榆最喜张扬了,不可能出错的亲王花轿出了错,却成就祈平郡主与邢妖司主事的一段姻缘,再传出点志怪异闻多浪漫啊。”
众人齐齐点头,“对!”
李玄度也撂下筷子,腾地站起身,“阿清!我也能和你生小狼崽,你若是想气我,大可不必……”
“赵玄,你在闹什么?我就是不嫁给暻王也不会嫁给你。”苍清收了笑,抬头冷漠地望着他,“我不会嫁给一个杀我两次的人,我与你再无可能。”
李玄度怔了半晌,才轻声道:“我那日未真的动手,我、我最后没打算杀你,你信我。”
“可你举剑了。”那就等于做出了选择。
苍清语气平淡,说完又神色如常地起身,“你们慢用,白无常要出去干活了。”
李玄度无力地坐回凳上,看着她走出屋。
她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堵住了他后头所有的解释。
她对他失望至极,而他无话辩驳。
院中的苍清行到院门,又被门槛绊到,踉跄了一下。
“九哥。”姜晚义喊他,“吃完了还不快去给她去提灯,她似乎看不清路。”
李玄度垂头丧气,还陷在打击中,随口答道:“她有掌心火,离开我们的视线,自然会点燃。”
陆宸安问:“她的眼睛怎么了?也不肯叫我检查。”
姜晚义说:“不知,但似乎在点珍宴时她就瞧不清东西,看不清池中的绣球也就算了,这么近的距离连赵隐都认不出。”
闻言,李玄度忽而起身提起门口的行灯,跟着跑出了屋。
为什么偏要等离开视线了才燃火,因为从前的苍清在夜间视物如昼,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如今看不清路。
可为什么不想让他们知道?
应该问,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
他的眼睛成了阴阳眼,他恢复视力前见到的最后一人是她,他的眼识是她给他换的。
换得谁的?答案呼之欲出。
追到院门口,哪里还有苍清的身影。
他又跑回屋,问道:“她可有说今夜去何处?”
屋中几人均摇头,云寰从外头进来,“阿姊提过要去龙王庙附近的华光馆。”
李玄度再次冲出屋,瞬间不见人影。
白榆“哇哦”了一声:“华光馆?清清去找小倌了?”
姜晚义审视她,冷飕飕问:“你去过?”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白榆讪笑,“只是略有耳闻,清风说里头可以泡温泉……对,清风说的。”
陆宸安笑吟吟的,眼里冒光:“一起去吧?泡温泉,早该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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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道长:真不是我怼不过这群落井下石的狐朋狗友,我是不敢怼老婆。[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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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是明朝汤显著所著,架空宋朝,提上来用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