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苍清犹豫了。
不是将他当作朋友, 而是只能当作朋友。
见她半天不答,李玄度又说道:“所以你昨夜之所以没有推开我,还主动吻我, 也是将我当成他了。”
他自嘲一笑, 躲掉了她给他上药的手,“我自己来吧。”
苍清强行抓住他的手腕, 轻轻将药粉倒在他的手上, “我没有认错人, 我知道是你,并没有将你认作他。”
“你没有将我认作他?”
李玄度看着她, 眸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说:“这一年里, 你仗着自己什么也不懂, 接近我, 靠近我,一步步看着我对你情根深种, 然后再告诉我, 你心悦之人不是我,现在又说这话招惹我,你到底要我如何?”
苍清被他问得发愣, 想了想她很认真地回道:“我现在无法给你任何答案, 我想不起来,也分不清自己对他是什么情意。”
从在石家村做了那个梦之后,苍清便常常能梦见李玄烛, 虽都只是背影看不清面貌,但就是清楚知道,她同他有很深的纠葛。
分不出是爱是恨。
她害怕会是爱, 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这两份感情。
她对小师兄一面是理性的克制,一面是肆虐的爱意,造就了她那些及其矛盾的话和行为。
“我先前确实也对你……动了点心思,但不能也不该因为这点情意就伤害你,所以请你像大师兄和大师姐一般,只将我当作亲人或是朋友。”
她撒谎了,她何止是动了一点心思。
昨夜他中了相思咒吻她,她丝毫不觉得抗拒,才惊觉心里肆意疯长的野草竟已如此茂盛。
李玄度苦笑,“你真是霸道,我凭什么听你的?难道我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意吗?”
她将纱布一圈圈缠在他的手上,“狼妖是钟情的妖怪,我们一生只会选择一个伴侣,我不愿做负心人,所以才避着你,我要先寻回记忆,查清楚对他到底是恩是怨,在此之前,我只能将你视作朋友、兄长。”
他说:“所以……我还有机会?”
“嗯???”苍清抬头看他,还可以这样理解吗?
这么会提取重点,阅读理解定然是满分吧?
“我陪你去寻记忆,等你亲自选择。”
李玄度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只是别将我当作你的兄长,我不想只做你的师兄。”
听到这种话,苍清心里发酸,“你真是傻了,我是妖啊,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岁,若我和他是什么几世的怨侣,你要如何自处?”
“初见你时你那么弱,能有多大年纪?如果你最后真的没有选择我,我也认了。”李玄度露出个无奈的笑,“反正我本来就是童子命,怎样都行。”
“可我是妖,我们寿元都不同,你为什么不介意?你该介意。”
“恩……相思咒大概还没解干净,我如今看你怎么都顺眼,你这个问题我日后会认真考虑。你也答应过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会来寻我。”
李玄度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朝着她举了举,“我饿了,包成这样你喂我吃饭?”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难道还要他将心挖出来给她瞧吗?
罢了,且行且看吧。
苍清嘴上却说:“你还是先把婚约解了吧,琞殿下。”
“本王定不会叫你失望的。”
苍清终于笑起来,她包扎手艺确实很差,“找大师兄喂你吃饭。”
她端起盆子要出门喊人,李玄度又将她叫住,“小仙姑,包成这样,捏不了决。”
苍清回头,见他一脸无辜望着自己,让她情不自禁想去顺顺他的头发,好歹是忍住了。
走回去抬手对着他施了个避尘决,见他荷叶绿的圆领袍恢复如初,忽而问道:“你那夜到底被谁扔了胭脂?”
李玄度的眼中划过一丝星光,“你真想知道?”
苍清笑着点头。
“那你坐下,我同你讲。”
于是她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很耐心地听他讲这些日子他都做了什么事。
她时不时笑着回应,“原来是这样。”
李玄度便问:“你这几日都出去做了什么?那小娘子不是人又是什么意思?”
苍清起身朝门外走去,“你等等,我先去把他们喊进来,顺便叫份朝食,我们边吃边讲。”
五个人再次坐在一起用朝食,那小娘子不用吃饭,就只在一旁坐着。
李玄度确实是大师兄来喂的,因为苍清一边讲一边自己都来不及吃。
事情要从头讲起。
十日前。
苍清认为自己少量记忆的恢复,是因为杀石蕈时伤了心口,动了锁灵珠,那么……她想知道更多以往的记忆,也许只要取出锁灵珠即可。
于是她找大师兄帮忙给凌阳师叔传信,结果被拒绝了,并且被警告不准再动歪心思。
之后苍清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研读浮生卷,住在卷中的胡长生天天看见她都烦的很。
锁灵珠虽早已问世,但凌阳师叔给她的册子里,对于此神物的记载并不明晰,只是说可祛妖气,隐行踪,护心脉,是真是假也不知。
那日她手指在浮生卷上虚划,烦躁地找着所有能和锁灵珠有联系的事物,但就是没有。
直到胡长生实在看不下去:“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突然出声,将认真的苍清唬了一跳,“你……到底是如何进出卷中的?”
胡长生幽幽回道:“我蠢啊,告诉你然后让你同那个小道士一起进来抓我?”
“……”苍清:好有道理。
最终还是从胡长生嘴中套出了些话来。
有一种植物系的异族叫作氺禄,喜欢生活在水池淤泥中,它会将自己结出的果子藏在其他水生物中,也许藏在莲蓬里,也许在鱼肚里。
靠着水生物将果子带到各处去,若是被人所食,氺禄便能得知那人的心意和记忆。
待氺禄得知足够的心意,就能以此写一出戏,在某处创造一个新世间,得知的心意越多,它写出的戏越真实。
而后氺禄会躲进里面,拉人进它的地界,若进去之人发现不了所处的非真实世界,便会被它同化。
可在攒够心意,创造出世界前,氺禄几乎毫无抵抗力,你若是能抓到它,可以强迫他回答问题,它收集了世人如此多的心意,和百晓生没区别。
不过创世前的氺禄身上,有见血封喉的毒素,偏偏解药又是它的果子。
所以要抓氺禄,先要找它的果子。
而如何判断池塘中有没有氺禄,一则需要运气,二则有氺禄的池塘,里面所有的水生物长势都会特别好。
整个京兆府其他池塘的荷花都开败了,唯曲江池不仅荷叶无边无际,竟还有盛开的荷花。
之后苍清记下氺禄和果子的画像,就天天往曲江池跑,整日泡在水中,一天天的吃莲子。
这个时候的莲子已经开始发苦,并不好吃,但为了尽早找到果子,她甚至回来时还得带上一大束,当夜宵吃。
莲子清心,吃得她清心寡欲,被清得连氺禄也不想找了,问题也不想问了,差点削发为尼原地出家。
姜晚义偏要在这时候出声打断她:“李道长若是同你一起找氺禄吃莲子,约莫就没有昨夜的事了。”
李玄度眼刀朝他扫过去,竟没反驳。
苍清拿筷子尾部敲他脑袋,“别打岔。”
她接着说。
好在她同时还捞鱼吃,用火炙烤过,撒了盐的鱼肉多少有点火气,终于将她的头发给保住了。
几日前。
她如往常一般出门去荷花池,那次回来得晚,半路上遇见专咬喉咙的杀人妖魔正在行凶,是一只还未化形的狐妖。
她急着救人只和它交过两手,不过最终人已经没救了,可能就是那时将荷叶遗留在现场,并正巧被路人瞧见她的模样,才有了后头的传言。
大前日时。
她回来早,在路上遇见提着荷花灯的奇怪小娘子,在她身上嗅到了引魂灯的味道。
这小娘子异常机警,而且一言不合就动手,专划人喉咙,荷花灯正是打斗时掉落的,后来才被货郎捡了去,李玄度买下后到了苍清手里。
转了一圈,最后又回了那小娘子手中。
苍清采来的荷叶莲蓬,也在打斗时碎了一地,她的手也被这小娘子用什么利器划伤了,所以这天她回客店时,手中只剩下一朵沾了血的荷花,半夜自然也没有莲子需要吃了。
能知道这小娘子不是人,是发现她被打伤时身上会冒白烟,而且小娘子见打不过,忽地化作烟不见了。
苍清之所以遮遮掩掩,当然是因为,她找氺禄是为了问怎么取锁灵珠,若是被大师兄他们知道一定会阻止。
现在则是不得不说了,且她想到了说服他的方法,既然她们找神物的目地是封印玉京,这意味着锁灵珠迟早要从她体内取出来。
如果能找到氺禄,她现在的问题是取出锁灵珠后,如何护住心脉。
至于如何取锁灵珠,现在说开了那问凌阳道长就行,当然她也向三位师兄姐保证在心脉稳定前,绝不动它。
前日回来时。
正巧路过并再次见到那杀人妖魔留下的案发现场,但没见到凶手,她上前查看时人已经死了。
也是这天她堵住了跟踪她的前矢,这事她没提。
祝宸宁出声打岔,他如今明显神色轻松,“怪不得给你送的饭食基本未动,原来是在外头吃莲子和烤鱼吃饱了,我还以为那个专杀……”
“大师兄!”苍清生气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城中那杀人妖魔吧?我怎么可能杀人!”
陆宸安自豪道:“我就说不可能是小师妹,你看我和小师弟就完全相信她。”
祝宸宁辩解:“小师弟和我情况不同。”他非常非常小声嘀咕:“他又不知道小师妹是苍苍。”
可苍清就是能听见,她音量都飚高了,“什么?!你说小师兄他不知道?”
她颤声发问:“大师兄你你你,没告诉他我就是苍苍?”
“对啊,我得替你保密。”祝宸宁一脸坦然,他是从不说谎,那不说出来,不就不必说谎了?
苍清低头扶额,啧了一声,昨夜她一番剖白,岂不是等于在自曝。
李玄度笑道:“其实我早有猜测,你倒也不必如此懊悔。”
姜晚义跟着笑道:“苍娘子,其实我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的原形很帅。”
苍清:“……”
姜晚义:“你忘了?我当时就在屋顶,亲眼看你咬开了石五……”
他话未说完,耳边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姜晚义,不该说的话别说。」
他瞟了一眼李玄度,传音入耳啊。
心思缜密如他:「苍娘子自己不知道?」
祝宸宁端着碗,半天没给李玄度喂饭,他也听见了这两道声音,小师弟竟连带着他也警告了。
他加入群聊:「我旁敲侧击过,她确实不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只知道杀了“山神爷”和老鼠精,还当石五郎是被“山神爷”杀的。」
李玄度:「那就瞒下来吧,石五郎本就罪有应得。」
大师兄:???
震惊!这还是嫉妖如仇的小师弟吗?原则在哪里?
“都在发什么愣?”苍清问:“咬开了什么?”
姜晚义笑道:“咬开了……食物。”
苍清:?
祝宸宁忙打圆场,“所以那老员外家失踪的小公子,也一定同你没什么关系。”
他这一说,苍清尴尬了,“老员外家郭小郎君这件事……还真是我做的。”
“啊?”祝宸宁又懵了,“你将他如何了?他……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