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从进入到这个诡异的世界, 这也不是南门珏第一次遭遇致命的危机,但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
死亡正在到来和死亡不知道何时会到来但又知道它一定会到来的感觉,居然是不一样的。南门珏苦中作乐地想。
“你不是腿长吗?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厉害吗?你继续啊。”
抓着她头发的手在轻轻颤抖, 这不是出于恐惧,而是终于将猎物掌控在手中的兴奋, 这么强大美丽的猎物正在他手里, 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他兴奋得眼睛通红。
南门珏手臂艰难地支在楼梯扶手上, 稍微一动, 头上的拉力就让她痛得龇牙咧嘴,她极力用脚尖去够旁边的楼梯,一边拖延时间。
“哪里哪里,我的腿没你的命长,要不我们冷静一点, 好好聊聊?”
“你之前好像不是这种态度啊,小姑娘, 从你第一次在车上睁开眼睛开始,你的眼神就充满桀骜和不训,真漂亮啊,漂亮得让我想用舌头挖出来, 做成永不凋谢的标本。”
随着话语,朱文杰慢慢低下头靠近南门珏的脸,说到最后一句, 他的嘴唇紧贴到南门珏的太阳穴,粗硬的胡茬扎着她的皮肤,但这点不适比起生死危机来说已然不算什么,在他伸出舌头时, 南门珏紧紧闭上了眼。
濡湿的舌舔在了她的眼皮上,朱文杰低低地笑了出来,他的气息就像不断充气的气球,声音越来越大,到达顶端时砰的一声,轰然爆炸。
他抓着南门珏的头,用力磕在金属扶手上。
“就是不告诉我你是女的,故意耍我?”
“狂啊!你继续狂啊!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你从刚睁开眼开始,就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邦,邦,邦。
南门珏的头狠狠和金属相撞,温热的濡湿感从剧痛的地方流下,她试图睁开眼,只看到了血红的视野。
邦。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们凭什么都看不起我!凭你们长得好看?凭你们出身高贵?都是挣扎求生的轮回者,活下去的才高人一等!”
朱文杰好像彻底疯了,他把南门珏一下一下地往扶手上撞,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嘶吼。
“不是看不起我吗?你,你们,全都死在我手上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才是掌握你们生死的人!哈哈哈哈!”
南门珏一言不发,他的声音一定已经传了出去,按照她这几天见到的正常情况,混乱发生的五分钟之内护卫队就会赶到,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拖延时间的办法不中用了,想要活下去,她必须要自救。
她脚尖抵在楼梯的边缘,腾出一只手摸索了几下,终于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手术刀,头部受伤令她失去空间感,她凭借本能用力地向上一戳。
当的一声脆响,南门珏瞳孔一缩。
这绝对不是金属碰触到皮肤的声音。
朱文杰的动作和笑声都静止了,南门珏缓慢地抬眼向上看去,透过她自己的血,她看到朱文杰狰狞的笑容。
她戳中了,手术刀的确扎在了他的脖子位置,只是发出的声音铮铮清脆,像是金属相撞发出的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卫队终于赶到。
“是不是很意外?”朱文杰凑近她的脸,轻声说,“资深者不过如此?这就是资深者的保命手段。”
咣当,楼梯间的门被人撞开。
“不许动!”
“南门!”
朱文杰对她露出微笑,“永别了,惊艳过我的南门小姐。”
在南门珏睁大的眼睛里,他松开了手。
南门珏勾住的地方根本不足以支撑住她的体重,她的手茫然地划动一下,从楼梯的间隙里掉了下去。
“南门——”
张楚惜的声音被拉得很远,南门珏耳朵里“嗡”的一声,就像溺水,在这漫长的两秒钟怔愣里,南门珏的心脏漏掉一拍。
她猛然清醒过来。
楼梯的位置是固定的,如果她再不做点什么,将会这样一路掉进塔底!
下落的速度太快,南门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在伸向哪里,她手脚并用地向旁边抓去,皮肤摩擦出粗粝的疼痛感,终于,她抓住了不知道哪层楼的栏杆,整个人吊在了半空。
重力垂坠,她的胳膊脱臼了。
冷汗浸湿全身,额发下她的双眼狠绝清亮,她咬紧牙,用另一只手抓住栏杆,腰身款摆,一只脚勾住了楼梯。
再次从生死局里逃脱,她靠在墙根大口地喘气,就像在车里一样,她用肩膀抵住墙,咔哒把胳膊给接了回去。
给张楚惜发了个坐标,她慢慢地把脸上的血抹开。
她的头是异于常人的硬,这么个磕法居然没给她磕穿,伤口和她脑子里的那个瘤一起突突地疼,南门珏直视着前方,蓦然笑了出来。
朱文杰,你最好祈祷他们判你个人道主义枪毙。
她将自己蜷缩起来,安静地等待救援。
这一层没有声音,也没有暖气,南门珏的身体很快濒临失温,她眨眨眼,恍惚间看到一个女人蹲在她面前,眼睛后面总是很冷静的双眼担忧地望着她。
“……姐?”她感觉自己没张口,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这是在哪里,医院?还是警局?她又闯祸了,那些人把姐姐叫过来了么?每一次姐姐找过来,她都试图在她的眼睛里找到对她的担忧,那些除了责备和失望之外的东西,每次她一受伤,总是会优先在姐姐的眼睛里浮现出来。
就像现在一样。
“姐姐……”
南门珏对她伸出手,却穿透了她的脸。
“……是幻觉啊。”
冰冷的气息顺着墙壁钻进骨头缝里,在意识到眼前蹲下来看她的姐姐是幻觉之后,南门珏就扶着墙站了起来。
这层的楼梯间门是锁着的,南门珏恍惚地看了看,从兜里取出一根铁丝。
捅了好几下,才捅进了锁孔里。
“宝刀未老啊同学,不愧是在小学就能撬开老师办公室偷出被没收的小说的天才。”
她对自己说着话维持意识,一边打开被撬开的门,迎面就是两眼一抹黑,南门珏以为自己在一瞬间晕过去了。
但并不是,只是没有开灯。
炽热的温度扑面而来,伴随着阵阵蒸汽声,这里似乎是灰塔的供暖系统,一般确实不会有人下来。
南门珏不敢走进去,担心看不清路掉进蒸炉锅里,但里面的炎热很符合她现在的需求,她摸索着在门边坐下,紧紧抱住了自己。
“姐,我不舒服。”她低低地说。
她用力晃了晃头,却感觉越来越晕,她用指甲抠向身后的墙壁,抠了几下掉下来一块金属碎片。
“……墙体老化了?”
南门珏有点恍惚,只有说话的时候引起身体微微震动,让她有自己活着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把掉下来的碎片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继续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如果就死在这里……不,她不会的,惊人的毅力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直到听到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她听到张楚惜呼唤她的声音,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不出意外果然还是在她的病房里。
张楚惜看见她睁开眼,红红的眼睛里再次盈满泪水,“南门。”
南门珏摸上自己的头,果然被包上了厚厚的绷带。
“他们已经把朱文杰关起来了,罪名是故意杀人。”张楚惜说,“看着你掉下去,我真以为你会……谢天谢地。”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南门珏说,“宁愿变成红名也要杀了我,看来我拉的仇恨值不低,就是运气不太好,还是让我活了。”
张楚惜咧咧嘴,都要哭出来了,又被她逗得有点哭笑不得,“刚刚死里逃生,你还有心思这么说话。”
“死里逃生这回事,一回生二回熟嘛。”南门珏撑着坐起了身。
“你要干什么?想要什么我给你拿,你不要动啊!”张楚惜急忙扶住她。
“把我扶到镜子那里,再给我一把剪刀。”南门珏说。
张楚惜不明所以,但看到南门珏的眼神,她还是照做了。
南门珏住的可以说是灰塔里规格最高的病房,像个小套房一样,配备了单独洗手间,张楚惜把南门珏扶进去,又给她一把剪刀。
南门珏一圈一圈地,把头上的绷带解了开来。
“你头上还有伤!”
“一会我会再绑回去。”南门珏观察了一下自己头上的伤口,比她想的要小一点,她捋着自己的长发,“他们怎么处置朱文杰?”
“他们怀疑是精神压力过大,他已经疯了,暂时关押在监狱里,等你醒来再具体问问是什么情况。”张楚惜看着她,忍不住说,“你的头发是被揪掉了一些,但很快能长回来的,还是会一样漂亮,你快绑回去,别又流血了。”
“漂亮?你以为我在意这种东西吗?”
在张楚惜惊愕的眼神中,南门珏拿起剪刀,对着自己的长发剪了下去。
她剪着头发,狭长的墨瞳泛着冰冷的光,透着执拗和狠厉。
长发大片大片地坠落,像是剪去了她之前所有自以为是的愚蠢和自大。
“是我错了,我之前一直没有把心态转变过来,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对强度失去判断,是会引起致命后果的。”
沾着点点血迹的剪刀扔在洁白的洗脸池里。
看着镜子里短发凌乱,面容苍白,神色锐利的人,南门珏淡淡地笑了。
“别急,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看着南门珏在镜子中的神态,张楚惜被吓到了,她后退两步,脸色看起来比南门珏还要惨白。
南门珏把绷带一圈圈地缠回去,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神色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正常,至于是真的正常还是假的正常,那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了。
她回头看向要退出洗手间的张楚惜,“害怕我?”
张楚惜白着脸,诚实地点点头,又用力地摇摇头,“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一种很可怕的气息……就像曾经在朱文杰身上感受到的一样,但你和他不一样。”她急声说着,眼神闪躲着垂下去。
南门珏并不在意,好脾气地说:“从某方面来说,他的确把他的一部分转移给了我。”
张楚惜惊恐地抬起眼看他。
“‘都是挣扎求生的轮回者,活下去的才高人一等’。”南门珏重复一遍这句话,“说得真好,如果不是当时我不太方便,真想给他高声鼓掌。”
就算张楚惜没看见之前他们两个在高空对峙的场景,也是亲眼见到南门珏是从什么情况下掉下去的,听南门珏轻描淡写地提到当时“不太方便”,她脸色有点发青。
“不管是多么令人厌恶的乐色,只要能在这种世界里活下去,就是人上人。”南门珏淡淡地说,“生死面前,哪有高低贵贱,蓝名的资深者亲自给我上了这一课,也让我交了学费,我彻底记住了。”
看着她云淡风轻的脸,张楚惜身上有点发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面对南门珏,比当时看见她毫不犹豫地拿起枪射人的时候恐惧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