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飞鸟 那是很漫长的一……
从殷都到朝歌不过一日的行程,白葑和葞带着白氏的族人们在道旁等候。
见她与族人团聚,巫祝、巫医与随从们都远远退去。
葞当先跑上前,拉着她问道:“岄姐也来了,殷都的事已经解决了吗?”
白葑摘下她的面具交给族人去修整,看着她皱起眉,“你的气色怎么更差了?”
“这几日与各位族尹接洽,难免有些劳神。”白岄低下头,神情松懈了些,“邶邑与各族不愿离开的那些民众,眼见享堂与大墓被毁,也着实难以安抚。”
“啊?为什么要——”葞中途随丽季来此,本不知他们的打算,听到这里吃了一惊,“毁人墓室,这、这多不好啊?商人的先王也没有做错什么吧?这是周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而且当初……”
他瞥见康叔封尚未离去,在族人们告诫的眼神中默默闭了嘴。
康叔封倒不显局促,只是笑了笑,“兄长原本也不想如此,过去我在周原,还常听长辈们抱怨先王他们对殷民太过宽仁,终将招来祸事。”
没有人回应他,过去的一切就是明证。
他接着说下去:“在殷都的这几月,那些族尹总缠着兄长,他们并不觉得过去做错了什么,其实也不在乎平民的死活,只是想为自己取得更多的好处。”
“至于那些民众,痴迷于神明与饮酒,不愿劳作,也不愿听从劝告,实在令人头疼。如果毁掉那些大墓,能够让他们认清现实,清醒过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殷民是否要怨恨他们,后人又会怎样评价,这并不重要。
白氏的族人各自摇头,其实他们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民众们一向依恋神明,千年万载皆是如此。
此时要他们强硬地接受神明并不存在的事实,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康叔封看向被族人簇拥的女巫,“想必大巫这些日子也被他们所扰,看来有些憔悴。”
在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冰冷高洁,是摘不到的星星,无法染指的月亮。
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少之又少,寻常人连贸然注视于她都是十分失礼的。
虽与白岄接触了数月,他也是今天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神秘的女巫。
她比人们想象中的模样要年轻一些,此刻身处族人之间,神色温和平静,偏白的脸上带着少许倦色。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招来神鸟、号令民众的模样,恐怕会将她误认为柔弱女子。
白岄温声应道:“不要紧,休息一晚就好了。”
“那就好,殷民敬爱大巫,若见你抱恙,恐怕要疑心是神明有什么不满。”康叔封停顿了一会儿,近乎自语,“有时候我会想,先王病重崩逝,恐怕也有他们的一份力吧?”
他们是故意如此吗?
葞不忿道:“他们肯定是故意的啊,先前太史和岄姐在宗庙内处理事务,那些族尹早不来晚不来,非要打扰他们用餐,或是掐着入夜后的时间过来,阻拦岄姐返回族中,而且接二连三的,多半是暗中商议好的。”
白岄向他摇头,“要与殷都的族尹们打交道,就要做好这样的准备,何况族尹虽有意磋磨,我们也并未让他们好过啊。”
“锜氏族尹他们不也缠了卫君多日?看似只是寻常谈话,费不了什么力气,长此以往仍会觉得十分疲惫。”
他们都是积年的旧贵,说话阴阳怪气,性情难以捉摸,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绕进去。
没有足够的心力,实在难以应付这些老狐狸。
但巫祝多年来与他们争夺权力,也从未落过下风。
不过是彼此折磨,看谁先败下阵来,哪里分得出什么对错了?
康叔封自然也领教过那几位族尹的难缠,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头大,“是啊,幸而此前太史教了我一些说辞搪塞他们,兄长也为我挡掉了许多族尹的盘问。”
白岄点头,“殷都的事务已经落定,他们想必会安生一些了。”
“但愿如此。”康叔封作了一礼,“请大巫在此好好休整,我先告辞了。”
白葑见他走远,轻声道:“这位新的卫君虽然年纪小,倒是比从前的邶君行事圆融、熨帖许多。”
白岄背过身,在族人的簇拥之间向南而去,“他与邶君是不同的,邶君在先王与周公眼中终究是受宠的幼弟,即便犯下大错,宗亲仍愿意将他接回周原,予以庇护。”
白葑笑了笑,“也是,这位小卫君也没比新王大上几岁呢。”
“岄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们不会在此久住,因此卫君将族人暂时安置在舍馆,沿着这条路过去,很快就到了。”葞说着,面色突然一凝,回头远远向北望着殷都的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当初……族尹带着兄长和岄姐,也是从这条路进朝歌城的吗?”
族人们停止了交谈,无不面带忧色。
白葑制止他,“葞,说这些做什么?”
白岄低头看着脚下铺满了陶片与碎贝的道路,“是啊,那是个朔夜,没有一点月光,我们到达朝歌时天色已晚,在舍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才……”
他们谁也没能睡着。
那是很漫长的一夜,回想起来的时候,又总觉得它不够长。
“别说了……”妇人疼惜地将她搂到怀里,眼圈微红,“从那以后,阿岄没有了兄长,我也没有了兄长,我们都不要再想那些伤心事了。”
白岄抬起头,“姑姑想要忘掉父亲吗?”
妇人低头附在她耳旁,轻声道:“我不想忘记,可现在还不能哭,我们还没有跟其他族人会合。”
“我知道。”
“阿岄,周人不好应付,多的是出尔反尔的举动,损毁王陵一事,也与你们之前商定的不同吧?”
“我会小心的。”
妇人捧着她的脸,叮嘱道:“平定东夷之后,你的处境会更艰难,一定要早作打算。”
他们举族离开殷都,到达丰镐,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挣扎,所有人都紧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丝毫。
如今大邑即将消亡,曾经逼迫他们的各族也已四处流散,可他们仍不是胜者。
或许属于巫祝的时代已过去了,旧时代的飞鸟,终究无法停歇在新王朝的重檐之上。
他们必须找到新的道路,不再依附于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