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殷土芒芒 许多年之后……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东风与雨水迟迟不至。
麦苗早已播种,正待第一缕春风唤醒、返青。
康叔封担忧春耕受到影响,命巫祝们筹备祭祀,请白岄代为主持。
太史违眼见祭祀顺利,向白岄笑道:“卫君说要按照周人的习惯来告祭神明,我们从未见过,十分惶恐。幸喜大巫在此,能够指导巫祝们,不至于出了差错。”
白岄客客气气地回应道:“卫君年少,也幸得您在旁辅佐。”
太史违曾受武王任命,在殷都辅佐殷君,统筹各项事务。后来他并未跟随微子启前去南亳,而是留在了朝歌,侍奉新主。
太史违将话说得圆满,“不敢,卫君虽年少,但精于政务,各位族尹也时常夸赞卫君。能追随这样一位新主,也是我等的荣幸。”
康叔封听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大巫这些日子休整得好些了吗?昨日洛邑有信使前来,带来了太史的口信,您也接到了吗?”
白岄点头,“是,太史说,待春耕结束,他就从洛邑启程,之后与我同去东夷。卫君也要去吗?”
康叔封略蹙了眉,压低声道:“听闻东南夷人仍在顽抗,那里植被丰茂,多有虫蛇猛兽,不易应付,战事并不顺利。待卫邑的事务落定,我打算与曹叔他们会合,前去援助。”
“卫君有心了……”
远处一阵喧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侍从跑到太史违身旁耳语几句。
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太史违瞥一眼白岄,“聚于殷都的那些顽民闹着要见大巫。”
“让他们过来吧。”
几名随从上前制止,“可是大巫……周公说过,唯恐殷遗对您不利,希望您不要再与他们接触了。”
白岄摇头,“他们不会那样做的,命护卫放行。”
随从们看向康叔封,“康叔,您也劝劝大巫吧?今日是……”
康叔封看了看他们,“按大巫说的做。”
遗留的殷民自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扑倒在巫祝们身前,侍从们虽然没有再阻拦,仍执着铜戈戒备地望着他们。
白岄缓步上前,“祭祀刚结束,你们不能再向前了。”
他们已跑得满面通红,额角汗水涔涔,脸上带着又惊又怒的神情,“大巫……请您快去阻止周人,他们将先王和各族的棺椁任意处置,肆意损毁随葬的彝器,如今竟还要放火烧毁大邑!”
白岄平静地拒绝了,“我不能阻止。”
“为什么不能?大巫,您不是我们的大巫吗?!”
“神明与先王那样宠爱您,您不该保护祂们吗?”
白岄轻声道:“但神明和先王已经抛弃我们了。”
殷民们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的,为什么连大巫也这样说?”
“一定是周人逼迫您这样说的,对不对?”
“神明只是暂时无暇顾及地上,祂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祂们不会回来了,而且……”白岄看向远处笼在阴云下的城邑,“已经没有大邑了。追随宋公回到故土吧,或是循着鸷鸟的方向而去,去建立你们新的城邑。”
人们仍然固执己见,抓着巫祝们哀求,“我们不想走,除了先王身边,我们哪里也不去。”
“我已答应过旁人,不能再送你们去天上了,但至少可以让你们不要留在这里。”白岄提高了声音,注视着他们或愤慨或悲痛或绝望的眼睛,循循劝导,“我们是惯于迁徙的族群,由南至北,又由东向西,总是这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殷民们摇着头,踉跄地退后,惶然回头看着身后广阔的原野。
神明不知在何处,巫祝们也要他们离开,大邑之外的天地这样大,没有了巫祝的指引,他们又能去何处呢?
“走吧。”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带着巫祝们离开,“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后人,还会在此重逢。”
白氏的族人们都在空阔的地带望着北方天际的火光,卫邑中的各族邑也都聚集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曾经的家园陷于烈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叹息,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
殷民们也被拦住了,他们不能再返回殷都,只能遥遥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城邑。
大火已经蔓延开来,火舌舔过白垩与料礓涂抹过的墙面,烧红的土块开始接二连三地剥落、崩裂。
宫室与墙垣在闷响中倾塌,夹杂着殷民们充满留恋的痛哭。
栖息在城邑中的鸟儿们被大火惊起,在大邑的上空盘旋了数圈,发现已无处可以落脚,最终哀鸣着飞离了旧巢。
葞扯住白岄的衣袖,声音颤抖,“岄姐……他们真要烧掉大邑吗?”
这些日子他也听闻了,周人推倒了王陵与宗庙,连同享堂之下的大墓也被损毁一空,那些包含着后人敬意与爱意埋入地下的随葬器物,或被毫不珍惜地打碎,或被当作战利品带走,从此分散流离、四散各处。
他有时候都快忘了,当年在牧邑的原野上,他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呢?他埋于地下的那些同族们,如果得见此情此景,又会作何感想?
白岄轻声道:“留着不管的话,人们还会不断地怀念,甚至从各处返回大邑。”
“可岄姐不会觉得难过吗?那毕竟……也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起初他五岁,被当作战利品千里押送至这座繁华都邑,与族人们生活在洹水以北的牢狱之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着朝不保夕、惊惶恐惧的日子。
后来他十岁,成为白氏族邑的一员,白屺带着他与白岘经过王城热闹的街道时,民众与百工会笑着向他们问候,向白屺夸奖这是何等伶俐壮实的孩子。
再之后他十五岁,那年风云骤变、天翻地覆,他随白氏离开居住了十年的殷都,那一年他失去了一向爱护他的兄长,返回陌生的西土。
如今他已二十岁,亲眼看到这座可怖又可敬的城邑在大火中燃烧,好像一场无与伦比的、最盛大也是最后的燎祭。
葞不由怔怔落下眼泪,愤慨道:“……真是疯了。”
白岄侧身为他擦了擦眼泪,“殷都之内,俱是你的仇敌,为何要为了敌人流泪呢?”
“可是我……”都城中的人、其他族邑的人,当他们不知道他是羌人时,从来待他温和友善。
他并不是商人,他知道的,也一直这样警醒自己,不要被那座城邑里的神明同化。
他分明与商人是仇敌,可这座大邑似乎将细密的丝线也连到了他的身上,牵引着他感到痛楚。
“葞,这是战事,周人怀柔、忍让,或许让你觉得他们是占理的。”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其实跟那些没关系,这只是战事而已,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各族邑都已认清了这一点,所以妥协了。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葞茫然望着被大火烧红的天空。
滚烫的热度在城邑上空摇荡,将天光折成一层浅浅的影子,似乎神明终于现出了身影,可惜同样对被焚毁的城邑无能为力。
——
大墓被损毁、挖空,周人引池苑中的水倒灌而来,庄严的宗庙与享堂被夷为平地,如今举目望去是一片粼粼波光。
烈火过后,曾经繁华的王宫都邑只剩下焦土和废墟,连同王城之外的众多族邑也被摧毁殆尽,只余几段坍圮的墙垣。
从此后再也不会有南来北往的商旅汇集于此,也不再会有劝享神明的庄严乐曲在此奏响,精美的陶器和骨器被打碎,珍贵的铜器和玉器被夺走。
煌煌大邑,于此一夕之间,风流云散,雪消冰释,分崩离析。
洹水汤汤,殷土芒芒,如今俱成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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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商颂·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
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商颂·玄鸟》是宋国祭祀高宗武丁的祭神乐歌。)
再说一遍,我没完结(震声)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笑哭]
只能说请看下一章[垂耳兔头]但是今天服务器时好时坏,我也不知道下一章能不能按时发出来[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