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麦秀 春三月,此谓发……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苗如期返青、拔节,禾黍也顺利播种,香花百草,郁郁葱葱。
小雨已淅淅沥沥下了多日,人们披着蓑衣与竹笠,冒雨在城邑内忙碌。
各族邑举族迁至卫邑,原本的水井无法供给骤然增多的人口,工匠们忙于钻凿新的水井。
铸铜制陶的作坊已扩建完毕,需要重新铺设地下的陶制水管连通水路,以供废弃的用水流出城邑。
前日信使送来辛甲的传信,不日将到达卫邑,在此休整十余日后即启程前往东夷。
康叔封与白岄打算在离开前再次巡视城邑、安抚民众,太史违、樊氏与锜氏两族的族尹陪同在侧。
康叔封细细叮嘱太史违与两位族尹,“再过两月新麦陆续成熟,届时我不在卫邑,还望各位族尹安排好族人收获、除草、耕种等事务,我从康地调了两名遂师前来,若有不明之处,也可以询问他们。”
锜氏族尹殷勤地应允下来,“自然,请您安心,近年年成不好,民众不得不以橡实充作饭食,以棠棣酿酒,也都以为苦。迁来朝歌之后,连月雨水丰沛,大约是神明终于愿意回应我们了。”
康叔封笑了笑,不置可否,商人痴迷于神明,恐怕一时无法改变,白岄也劝过他不必操之过急。
各族邑久经离乱,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各自收敛了几分,总体相安无事。
巫医们趁着春日草木繁盛,新芽初发,平旦时分外出采集药物,此时结伴返回城邑。
白岄见巫医们各自捧着药草,是些商陆、蛇藤、花椒之类,均是茎秆翠绿,枝叶鲜嫩,有些还带着盛放的花。
他们身后的胥徒赶着牛车,上面堆放着各样香木的枝条,以及适合磨制砭石的石料。
白岄问道:“看起来很顺利,怎么提前回来了?”
巫腧将怀中药草交给身旁的巫医,答道:“我们在郊外遇到了辛甲大夫与微子一行,就陪同他们一起折返城中了。”
康叔封惊喜道:“太史已迟了数日,我正在忧心,想不到此时到了,我该去迎接他的。”
“大巫也同去吗?”巫腧略微凝了眉头,轻声道,“箕子也来了。”
辛甲陪同微子启与箕子在城邑外略作休整,微子启与箕子如今是客,未得主人的迎接,自然不可随意进入卫邑。
路过的民众大多认得他们,纷纷送来饮水与食物。
康叔封带着卫邑的上下官员与各族族尹出城迎接,巫祝们听闻箕子返回,也全都跟着白岄前去相迎。
微子启见来了这样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失笑道:“我们只是朝觐归来,途经此地,劳卫君与大巫这样兴师动众地迎接,实在惭愧。”
“您被封为上公,于周是宾,自然要礼数周到地迎接。”康叔封看着他身旁的人。
来人衣着得体,两鬓微霜,脸上神情柔和,稍带着行路的疲惫,目光远远望着扩建、翻新之后的城邑。
康叔封不认识箕子,也没有听闻另有商人的封国,不知如何相称,于是看向白岄和辛甲,问道,“那位长辈与宋公同行,想来是先王所封……?”
辛甲沉吟,不知该怎样向康叔封谈起箕子。
白岄答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后去往冀北,先王封其为侯。”
箕子笑了笑,“难得返回故地,请太史和大巫先陪我四处走走,就不与卫君同路进城了,有劳远迎。”
微子启点头,“我与卫君有些话要谈,失陪了。”
白岄命巫祝们返回城内,走在辛甲身旁,“太史似乎比约定的日子来迟了。”
“殷民固执,花了许多时间才将他们安置在瀍水之东。”辛甲谈起这些时并不避着箕子,无奈摇头,“此前春耕,各族忙于制陶琢玉,不愿派出族人参与,也确实多费了些时日。”
“我本该与太史同去,分担一些……”
“不,还是疏散殷都的民众更重要。”辛甲沿着城邑向北走去,眺望着远处的原野。
箕子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曾经大邑的巍峨宫室高耸、连绵,从淇水之畔望去,那些宫室的影子仿佛群山,遮在北侧的地平线之上。
现在只见宽广的原野上一片青绿,麦苗、禾黍、菜蔬,一畦一畦,栽得规整,生机葱茏。
数百年来衬在这片原野之后的宫室影子不见了,怎么看,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随从们和几名巫祝远远跟在后面,不愿上前打扰了他们。
箕子沉默地听着辛甲与白岄谈起各项公务,过了许久,才迟迟问道:“那些人,都走了吗?”
白岄摇头,“大邑废弃之后,一部分人在巫祝的引导下离开了,他们没有去南亳,也没去洛邑,听闻有些去了井方一带,只是那位井方伯自顾不暇,不知是否能照拂他们一二,还有些人远赴东南夷,逐渐失去了消息。”
终究还是如此,四处分散,迁徙流离。
辛甲仍然面有忧色,“殷都附近还剩了多少人?”
“一百余人罢了。”白岄垂手拂过正在拔高的麦苗,才下过雨,叶尖上缀满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淅淅沥沥地往下洒落。
“周公离开之前,命人沿着洹水聚族居住,邶邑那里也命兵卒守卫,日夜看护王陵与宗庙的废墟,以免民众们接近。”
他们那么痴迷于神明,或许认为神明只是被掩埋在了那些焦土之中,只要重新修筑起宗庙和享堂,神明仍会复生,继续庇护世人。
必须一点一点改变他们的念头。
箕子叹口气,“如果他们愿意,可以随我离开。”
他已经离开商邑太久,久到他已不敢确定,民众是否仍愿意听从他的劝告。
白岄点头,“明日我陪同您前去,请您费心了。”
箕子在田野旁停步,侧身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新苗,“毕竟走到今日,或许我与微子、与各位族尹也有不小的过错。若能弥补一二,也是好的。”
“说来,您怎会不远万里前来朝觐?”白岄看向东北侧,“您所处遥远,要赶上春季的朝觐时间,想必隆冬时节就已动身。”
箕子展眉笑笑,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之意:“……周人的大军已打到我与竹方面前,说我们接纳了禄子手下的兵卒。不过他们驻兵数月,也并未开战,而是在不远处开垦田野,营建城邑。”
这样的大军压境,令人寝食难安。
而且怎么看,他们都不打算走了,说不定随时都会再次进攻,这样一来,他与孤竹君等人自然不敢不朝。
“是召公派遣的那一支吧?”辛甲叹口气,“听闻禄子伏诛之后,追随他的那些兵卒溃散逃亡,多是向井方与竹方等地而去。
箕子摇头,“带兵而来的是位少年人,从前并未见过。”
辛甲代为致歉,“小子不知礼数,若因此惊扰了箕子,实在令人过意不去。”
箕子笑了笑,未答。
特意派遣莽撞的少年人前来,而非故人,想必是故意如此。
白岄毫不客气地点出,“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当初您不告而别,王上命使者向您传达任命,也并未得到回应。”
箕子那时返回封邑,不愿留在殷都侍奉新主,更不愿前往丰镐为官,之后他带着封邑内的大部分臣民,与数名族尹带着族人一同离开了中原。
他原本不该私自离开,这是不敬的,何况是王国之臣,旧王之后。
但武王敬他是长者,又素有贤名,受殷民敬仰,因此并未追究此事,而是命人前去册封箕子为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远在冀北的各方国一向是商人的势力,多是商王的姻亲,仗着天高路远,他们并不认可西土的新王朝。
这是他们五年来,第一次前往丰镐朝觐。
箕子摇头,“巫箴说得也是,但禄子的余部早已被周人捕杀殆尽,我们并未藏匿任何一人。”
周人向他们施压的借口,实在有些不像话。
白岄侧身看向他,带着些嘲弄之意,“先王封召公于燕,本就是为解决冀北等国的隐患。只可惜,您与孤竹君他们都十分谨慎,并未像东夷各国一般沉不住气,率先挑起战事。”
“因此只能借着禄子的事,编些理由出来。”
箕子自然也懂这样的道理,出于过往的交情,他不想议论对错,只是久久地望着四野。
这样整齐的田亩,是周人喜欢的耕作方式,他此行到达丰镐、经过洛邑,也曾多次看到这样排布的田野。
王宫中的典册所载,曾经的大邑温暖湿润,物产丰盛,不必如此辛勤劳作,也能收获颇丰。
富余的禾黍被拿去酿造美酒,起先酒液只供给神明、巫祝与贵族享用。
可所余的粮谷实在太多,于是人们都学会了酿酒,并无一例外地沉溺其中。
后来雨水不至,气候干冷,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却再也结不出饱满、丰盛的果实。
他们不像周人那样精于耕作,更不适应陡变的气候,只得起意向南迁徙。
箕子看向辛甲,“过去与西伯在王邑中谈论政事、或是推演筮法,似乎还是昨日。想不到如今连大邑都已不在了。”
那时他们约好了一同改变商邑,继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惜终究是夕阳沉落,光明被掩,无力回天。
辛甲也颇多慨叹,“是啊,先王们都已不在了,不知他们对于地上的事,是否满意呢?”
那之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与先王的构想截然不同,唯一令人欣慰的,是结果还不算太糟。
“废弃殷都之后,雨水逐渐多了起来,春耕诸事也十分顺利。”白岄抬头望着阴云遮蔽的天空,又有细小的雨点坠落下来了,“夔龙布下雨水,将生命赐予地上万物。这样看来,神明与先王想必是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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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秀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传说是箕子所作,诗中“狡童”指他的好侄儿(x)商王帝辛(就是纣王)。后人常以“黍离麦秀”表达对国家沦亡的悲痛之情。黍离出自《诗经·王风·黍离》,是哀宗周之辞,这个成语还告诉我们历史的回旋镖虽迟但到(bushi)。
《史记·宋微子世家》载:“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
《东史纲目》则记载,箕子在封于古朝鲜的箕子侯国之后的第十三年,曾经回中原朝周,但是我个人认为十三年太长了,可能是三年的误记,首先周王朝不可能容忍他这么久不朝觐吧,早打上去了,虽然燕国确实一直在追杀他们,追杀了一千多年(也是很长情了x);其次假定箕子五十岁去的朝鲜(据不可靠文献记载是五十三岁),且不说他能不能活到六十多,都一把老骨头了他能从东北一路坐马车到陕西再回去吗[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