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 耿耿辰与参
半个时辰后, 凌无非领着薛良玉来到客舍,有说有笑推开房门,在看见屋内两具“尸体”后, 笑容立刻凝固。
薛良玉抬眼看他, 眸子里充满探究之色。凌无非却不动声色, 上前蹲在“尸首”旁,仔细察看一番, 唇角微微上挑,道:“脚印一深一浅, 还真是那个人。”言罢, 即刻站起身来,走出门外, 向大堂而去
“她受辱而死, 你好像很欢喜。”薛良玉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 神情骤冷。
“是啊,少了个成天要杀我的人, 高兴还来不及。”凌无非道。
凌无非走去后院, 让掌柜的将客舍里所有伙计都唤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在他跟前走了几步。
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轻一重。
也就是说,白日敲门的那个,根本不是店里的伙计。
薛良玉没能明白凌无非想做什么, 本不想现身, 但迟疑一刻, 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可凌无非步法极快, 薛良玉追起他来, 竟有几分吃力。
薛良玉稍稍落后了些, 到了岔道口, 终于还是跟丢了。
凌无非一路疾纵,在荒野间的一大片茅屋前停下,略一沉默,上前敲响了房门。
屋内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很快,房门打开,一个矮小佝偻的男子身影出现在他眼前,那人见了他,目光诧异,半晌,方问道:“你是何人?来这找谁?”
凌无非微微弯腰,笑道:“找你。”
“找我做什么?”那人瞥见他腰间长剑,眼色略显恐慌。
“听说河南道一带有位采花贼,奸污女子,杀人无数。”凌无非目光狡黠,“不巧,在下今日刚到城中,拙荆与家中婢女便遭此不幸,敢问阁下,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你莫问我。”池魏惊惧后退。
凌无非从怀中摸出火折吹亮,朗声说道:“池魏,年二十八,韶村人士,于河南道一带流窜,□□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提起长剑指向池魏,道,“你在沁州、仪州,汾州三地,共伤七十五人,杀三十二人,其中三位还是幼女,不到及笄之年。行径之劣,罄竹难书。如今身葬此处,也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旋即抛出火折,落在茅棚顶端。火舌舔过茅草,顿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映在他眼中,照亮一袭胜雪白衣。
还有那一身浩然正气。
数月以来,他为全大义,舍小节,堕尘泥。一身铁骨尽作奴颜。剑亦随身而堕,险些误入歧途,孤悬浮寄,茫然无措。
可这一回,他站在此处,含霜履雪,岿然而立,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你……你是何人?怎会知道我这么多事?”池魏惶恐至极,连连后退。
“金陵鸣风堂乾字阁门下,凌无非,”青年倒悬长剑,纵力下劈,一时风断尘起,乱草飞溅,“今日特来此处,诛杀恶贼。”
“凌无非?你就是那钧天阁的掌门人,泰山英雄会上,天下第一的‘惊风剑’?”池魏转身便跑,却被他一剑斩断小腿,跪倒在地。
惊风剑意,飘然若仙,行君子之道,灵逸潇洒,登峰造极。
先前难以摒除的杀伐之念,暴戾之气,已通通不见。
这才是真正的“一剑惊风”。
先辈遗训,他从未辜负。
只是辗转迷途,彷徨太久,直到这一刻,方找回本心。
等薛良玉赶到时,凌无非手中长剑,刚好没入池魏心口,贯穿胸腹,震裂脏腑,纵有大罗金仙,也无法使之回魂。
熊熊烈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舔舐着茅屋棚顶,恰在薛良玉走近的那一刻,随着一声巨响,房顶坍毁,在火海之中,化为一片废墟。
“你杀了他?”薛良玉问道。
凌无非不动声色推开尸首,握剑起身,朝他望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曾说过……”
“此人恶贯满盈,有什么好留的?”凌无非道,“何况他还杀了我的妻子,您的义女,您就这么想留下他的命吗?”
“你不是厌憎迟迟吗?竟也肯为她报仇?”火光映在薛良玉眼底,并不能给他这双无情的眸子增添更多色彩。
“我不是在意她,”凌无非伸出未染一丝鲜血的左手,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面颊,道,“我得要脸。”
他唇角微挑,笑中浮起一丝不屑。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落在他左肩,渗透外裳,由中心向外,泛起一圈焦黑,逐渐燃烧成灰,被风一吹,顷刻消散,露出肩头刺青。
苍狼之眼熠熠闪烁,眼中光点,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薛良玉看着他背影渐远,神情渐渐变得阴鸷。
被救走的李迟迟与银铃二人,暂时送到了落月坞总部,服药清醒之后,面对姬灵沨的解释,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回过味来。
“真刺激,”李迟迟目光仍旧有些呆滞,“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我乱吃飞醋,蓄意报复吗?”沈星遥笑问。
“那……我们脱身了……剩下的事怎么办?”李迟迟愣道。
“我会去接应他。”沈星遥说着,忽然“咦”了一声,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道,“秦掌门不是说今日会来吗?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疾奔而来,抬眼一看,正是沈兰瑛。
“姐姐!”沈星遥欣喜万分,狂奔上前,紧紧与她相拥。
紧随其后,柳无相和唐阅微也走了过来。
“唐姨……柳叔?”沈星遥喜极,“你们是怎么……”
“是顾旻替我挡下杀招,”唐阅微叹道,“可惜……罢了,我与他这一生也就如此了。死生不在一处也好,免得他也惦记,我也厌烦。”
“那这些日子,你们都在哪?”沈星遥问道。
“你柳叔狡兔三窟,还怕找不着地方藏身吗?”唐阅微道。
说完这话,又一个令沈星遥意想不到的声音传了过来:“遥儿,你可还好?”
“师父?”沈星遥大惊抬眼,赫然瞧见顾晴熹与洛寒衣二人朝她走来。
“兰瑛实在担心你的安危,便跑回昆仑山求援,谁知正好遇见秦掌门上山,”唐阅微见沈星遥眼中俱是茫然之色,便即解释道,“还有一个人,眼下十分想见你,你且去看看。”
沈星遥略一迟疑,松开沈兰瑛双手向外走去,只瞧见一名穿着墨蓝衣衫的中年妇人立在长廊出口。
她看着眼前人,愣了一愣。
这张脸孔,似曾相识。沈星遥的思绪转瞬间便回到鸢梦楼里的那场舞。
那日,凌无非着女子衣衫,扮烟花女子,翩然而舞。
与眼前之人容貌,几乎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一位,眉眼更多几分沧桑,多几条皱纹。
“您是白……伯母?”沈星遥愕然。
白落英不言不语,神色凝重走到她跟前,双手扶在她肩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良久方道:“像……当真是很像……”
“我早便说过,你见到她必会欢喜。”秦秋寒朗声笑着,走了进来。
“秦掌门,这是……”沈星遥接连看见这么多张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当年凌兄并未身死,只是因为白女侠身中多种奇毒,十分凶险。”秦秋寒道,“他不忍无非丧母,并一直设法替他解毒,寻遍良方,甚至尝试以内力化解,以致自己内息衰微,伤了根基。”秦秋寒道,“前两年,白女侠仍在昏迷,他却先撒手人寰,由他夫人一直照看至今。正好,因为兰瑛的出现,让我找到了柳先生,解了此毒,这才转醒。”
“等等,您刚才说,凌大侠的夫人她……”沈星遥大惊。
“对,当年那个孩子的确是替无非挡了一劫,没能活下来,可夫人却一直在世。凌兄将她藏得极好。后来,薛良玉找上门来,为保妻子性命,救白女侠生还,这才只能假死,”秦秋寒道,“当然,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知晓。”
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悟。
“这么热闹?”李迟迟抱着门扇朝外看来,“薛良玉是不是快死了?”
“你也想让薛良玉死?”白落英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谁?”
“我叫李迟迟。”李迟迟生硬答道。
“儿媳妇?”白落英眉梢微挑。
“我不是!她才是!”李迟迟慌忙掏出放妻书展开,指着沈星遥道,“我和你儿子没有任何关系。有什么事,千万别找我。”
沈星遥闻言,扑哧一笑,弯腰之际,怀中掉出一物险些落地。
她见是那白玉铃铛,连忙伸手一捞。
跟在身后走出的叶惊寒瞥见此物,眉心一动,问道:“这东西,还不止一串?”
“你见过这个?”沈星遥问道。
“那次救你的时候,从你怀中落下,被桑洵看到。一直忘了还你。”叶惊寒掏出铃铛,递到她眼前。
“我说去哪儿了,原来是你帮我收着。”沈星遥大喜过望,将铃铛接了过来,两串合在一起一起,塞入怀中。
“对了秦掌门,”沈星遥忽然像是想起何事,转向秦秋寒问道,“是您救走了玉涵吗?她现在怎么样了?可还安好?”
“她……”秦秋寒略一迟疑,叹了口气道,“还好,我已另外给她寻了去处,让她单独居住。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出面了。”
“只要没事就好。”沈星遥点点头,道,“我还得去光州一趟。这次救了你们,薛良玉绝不可能再信任无非。他一个人留在光州,太危险了。”言罢,立刻拿起佩刀出门,牵出一匹白驹,快马加鞭,飞驰出谷。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秦州鸣风堂驻地,宋翊刚走到门外,便听见石廊内传出苏采薇的喊声:“姓宋的,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死在外边,我就带着你的孩子改嫁!等孩子生下来,就对她说你是她杀父仇人,让她长大以后,把你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本是关切之言,却被她说得好似诅咒一般。
宋翊回头,朗声说道:“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言罢,展颜一笑,大步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