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 霾以昧幽兮
无恙居内, 清风幽幽。吕济安端着一只精巧的青瓷茶壶,慢悠悠走到院中石桌前,正待往盏中斟茶, 却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微微抬眼, 只瞧见一头戴幕篱, 身形挺拔之人推开木栅门,朝他走来。
白色的纱幕垂至那人胸前, 将正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瞧着面生。”吕济安放下茶壶,“来求医的?”
“我身中奇毒, 听闻此间有位吕神医, 懂得治病良方。”来人开口,是个女子的声音。
“我这没有解药, 只有毒药。”吕济安眸光一紧, 却已来不及退后。
女子已飞快拔出藏在身后的佩剑, 挺身朝他刺来。
那把剑,吕济安刚好认得。
乃是钧天阁世代相传的名剑——灵渊。
耿耿星河欲落, 炜炜曙天将明。
凌无非回到光州, 早早便吩咐朔光带人清点人手,凡怀异心者,格杀勿论。
大战将至,钧天阁上下人等, 无不枕戈待旦。朔光听从吩咐, 带人悄然围困后院, 将薛良玉安插在门中的眼线与早已反叛之人一一揪出, 惨叫谩骂声, 转瞬充斥满整个宅院。
凌无非坐在房中, 不动声色擦拭着佩剑。烛光映照下, 啸月光华流转,剑上那股血腥味,却不知怎的越发浓烈,怎么也擦拭不尽。
此剑在他手中,经杀伐无数,早被血气浸染,一如他这半生,曾如朗月春风,渊清玉絜,而今却只能陷在这尸山血海里,满身淤浊,再也洗刷不净。前尘往事,如烟而去,满腔少年意气,亦逐前尘飘远,荡然无存。
长夜过尽,日浮天晞,薄光透窗而入。久违的清光洒上屋内青年面颊,在他眼眸间,拨开云雾,点亮黑沉沉的瞳底。
前院喊杀声忽然变得清晰,越来越多的声音涌入其中,显然是薛良玉的人到了。
凌无非提剑起身,拉开房门,沿廊下石阶往外行去,到得前院,见满目血光,冲天杀气,不觉嗤笑摇头。
直到这时候,那贼人都不忘使出傀儡咒,好嫁祸于天玄教。
即便自己不宰了那厮,那已有通天之能的竹西亭,也迟早会杀了他吧?这般胡作非为,又能狂妄到几时?
凌无非纵步上前,挽剑扫出。一记“危楼”之势,荡开数道兵刃。剑起莲光,月溅长虹,携破云之威,力震山河。
啸月光转,似苍龙出海,一气呵成,于人潮之中,破开一道长痕。
一星血光溅上他唇瓣,腥气十足。
“英雄会后,人人都称凌掌门是天下第一。”一个苍老的话音悠悠传来,“只是不知这天下第一剑遇上天下第一刀,会是谁胜谁负?”
“段堂主说这话,也不觉脸红?”凌无非轻笑,直视他双目,眼中轻蔑之态愈显,“这虚名究竟如何得来,您自己也不记得了吗?”
“年纪大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段元恒缓缓拔刀,指向他道,“就好比现在,我也不记得我为何要站在此处。”
凌无非不言,手腕一抖,长剑挺刺而出。啸月剑身发出一声颤鸣,铿的一声,直断长空。
段元恒立时斜刀挡格,刀剑相击,声如轰雷。
料峭春寒,风仍萧索。光影霍霍涌动,宛如青莲秋水,飞燕惊鸿。
凌无非步履轻灵,一记“浮云”,一记“流影”,两招相连,截住段元恒前后去路,口中问道:“不知段掌门可还记得,您当年因何输掉‘天下第一刀’之名?”
“我不曾输过。”段元恒道。
“你不肯服输,重伤在张素知刀下。”凌无非道,“她不愿一代豪侠就此身陨,便请鬼医柳无相替你医治,妙手回春,还你完好性命。”
段元恒刀势陡转,挽出一记奇诡刀势,直奔凌无非面门而来。
凌无非退开半步,横剑荡开刀意,继续说道:“你先行挑衅,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即便死于她刀下也是活该。她不嫌你贪图名利,好心好意救你性命,你却为夺回虚名,与薛良玉联手,恶意中伤,送她走上绝路。”
段元恒面色阴沉,刀势越发诡异,当中暗藏着一股极为强势的内劲,越发不同寻常。他双手握刀,劈头斩来。凌无非飞身纵闪,只见那刀锋劈裂在地,地面顿时裂开一道长痕。
他依稀记得,段元恒内力虽然高深,却还不至于有此威力。
凌无非心下顿时了然。
这厮竟如此为老不尊,与齐羽一般,以旁门左道提升功力。
“一把年纪,还要靠这些旁门左道。”凌无非冷笑一声,却觉身后又多了一人,回身一看,只瞧见一名满脸灼伤疤痕的中年男子朝他走来。
正是李温。
“你又是谁?”凌无非从未亲眼见过此人,更别说还是容颜尽毁的他。
“你与迟迟恩爱数月,竟连我这个岳父也不认得。”李温阴阳怪气道。
“哦,是你?正好有件事想问你。”凌无非不以为意,却见他忽然劈出一刀,刀意在风中化刃,无形逼近。
凌无非提剑荡开风势,冷眼瞥向李温,道:“襄州凌家老宅的藏书阁,是你烧的吧?你想隐藏什么?”
李温不言,双手合握刀柄,猛力劈来。
凌无非旋身退避,神色渐渐凝重。
二人皆得冥水助力,内功猛增,同时找上门来,这是非要他性命不可。
凌无非缓缓举起了剑。
段元恒向来自负,按他本来的脾气,原是不屑与小辈相争的。如今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人心不足,蛇也敢吞象。
凌无非纵步挽剑,剑光如龙蛇走笔,洒脱写意,撇去前些日子剑走偏锋时的阴狠暴戾,威力不减反增。
他原也是这样潇洒的人,如剑势之名,如太白诗意。一夕飞渡镜湖,窥月照影。以霓虹为衣,御风为马,白鹿青崖,来去山水之间。
手底剑势,大开大合,震得风声颤颤,引流光飞舞。
段元恒与李温知他是劲敌,早已做足万全准备,先前在泰山天柱峰上,便已从旁窥视,记下一招一式,暗中研习出一套拆解之法。
那日凌无非虽未尽全力,可那时的这两人,也未曾饮下冥池之水。
如今他们在此拦路,存了要杀人的心思,因而步步紧逼,招招试试,分毫寸厘,皆配合得天衣无缝。
凌无非为求脱身,两度大露空门,拼力刺伤二人左肩前胸,自己背后也多了两道刀痕。李温本就是个偷技之人,竟也略略懂得鸣风堂与钧天阁的两套剑法,难缠至极。
眼下局势越发凶险,庭中两方势力斗到酣处,满地尸横,场面甚是惨烈。
凌无非心下焦灼,忽然挽剑上挑,剑行一半,又陡地转了势头,斜划出一道半弧,角度极其诡异。
段、李二人俱无所料,一个胸前衣衫被剑挑破,另一个胳膊上则被削下一大片血肉,几可见骨。
世上本无剑,剑意当在心中。
若前人招式已被窥尽,那便换一条路,忘尽已有之势,全凭心意而行。心所到处,执念至深,当所向披靡。
段、李自他前后抢到,两刀同出,一退一进,一攻一守,再度配合起来,两个无耻的狗东西加起来都有一百来岁,对着个刚过弱冠之年的后生苦苦相逼,如此情景,既诡异又可笑。
凌无非决然挥剑,正中段元恒肩胛,却也不可避免受到李温一击,腰间又添血痕。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玄灵寺里。那一战,是他第一回 在人前使出家传绝学,惊绝尘世,也令世人在心底承认,这个名号,不再是先辈遗风,而该归他所有。
想及此处,凌无非提剑上挑,却是虚晃一招,青锋划开一道长弧,却又急转直下,直刺对手腰间空门。手底招式,越发出其不意。
人不是神,再缜密的计划也有疏漏,好比他今日冲不出重围,见不到沈星遥,也好比段元恒与李温二人虽做好了万全准备,却仍然不能在预计的时辰内将他拿下。
直到身后那突如其来的一掌。
凌无非听得飕飕风响,便知不妙,虽侧身急闪,仍旧挨了薛良玉半掌,猛地呕出鲜血。与此同时,两刀一前一后,刺入他肋下。
他一时吃痛,发出一声闷哼,旋即提剑刺出,不管不顾,径自没入段元恒胸膛。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在段元恒心口中剑,还未回过神来的当口,又立刻倒转剑身,反手划向薛良玉脖梗。
薛良玉何其贪生怕死,遇此情形,当即振臂退开。李温猛力拔刀,一脚重重踢在凌无非背后。段元恒的刀还在他肋下血肉间,受这一击,刀锋入肉更深,蓦地透骨而出。
凌无非强忍剧痛,一剑斜斩在段元恒胸前。
只此一招,拼尽全力,劲力直将他胸骨震碎。段元恒惊惧睁眼,还来不及呼喊,瞳孔便已涣散。凌无非露出冷笑,徒手握住肋下刀锋,不顾掌心被刀锋划开的血肉,直接拔刀抛了出去,却因剧痛和失血,骤然脱力,向前栽倒,只得以剑拄地,勉力支撑身形,大口喘着粗气。
段元恒气息尽断,僵直着身子向后仰倒,激起一地尘埃。
一代名侠,终因贪功好利而毁。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求仁得仁。
凌无非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心头一震,挣扎欲起,却被两只手分按在左右肩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自两肩经脉传遍全身,疼到令他几欲昏厥,紧随其后,浑身劲力如被抽干,通体经脉,好似寸寸断绝,丹田气息随之沉滞。
凌无非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
“真是可惜,”薛良玉的话悠悠传来,“本是少年英才,非要为了一个妖女,自毁前程。一身武功尽废,落得这般下场,连个寻常猎户也不如。”
凌无非闷声而笑,笑声怪异尖锐,分外刺耳。
薛良玉却不慌不忙,一步步踱至他跟前,神情阴冷,如索命无常:“还真是倔得很呐。可惜,还不是让你死的时候。”
“你待如何?”凌无非的话音有气无力。
“我倒要看看,你如此待她,她又会如何待你。”薛良玉目光诡谲,藏着他看不分明的光,“若是情郎性命,还远不如家仇重要,你因她而死,又可会后悔?”
凌无非闻言,眸光一紧……
半个时辰后,沈星遥策马冲入光州城门,直奔钧天阁而来,嗅得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立觉不妙,当即跳下马背,匆忙奔入院中。
钧天阁内已成一片狼藉。她的心立刻揪紧,跑进院中,大声疾呼凌无非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凌无非!”她奔入内院,心中越发焦灼,却在看到落在前院一角的啸月剑时,忽地愣住。
“还是来迟了……”沈星遥顿觉眼前一片昏黑,跪倒在剑旁,无声落泪。
“沈女侠……”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院墙后传来。沈星遥闻言,立刻起身跑去查看,只瞧见浑身是伤的朔光捂着肋下血口瘫靠在墙角。
他看见沈星遥,立刻拉住他的胳膊,道:“他们废了掌门的武功,送去南海边的千钟塔……薛良玉还说……要是这次真的……真的被你们断了退路……那里的人收到消息,就会立刻杀了掌门……”
“我去救他。”沈星遥扶起朔光,神色坚定。
薛良玉早已下发英雄帖,于幽州设宴,并会在此席间宣布下一场英雄会的时间,这是众派齐聚一处,当众揭穿他罪行的好机会。
秦秋寒等人已经启程,若从光州赶回落月坞寻求人手,再赴千钟塔,便会错过这次幽州宴饮;但若不去千钟塔,薛良玉一旦落败,作为人质的凌无非便必死无疑。
好恶毒的计谋,好无耻的薛良玉。
沈星遥攥紧了拳。
作者留言:
突然发现这章好讽刺啊,三个老东西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围攻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而且还磕了药。 真不是男主不够强,实在是敌人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