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通天棺(2)
姜小满实在有些气闷。
方才谈到沉重之事, 话头也断了。
赤狐在榻前一边给灾凤扇风,一边替她捶背,但灾凤问到他要不要回去时他却偏头闭口不答;灾凤也不催, 照旧倚榻歇着。
羽霜素来沉静,在一旁默默喝茶。
气氛说不上僵,但闷得厉害。
所幸这花魁房间不仅大, 还连着露台。姜小满便起了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去开那扇积灰的露台门。
门扇一推,灰尘扑面而来, 呛得她连打两个喷嚏。
但尘土一散,阳光便涌了进来, 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郁气。
少女站在门边,鼻翼还发着痒。
她抬手揉了揉眼, 一眼望出去,却见远处宫阙在正午天光下金瓦连绵, 好生耀眼。
姜小满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紫承宫……里面是什么样啊?”
她自小便听过那句“紫气东来,承天而立”, 只说那是凡间最尊贵之地, 皇都之心,贵胄所居。
不过仙门长大的她,倒不觉得如何高贵。凡世朝代更替、江山易主, 在五大仙门眼里不过是烟尘流年。
可来都来了, 那里面到底什么模样?
姜小满还是有些好奇。
“还能什么样?”榻上的灾凤噗嗤一笑, 语气慵懒中透着打趣, “高墙深院、礼仪森然, 满朝上下都要拧着规矩走。刚进去还觉得新鲜,待久了,可真闷得要命。”
“皇后也会觉得闷吗?”姜小满问。
灾凤看她一眼,抬手撩了撩垂落鬓发,眸光一转,“那可不?长得好看的都没几个。陛下老得不成样了,要说勉强还能入眼的——也就那镇国侯家的小侯爷了,还算有点姿色。”
红发女子舔了下嘴唇,眼角媚光潋滟,“可惜就是……人太正经了。撩他两句,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结果稍微探探心念,就知道他脑子里早飘成一锅汤。哎,小家伙还跟本宫玩什么‘欲情故纵’呢?”说着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说着,她顺势一指探出,忽地就在榻前之人脸上一捏。
赤狐正跪坐榻前,为灾凤按着肩。灾凤指尖落到他下颌之时,他整个人竟被钉住般僵住,不敢躲,也不敢动。
他本就着女装,长发披肩,鬓侧坠着珠翠,此刻脸色微僵,却偏偏更显几分楚楚模样,竟真像个被强撩的姑娘。
其实赤狐骨相并不柔,鼻梁挺直,肩背也结实。可这份“掩不住”的硬朗,与那种刻意学来的柔态交错之下,竟生出一种别样的含蓄风情。
姜小满靠在露台门边,看着灾凤的动作,再听着那些话,只觉头皮发麻。
正如霖光每次见到都觉得碍眼。
但她不想在此刻点评灾凤的行为,只抛出自己心底压着的疑问:
“为什么修补万辞书……要在皇宫举行?”
这个问题,其实自补书大会传出那日她便想问了。
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开口——更不想让凌司辰觉得她什么都不懂。
她所知的,仅止于:万辞书是昆仑的圣物,本身便有灵性,需由道侍昼夜不息,十二时辰不绝诵咒,才能维持其“活性”。
虽然小时候在话本里读到时,她也没懂一本书要什么“活性”……
但毕竟仙凡互不涉,为什么一件仙门圣器却要在皇都凡世中修补?
更奇怪的是……
修补?
灾凤听她说完,先是一愣,正摩挲赤狐脸颊的指尖也停了下来,眼角一挑,懒懒朝她这边看过来,
“东尊主……莫不是连‘万辞书’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姜小满立刻回道,声音比平时还高了一点,却又接着低下眼眸,“……我知道它是昆仑圣物。”
灾凤把头靠在榻边,歪着脑袋看她,眼睫轻眨,“哦?那然后呢?”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说‘修补’。”姜小满顿了顿,“若是一本秘书失窃,理当首要是夺回……可现在说的却是‘修补’。这又不是破衣裳,怎么用这种词?”
“一本书?哈哈哈哈!”谁知灾凤却在榻上笑得人仰马翻,“您这不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她笑得太放肆,连羽霜都蹙眉抬眼,目光如刀扫过来。
赤狐仍僵着看着不敢打岔。
姜小满却板着脸,“什么意思?”
灾凤笑够了,才懒洋洋收了神色,“万辞书,根本不是书。”
“不是书!?”姜小满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万辞书不是书?
灾凤斜眼看了姜小满一眼,又漫不经心扫了眼桌前的羽霜。那双细长的眼微微眯起,神色渐沉,整个人像是换了气场。
她缓缓从榻上起身,勾了勾手指,示意赤狐给她披上搭在旁的坎肩。
赤狐忙上前伺候,替她披上一旁搭着的的短毛坎肩。那坎肩赤金滚边,内缀赤缎,披在她一身火红之上,像是火上再加烈焰。
红发垂落肩后,耳边红玉坠子轻响,灾凤微微仰首,步子轻缓地走下榻台。
“万辞书啊,是通天棺的一块残片。还是最重要的一块,因为只有它能解开封锁棺身的术咒,从而打开通天棺。”
“什么?通天棺!?”姜小满惊了一刹。
是说仙门古训里【绝对不能打开】的圣物通天棺!?
羽霜也蹙起了眉。
姜小满心捏紧了一瞬,脑中飞快掠过过往所知。
两个圣器她都听过,却从未想过它们竟彼此关联?这么说万辞书,还是相当于钥匙一般的存在?
盗书者的目的是打开通天棺!?
灾凤走过来,靠近时,眼眸转红了一瞬。
“您想得对哦,确实不能打开。”高挑女子向下睨一眼,语中带笑,“可越是禁止的东西,才越有打破的价值。不是吗?”
姜小满瞪她一眼。
“灾凤,你大胆!”意识到灾凤读了主君的心念,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僭越。羽霜把茶盏往桌上一扣,站起身来。
灾凤却笑得更欢,压根不睬她,也不再看姜小满,只转身缓步走向露台。
背影投在地面上一寸寸拉长,火红的女子扶着栏杆,远望苍天与宫阙。
“传说那棺内之物啊,可是厉害得很呢。”
“所以你才会看到,如今仙门蝼蚁正一个个老实巴交地赶来皇都。因为他们也终于意识到——”
她忽地停住。
下一瞬,猛然转身。
风正好掀起她的红发,坎肩一扬,火焰般的朱红在阳光中铺展。
“若盗书者真敢动下一步……”灾凤唇角轻扬,声音却忽然压低,“你猜,她会选哪儿?”
然后,女人蓦地将袖抛起,张臂展开。
袖摆如凤翼,眸光在烈阳中炽得逼人,笑意却艳得似月季怒放:
“当然是这里呀——”
“皇都,才是血月终焉的祭坛!”
姜小满和羽霜同时凝目,眼中映出那如火的身影。
艳阳正盛。
许是层层结界防护,通天阁藏室内却有些阴冷。
“没有异样?”
凌司辰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知微国师却很认真地点头,“嗯。按理说万辞书被盗后,无人诵咒维持咒力,其应早已失去‘活性’。若万辞书失去‘活性’,通天棺这边便会震荡不止、声如鸣耳。而这些征兆,前些时日还频频发生。”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但从三日前起,却忽然……静了。”
“静了?”凌司辰蹙眉,已然察觉不对,“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诵咒?”
“正是。”知微国师目光沉凝,点头道。
心里暗道这凌二公子果真聪慧,不必他赘述,已能一语中的。
“老夫最忧的便是此事。盗书者极可能已破译万辞咒文,并开始诵读……一旦诵破全文,万辞书便可彻底掌控通天棺。”
“而一旦掌控棺内之物——”
他没说完。
“后果不堪设想。”凌司辰接了下去。
卷宗所载,通天棺之物直通蓬莱,所谓“通天”,正是此意。
不过此事既已发生,便有一问他想先询清楚。
短暂沉默后,他看向石棺,“棺中到底藏了什么?”
“这……”
知微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却被身侧的漆九抢先一步,横眉冷目:
“凌宗主,通天棺乃上古神物,皇都职责止于镇守,泽福苍生。棺中之秘……即便是仙门之人,也不当问!”
凌司辰闻言,只冷冷扫了她一眼,并未作声。
心底却已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还念这套?
不过算了。
他也不想辩驳。
毕竟他自己不久前,也曾是这种死脑筋。恪守仙门规则,奉法如天。
直到身世揭破,以及亲眼见证蓬莱如何将“正道”二字践踏成泥,他的信念才彻底崩毁。
是被逼到断崖之下,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正道”。
而眼前这些人,没有他的遭遇,自然还困在里头。他也无权苛责。
“唉,九九,是老夫请凌宗主来帮忙的,有话好好说。”知微看气氛微僵,只好赶紧打圆场。
却也没改徒儿的说法,只试图转移话题,“也不知盗书者究竟是谁。万辞书上的咒文皆为上古文字,无诵文者口传之承,常人不可能破得……却偏偏有人能解读并诵念,实在蹊跷。”
他这话一出,凌司辰心中忽地浮出一个名字。
文梦语。
姜小满曾提过,疑似她参与了万辞书失窃一事。
本应死于魔难的文梦语。
他那个大闹婚宴的前未婚妻。
一度他还曾愧疚过,想着文梦语走到这条玉石俱焚的路,会不会也有自己的缘由。毕竟多年相识,也曾如普通朋友般相处。
可后来一想,似乎一直有哪里不对。
文梦语一向表现得总是文弱端庄、安静无害,但她的笑总显得过于得体。每次给他送吃食,时机也总是“刚刚好”——巧到每次都能让周围的人看见她的“热情”。
最奇怪的是,每次得知他要去昆仑,她总央他带她一起去。每次真去了,却找借口直奔藏书阁,一坐就是一整日。
出来时还总拎着个层层叠叠的食盒,笑说是做给他的点心。
在藏书阁里做点心?
他当然没碰。
只盯着那个盒子——每次她都打开上几层,细细介绍什么桂花糕、蜜渍果羹……可最底层却从不掀开。
凌司辰的直觉告诉他,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可他那时不想理,他不想和她走近,带她上昆仑也是舅舅威逼利诱,心里实则一百个不情愿,便也懒得去深究。
现在想来,里面估计藏的是摹本吧。
文梦语心思敏捷又过目不忘,她若破译万辞书……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连昆仑都认定她已死于魔袭,如今若将此事说出,如何解释她活着又是一通麻烦。
所以,凌司辰还是选择了缄默。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目光落向石室中央那口石棺,他转头问了句:
“那个,本来就在上面吗?”
这一问,知微和漆九也随之看去。
只见通天棺的侧角边沿,原本干净平滑的石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段淡黑曲线,颜色略浅,细看之下竟与周围石质格格不入。
起初乍看知微也以为是旧时残纹,但经凌司辰这一提醒,才觉颜色浅浮,纹理不合,显得格外突兀。
“之前……好像并没有这道花纹。”老国师皱眉,与漆九对视一眼,后者也摇头。
凌司辰眯了眯眼,缓步走近通天棺。
可就在他俯身欲触碰那道花纹时,漆九低喝一声,知微也急急制止:“凌宗主不可!触碰通天棺乃是禁忌!”
凌司辰回头瞥二人一眼,倒也没坚持,只收了手,改为蹲下细看。
但凑近后,他眉头微动。
一缕几不可察的异息自那纹路处隐隐逸出。
凌司辰即刻便警觉。
——烈气?
之所以微弱,应是叠加了一层不外漏的掩护。若非他现在的心魄对烈气异常灵敏,一般人可真感知不到。
“有魔气。”他低声开口。
知微和漆九闻言顿时神色大变:“魔气?!”
凌司辰神情凝重,顺着那诡异花纹一路看去,却见纹路竟一直延伸至棺盖边缘,最终汇于那凹陷石板顶上一个盘结的印记。
他指了指那印记,“这是什么?”
知微顺着看去,见他所指之处才面色稍缓,开口解释:“哦,这个无妨。那是‘天启印’。”
“天启印?”
“此印象征仙凡誓约,由蓬莱长明仙祖下凡所制,以先帝之血而立,故唯有帝室血脉可启。如今万辞书丢失,只能借‘天启印’激活补文,重构新书。”
“所以补书大会设于皇宫,竟是因这个原因?”
凌司辰大约知道所谓“补书”是补得一本新的万辞书,替下旧书,却不知道还要靠这种苛刻的印记。
“正是。”知微点头,语气肃然,“补书大会开始之日,必须由陛下亲启‘天启印’,且封闭状态仅维持二十四时辰,在此其间,还需诸仙门共同发力,补出新书。”
漆九也很郑重:“只要新书成型,旧书便会失效,与通天棺也会彻底断开联系……如此,通天棺便安全了。”
但经过二人这么一说,凌司辰的眼神却忽然变了。
脑中念头电转,一线推理倏然贯通:
若盗书者尚欲远程操控通天棺,那末最要紧的,便是阻止重构新书成功。
可要让补书大会失败,何须等它进行?直接令其无法“开启”才是最有效的。
也就是说——
盗书者的真正目标,是天启印!
他眸光一沉,目光再次扫向那通天棺侧边的怪纹,不再犹豫,手中运集灵气,直直拍向那诡异花纹。
“凌宗主不可——!”知微惊喝,漆九也骤然变色。
可二人刚出声,却见凌司辰拍中之处“砰”的一声猛然一缩,灰黑炸散!
那本似纹饰的弯线竟腾地跃起,化作一条黑蛇模样,带着一身土褐杂斑、鳞片钝光,浑身魔气滚滚溢出,赫然便是魔物伪装。
凌司辰瞳光一敛。
竟是土属蛹物?难怪会缩骨变形的术法。
而且不止一条,“嗖”的一声响动,通天棺另一边亦有一团花纹炸开,第二条魔蛇也疾跃而出!
白衣宗主当机立断,指诀翻动,灵气于五指间转瞬凝聚,又自掌中飞斩而出,速度极快,穿透空气,直直便将近处那条魔蛇斩为两段。
他脚步一旋,衣袂翻起,再欲截住第二条。
可第二条魔蛇伏在通天棺另一侧,原本便在凌司辰身后的死角。
待他身形转到时,那蛇尾一掀便已触地,轻巧一摆,竟顺着通天棺底部的缝隙一窜而入,转眼没了踪影。
“逃得够快。”凌司辰啧了一声。
若不是寒星剑进宫前便被扣押,此刻他根本无需动术,仅一剑便足够斩杀两条。
可就在那一瞬,白衣青年想到了什么,神情突变,侧首朝知微大喊:
“糟了!快去保护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