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补书大会(1)
姜清竹装迷糊:“上次?哪门子上次?”
司徒燕微眯双眼, 颇为不满,
“岳山大典那次啊。前辈明明说过,魔物狡猾多变, 还好姜妹妹她没有——”
“哎哎哎!”话还没说完,姜清竹赶紧双手乱摆,脸上堆笑打断她, “我那日喝醉了,醉话醉话,全不作数!如今说的才作数。”
“啊?”司徒燕蹙眉。
一旁的凌司辰目光亦动了下。
“嗯哼。”姜清竹轻咳一声,故作郑重地开口:“燕子啊, 我知道你跟凌宗主在大典上起了点冲突,但昆仑也澄清了, 那是有恶人使邪器作祟,才让他失控。既如此便情有可原, 你说是不是?”
“情有可原?……呵。”
司徒燕嗤笑一声,“前辈对魔物态度这般陡转, 恕我看不懂。”
她懒得再理姜清竹,目光一转,落向那边宫门前, 恰好瞥见一道金袍人影从东宫缓步而出。
白须银发, 手执乌头杖,正是知微国师。
金甲女子眼神顿时沉了下去,嘴角冷冷一挑:“罢了。许是魔祸久远, 人心生惰, 堂堂仙门竟能与魔物同席共语,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随之话锋一转, “我司徒燕, 身为玄阳宗弟子,此生绝不与邪魔为伍。”
言落,抬手一抡,一道枪光劈出,直掠东宫台阶。玉清门几个道人皆惊,纷纷侧身避让。
知微国师袖袍一展,指尖轻点,稳稳接住那道金光。
金芒在他掌中旋转,竟化作一枚符箓——赫然是皇都急召的调令符。
司徒燕收枪入背,道:“我此来,是为交代玄阳宗已收调令符。但若要与魔共谋,恕难从命。今便将此符奉还。”
说罢,抬手一礼:
“告辞!”
金甲女子再不多看一眼,甩头就走。
阳光映得她头上烈日冠光芒熠熠,披风似焰,背影潇洒决绝。
玄阳宗此番仅遣她一人前来,一人归去。
从一开始,便无意久留。
态度已是昭然:对昆仑承认凌家宗主一事颇有怨意。
知微国师拿着调令符不敢言怒,玉清门几个道人则聚在一旁,小声议论着。
姜清竹见状,则赶紧将凌司辰拉到一旁。
趁没人注意这边,他却低声问起另一事来:
“唉,贤侄……满儿她,可在你那儿?”
凌司辰尚未完全回过神来,被姜清竹突如其来的一问,思绪方才收拢,
“‘在我这儿’?”
“我听说最近岳阳城那边,有人频频见着个同她挺像的姑娘,”姜清竹捏着下巴咂咂嘴,“是真是假我也拿不准。但若是她去找你,我倒一点也不意外。”
凌司辰目光微动,心下大概就明白了。
就算姜小满没同他说得太细,他也早猜着八九不离十。
青年很诚实:“她有时住在岳阳城,有时……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毕竟,若姜小满说要见面,他便下山去赴。可若她不说,他便连她在哪儿也无从知晓。
她像一道水,有时淙淙流过,有时却不见踪影,来去随心,自在无拘。
“果然。”姜清竹听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补上一句:“你肯定也知道,她如今因着一些……身份上的事,不肯回家,也避着我不见。贤侄啊,可不可以帮老夫劝劝她?她不听我的,总该听你吧?”
凌司辰点点头,神色认真:“好,我会的。”
姜清竹喜笑颜开,正要再说点什么,忽听余萝低声提醒一声。
老宗主扭头一看,却见那东宫门口已然大开。
一队内侍鱼贯而出,脚步齐整,随后便是一顶金雕凤纹的八人大轿缓缓抬出。
轿中斜靠着一人,身着皇族祥云袍,脸色苍白如纸,双眼迷离,唇边还有唾液,正是昨日受袭的衍丰太子。
而最后出来的,却是一袭浅黄纱衣、纤肩上攀着只金色蛾子的女人,神情平和,眉眼带笑。
凌司辰远远看着,暗道:这文家新宗主果真有手段。
他昨夜耗尽术力替太子祛毒,仍未能将其神识唤醒。可文梦瑶只略施巧技,人就立时坐起来了。
文梦瑶是五更时到的。
上月她方才完成继任大典。同是复兴宗门,她的做法和凌司辰截然不同。不急着招人扩张,反倒先搬离旧地,随后便频繁奔走于昆仑与皇都,一步步扎根布势。
这不,如今皇都又欠她一个大人情。
知微国师上前,一指点在太子人中,又探了下颈侧脉息,随即点头道:
“文宗主的‘醒神蛊’果真了得。哪怕六识尽乱、神识浮散,竟也能令其强醒。”
文梦瑶回得冷静:“蛊力仅能维持半时辰,届时太子仍将沉眠。”
“足够了。”知微点头。
他衣袖轻拂,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既已皆至,那便莫作耽搁。敌人在暗我在明,补书大会势在必行。诸位,请随我来。”
天启印所需之血,须是至纯至活——也就是说,必须是清醒状态下、仍具活力的血液。
死的不行,昏睡的也不行。
八个壮汉抬着太子走前头,国师领着诸仙门修士紧随其后,队伍一路穿过皇都南苑。
到了苑外,守界的漆九已在候着,几人一接应,开界入阵,便直奔通天阁而去。
照旧要穿过那片竹林。
走到一半拐弯时,凌司辰忽然被人猛地一拽,把他拉进了林子里。
他本能欲出剑,抬眼看清来人却顿时一惊,压低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
“嘘!”
姜小满食指贴在唇前,拼命示意。
凌司辰立刻侧头望去。
前方的队伍仍在行进,幸好他不想离玉清门的人太近便走在最后,这会儿没人注意他脱了队。
直到那一行人走远,他才回过头,细细查看姜小满的状况。
“什么时候来的?”
见少女眼神清亮、神采飞扬,他才放下心来,随手刮了下她鼻尖。
“早就来了。”
姜小满仍拉着他手腕,嗓音压得低低的,却迫不及待:“我听说皇都全城戒严,又发现大师兄他们在城里找文梦语……是你放出去的消息对吧?她要动通天棺?”
“……”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了万辞书和通天棺的关系。”姜小满气鼓鼓的。
凌司辰依旧没作声,也没解释。
倒不是又存心瞒她。只是通天棺的内情,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
姜小满却当他默认了,继续道:“通天棺很可能和飓衍的血月计划相关联,所以这个地方,我得亲自来看一眼。”
“那你可有发现什么?”
“嗯……我刚才去探了一圈。棺的表面看着没有异常,但底下却通着一条暗道,里面满是重叠的召唤阵。我不知道这和先前的魔袭有没有关,若是有,那这布局可能随时都能把蛹物引上来。”
“什么!?”凌司辰大惊,当即就想行动。
“你别去碰!”姜小满一把拉住他,“你一碰,蛹物可能立马冲出来,把整个棺都吞了。他们既然已经凿通地底,却还没动作,一定是另有打算。”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凌司辰没再动,只静静望着她。
眼中的惊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悄然浮现的柔意。
那一刻,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了那座阴森又诡异的山庄里。
他在前方自信地走着,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只能懵懂地在他身后跟着。
……如今,少女已不再需他引路,反倒能在迷雾中为他指方向了。
微启的唇化作一笑,他伸手拈了拈她脸颊。
“好,听你的,守株待兔。”
姜小满眼睛一亮,刚想笑,忽而想起什么,神情一收:“我爹爹……没为难你吧?”
“没有。”凌司辰戳戳她脸蛋,“他只让我劝你回家。”
“我不回去。”少女低低嘟囔一声,嘴角撇着,“现在还不能。”
话一落,似又想起了什么,抬眼问:“对了,云海战神来了没?”
“也没有。”凌司辰摇摇头,“听说蓬莱临时急召,他将补书具细交代给玉清门后便回去了。”
“这个时候回天界……”姜小满眉心微蹙。
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云海是金羊”之事告诉凌司辰。
告诉吧,怕他情绪再度失控;可若不说,她又担心万一两人真相遇了……她不忍让凌司辰站在弑母仇人面前,却一无所知。
只是没想到,云海竟根本没来。
不来,反而让她更不安了。
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回蓬莱?
魔乱才刚压下去,他难道看不出,对方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吗?
他没察觉也就罢了,蓬莱那一群老狐狸……当真也毫无察觉?
姜小满陷入沉思。
凌司辰却在此时,轻轻翻过她的手腕,取出一条细长紫绳悄悄系上。
那绳上缀着个小小铃铛,银光闪烁,随着姜小满手一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唉,现在别摇。”凌司辰握住她手腕。
姜小满一怔,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是凌家的‘识音铃’。”凌司辰道,“连通灵识,绑定你我。只要铃一响我就能听见,也只有我能听见。”
他说着,把她的手送了回去,“我得先过去,不然他们该来找我了。你留在这边守着。你的感知最敏锐,若有任何蛹物出现,你就摇铃。”
姜小满低头望着那条腕上的紫绳。
恍惚间,竟觉得好熟悉……
也是紫色的细绳,也是他亲手替她系上。
那时是在灯火如昼、歌舞喧嚣的高楼之上,
有女人的声音在笑问:“郎君确定找对了人?”
他笑着回:“当然。”
那时的他,是她的依靠,是护她的风墙。
而如今……他却将信任与守护,尽数托付于她。
很相似,却也不一样了。
姜小满心里暖暖的,轻轻应了声:“好。”
——
她说完,便目送青年白衣一展,小跑着掠入竹林深处,很快便消失不见。
姜小满长出了一口气。
她寻了块石墩坐着,托着腮帮子,慢悠悠晃起了腿。
四下一片安静。
这一带位于通天阁外围,竹影层层,气流轻盈而平稳。
姜小满将感知完全放开,一圈一圈扩散出去,几乎能覆盖整座紫承宫。
至少百里之内,无论地表还是地底,都暂时无异动。
姜小满就这般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竟生出些困意,幽幽打了个呵欠。
……虽说心里还是痒痒的,想知道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可转念一想,通天阁周围实在太空旷,躲都没处躲,她又不好贸然闯进去。
于是只得强压下那股冲动,打定主意:再等一会儿,等晚些,再想法子悄悄摸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
忽然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大地剧烈震动。
姜小满猛然转头,只见通天阁方向浓烟冲天而起,夹着焦味与飞灰铺卷而来。
少女瞳孔一缩,喊出了声:
“爹爹……凌司辰……!”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顾了,起身便朝那片烟尘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