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补书大会(2)
通天阁外围烟尘滚滚, 焦灼味弥漫,碎石与竹叶散落一地。
姜小满冲进浓雾,眼前模糊一片, 只听得耳边尽是咳嗽声。
她挥着手臂试图驱开烟尘,边走边喊:“爹爹!凌司辰!”
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她眼尖认出, 急忙奔上前去,一把将那人扶住:“爹爹!您没事吧?”
姜清竹正半跪在地,呼吸紊乱,见到她登时愣住:“满儿?!你怎么在这儿?”
那神情, 一时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了。
姜小满没急着解释,只一手握住他的手臂, 确认脉息安稳、伤势无虞,才略略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 她猛地回头四望:“凌司辰呢?”
转眼便看见了。
便是浓雾中,一身玉立身姿也格外醒目。
白衣宗主立于残烟之中, 双指并起,蓝光自掌间而生,像划破天幕的电掣, 一瞬将周围浓雾尽数拨散。
“凌司辰!”姜小满跑过去, “你还好吗?”
青年点点头,神情冷静,“我没事。”
烟雾渐褪, 地面上的惨状终于显露出来。
一地残骸, 血肉模糊, 断臂碎骨七零八落。方才那阵冲击, 修士尚可凭灵盾勉强抵御, 凡人却毫无防备,生生被炸得支离破碎,左一块右一堆。
姜小满望着这一地狼藉,眉头紧锁:“到底发生什么了?”
凌司辰望向烟雾深处的通天阁,神色凝重:“是仪式出了岔子。方才我们将太子的血滴入天启印,本该引阵成形,却不料那一刻……阵法突然爆炸,太反常了。”
他话未说完,目光一滞。
几块尸体残骸中,尚可辨出一角祥云锦袍,正是衍丰太子所着。
那顶金玉大轿已化作齑粉,人也无一处完整。
如此,这天启印的开启血钥算是断了。
凌司辰望着那摊血肉,低声道:“如此强大的冲击力,到底是什么?”
一道沉稳嗓音自他身后传来:“是天启印的防御反噬。”
知微国师踏前一步,手中权杖往前一杵。
周围修士也都纷纷站定,压下内息波动,望向那仍冒着黑烟的方向。
通天阁门大开,通天棺静静横陈,浓烟却仍自其上涌出,如幽雾般缠绕,久久不散。
“反噬?”凌司辰转眸。
知微点头,“天启印设有防御数列。若滴入之血不符其印主,或血脉不纯,便会触发反噬。那冲击,正是其防护法阵自行激活的结果。”
老国师说着,却忽而白眉蹙起,疑惑更甚,“只是……为什么会错呢?”
——“是啊,为什么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忽而响起。
声音不属于此间任何人,似从高处传来。
众人立时闻声抬头。
只见那高高的通天阁顶,一道纤巧的身影正翘着腿坐在飞檐之上。她手肘支颐,姿态闲闲,另一只手中则抱着一块灰白石板,似笑非笑地俯视众人。
众人皆惊。
姜小满脱口而出:“文梦语!?”
凌司辰蹙眉。其余人也皆愕然,
“文家三姑娘!?”
“果真是你?”
“可岳山寿宴之后,你不是已经——”
高处的少女先是俏皮地朝姜小满挥了挥手,又用指尖点着唇,
“为什么呢?为什么分明承袭太祖血脉的衍丰太子,却触发了天启印的反噬?是不净?太浊?亦或是——”
她顿了顿,侧首看向另一抹浅黄身影,抿唇笑着,“姐姐应该知道吧?”
文梦瑶与她对上目光,神色却百般复杂,“小语……我最初听说你还活着时,根本不敢信。可你……为什么……”
她声音陡然一扬,几乎带着颤音高喊:“你为什么活着,却不回来?又为什么要站在魔族那边,做出这种事?!”
“因为我和姐姐追求不同。”文梦语只是笑了,笑意轻浅,“我恨仙门,恨文家。”
文梦瑶脸色微变,语声仍旧焦急:“但那个让我们痛苦的文家,已经覆灭了不是吗?”
“可新的文家,不也再度出现了吗?”
文梦语望着她的眼神依旧柔和,没有半点敌意,“姐姐,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不会再令人痛苦’的文家,而是……再也没有文家。”
文梦瑶怔住,像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竟一时哑口无言。
这时,知微国师将权杖重重一杵,冷声断道:“你既是文家人,定是你在太子的血中做了手脚!”
“故意做局,让我们都以为太子是你的目标,实则却趁乱在他的血中下蛊,为的就是让我们亲手送他过来以血浇印!”
众人一惊。
唯有凌司辰眉头微锁。
虽听来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嘬嘬嘬……”
文梦语却悠悠地笑,举起食指轻轻摇晃,“答对一半。让你们把太子送来,是我设局的一部分没错,但蛊却不是我下的哦。”
她眼波流转,扫了眼文梦瑶,“否则要是新蛊,以姐姐的本事还能探不出来?”
文梦瑶咬着唇瓣,不否认文梦语的说法。
她确实替太子用了“醒神蛊”,若血中真有新鲜的蛊,早该出现冲突反应。
难道……
她刚要开口,却听文梦语道出了她的想法:
“其实啊,蛊是文伯远下的。”
文伯远?
姜小满回忆片刻。
她不擅长记不感兴趣的人,脑子转了一会儿,好像是文梦语的爹?还是另外一个?
知微国师神色一变,厉声断喝:“胡说八道,文伯远已经死了!”
“是死了,”文梦语接道,“所以才叫‘旧蛊’啊。早就混在血脉里,根根相融,难分彼此。姐姐若疏忽也情有可原。”
姜清竹道了句:“难道是去年,皇都召文家那次……”
“没错。”文梦语挑眉,“往岁引血之仪皆由文家操持,去年也不例外。只是我恰好在场,又正好看见了文伯远偷偷下蛊。”
“不过呢,他所下之蛊并无大碍,只是让太子年年腹疾,好使他依赖灵丹,借此讹皇都一笔罢了。”
此语一出,场中顿时静了片刻。
姜小满侧首张望,瞧得众人之中知微国师神情最是难看。
文梦语抬手拢了拢鬓发,肩头一耸,继续道:“而我,不过略添了些曼陀罗之毒,与那旧蛊相融,便化作‘黑血’。旧血蒙蔽,太祖之印脉自也被抹除……自然也就废了这天启印。”
说得轻松却又容易,明摆着把所有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姜小满听得一知半解,只心道:天启印废了,那是不是……补书大会也就此失败了?
她扭头看向知微国师,对方早已气得脸色青白交错,手指直指阁顶,怒声喝道:“就算天启印被废,只要在你破解万辞书之前将你擒下,结果也不会变!而你,你不在暗处躲着,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露脸,真是愚蠢至极!”
一字一句喝罢,他手势猛挥,凶猛术光自指间劈出。
红光一扬,直奔楼檐——
文梦语却不慌不忙,纹丝不动。
那道术法击到她面前,竟“嗡”地一声炸开,被一层无形屏障硬生生弹了回去!
知微被震得连退几步,幸得凌司辰一手扶住,方才站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姜小满看得明白,那屏障周身隐约浮动火纹——乃是无形无质的“赤焰屏障”,结于周身,唯术法来袭方会显形反弹。
她低声道:“是幽荧,他一定就在附近。”
凌司辰闻声微一凝神,随即环顾四方,却并未察觉任何踪迹。
“西渊也加入了?”他低声问。
“嗯。”姜小满点头,“势必有一场大战了。”
凌司辰眉目沉敛,抬头望向高阁,
“准备得如此周全,大摇大摆现身宣战……看来,她已经将万辞书解读完了。”
知微在旁边一听,陡然变色:“什么!?”
众目之下,文梦语已缓缓起身,悠悠立于阁顶。怀中石板散着微光,她垂眸轻笑,神情一派从容。
知微急忙望向通天棺,只见底层烟雾已经散去,棺身静躺,却是沉寂无声。
“可是,通天棺并无异样啊……”
文梦语目光微转,浅浅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她笑完,却是轻轻一叹,“没错,我早已解完了万辞书,但却始终无法开启通天棺。我琢磨了许久,才发现——原来要真正掌控通天棺,还缺一样关键之物。”
知微国师紧盯她:“什么关键之物?”
文梦语轻笑,“天启印由太祖之血缔结,与这通天棺共铸同规。你说这差的最后一物,当是什么?”
众人目光齐齐又望向通天棺。
棺身依旧沉寂,但若细看,其上却隐约有光芒微闪。
早前滴血浇印时便一闪烁,是棺身之上那枚上古印记。
“也是血。”凌司辰低声道,“以血解印,以血开棺,是失落的子桑氏之血。”
文梦语眨了眨眼,嫣然一笑,
“不愧是凌二公子啊。”
姜小满别的没听明白,但“子桑氏”三字入耳,只觉心头陡震,脱口而出:“可子桑氏血脉早已断绝,又从何得来他们的血?”
连子桑怜都可能已经死了……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
便是这样,姜清竹看她的目光,已透出几分怔然。
他听不懂,只觉眼前这个女儿,不知从何时起,似变了一个人般,熟悉又遥远。
文梦语并未立刻回应,她垂下眼睫,手在那石板上划动着。
“子桑氏虽已没落,但传承却未断绝。传说,最后的先祖子桑怜曾割血救徒,她的血,便自其徒弟一脉世世代代传承。”
她抬起双目,光芒从石板上折入眼中,
“没错。”
“这最后一物,便是文家宗脉的血……我的血。”
——
最后一句出口,文梦语手下划出的光线瞬间延展开去,整块万辞书猛然腾起血色光芒!
光芒如火柱刺破天穹,自通天棺与万辞书之间迅疾连线,宛若雷电裂空,瞬间撕裂地表。
伴随着少女高声吟诵,天地间轰鸣四起。
一道道裂缝乍现,狰狞漆黑的怪物纷纷破土爬出,嘶吼咆哮,扑向人群!
这些蛹物都被烈金咒缠绕,浑身金黑交缠。
本由风、火二象神器所控,却不再是单单二象,已然蜕化任意四象,或生石盾突进、或化水蛇缠缚、或喷火涌风,瞬间让整个场地水火交战、烟尘翻涌。
在场修士骤然应战,术诀法器齐出,战光四起,一片混乱。
知微国师始终紧盯文梦语,瞥见她又有动作,大骇出声:
“快阻止她,一定要阻止她接触通天棺!!!”
姜小满眼疾手快,手中凝起冰刃掷去,直取文梦语掌边,意在打落她手中的万辞书。
文梦语却就地身子一旋,仰身翻落避开。
她身形轻盈,在烈风与光影中如一只独行的飞蛾,自高檐之上轻飘飘坠下。
底下众人看得俱惊。
文梦瑶正驱术应对魔物,见那黄衣少女落下,不由高呼:“小语!”
话音未落,空中猛然一声震响。
“呼啦——”
炙热气浪扑面而来,卷起尘烟与残焰,逼得众人齐齐侧身掩面。
那热浪碰一下皮肤就灼烧,凌司辰立时抬手,尘沙聚起岩壁,及时挡在众人身前。
烈风之中,一道赤焰巨影穿云而下,鸟背上坐着个张扬的辫发少年,于千钧一发之际接住文梦语,将她拉上了鸟背。
那是一只火红巨鸟,双翼铺张遮住半边天幕。
巨鸟振翅,火浪回卷,身影直冲云霄——
皇都的结界随之被撞碎,裂片纷纷洒落。
……
“是灾凤!”
姜小满高喊,冲出岩壁想追,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生生卷退,凌司辰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直到热浪平息,岩壁撤下,姜小满才抬头望去。
只见天边晚霞彤红,火鸾于遥远之空悬停,背上两个人影并排坐着。
但她紧盯着的却是更远处——
一道人影悬于天顶,长发飞扬,黑面遮脸。
实在太远了,那人只有丁点儿大小。
——距离血月,还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