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征战之曲
岳阳城上。
一抹红影伫立于高耸的城头,如墨发丝随风轻扬。
衣袖如火焰般在风中舞动。
姜小满闭目而立。
纤纤玉手紧握长笛,指尖轻触笛孔,笛音徐徐流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凄凉。
笛音所奏的,是一支失传的古老战曲。
肩上的灵雀低声哼鸣,姜小满则跟随着那调子吹奏。
心中却在默默祈愿,希望羽霜没有骗她——
【
半个时辰前,四周地震声轰隆作响、振聋发聩。
魔物咆哮,城舍纷纷坍塌、漫天飞沙走石。
姜小满急切地摇着眼前的舞女,“快想想办法呀,你不是大魔吗?”
羽霜则紧蹙眉头:“只有渊君之力才能控制蛹物,属下……没有办法。”
姜小满满目失望,双手无力地垂下。
羽霜浅叹一声,似沉思了许久,才缓缓道:“其实,还是有一个办法的。”
姜小满抬起头,眼中重现光彩。
“那便是奏响战曲。”
“战曲?”
羽霜点了点头,“昔日四渊合军出征前,君上曾命天音于‘天劫’之际唱响战曲,以激励众将士,不破天外誓不还乡。”
“这些蛹变的将士,如今皆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虽已然丧失心智,然尚且保存着最初的执念。当年吟涛遭仙门围攻,为解围我曾让天音再唱此曲召集蛹怪,颇见成效。……君上亦可一试。”
姜小满忧虑地皱眉,“可是,我又怎会知晓曲调?”
羽霜微微一笑,示意性地指了指她的颈饰,“从前,璧浪与天音形影不离。那战曲之调,他定是熟稔于心。”
】
此时。
笛声穿破漫天黄沙之空,悠扬回荡在空寂的天地间。
那些原本在肆虐破坏的怪物,闻声纷纷抬头,向着城头方向发出低沉的悲鸣。
眼角泣血而纵泪,那是昔日出征的豪情与壮志,如今却化作无尽的哀思——入耳的笛声,诉说着已然无法重返的故土与家园。
怪物们无不缓缓挪动庞大的身躯,循着这悲凉的旋律,向着城头方向聚拢而去。
此时,城头之下,已密密麻麻聚集了无数庞然大物,它们摇撼着坚固的城墙,有的甚至试图向上攀爬。
高空之上,御剑之修士见此情景,斗志却被激发。
“该我们上了!”司徒燕拧动手腕,将发冠扎紧了些。
“两位小弟弟,准备——杀魔咯!”
她高昂笑意,猛然跃下,长枪在手中旋转,卷起一股旋风。
烈火之光划破长空,她直扑魔怪群中,瞬间掀起猛烈的冲击。魔怪嘶吼连连,残肢断躯四散飞溅,刹那间在那黑压压的群体中开辟出一条血路。
“走。”凌司辰淡然丢下这句话,也随着纵身而下,剑光直劈魔怪而去。
“哎,不是——等等!”荆一鸣话没说完,见两人都已经跳下去了,他四处望了望,又看了看身下那不断汇聚的怪物,吞咽了几下口水。
良久,他才支支吾吾:“我,我在上面等你们?”
魔物全部往城头方向聚拢后,确是好杀多了。
四面八方的修士闻声而动,齐聚此处,共同歼敌。
一时间刀剑如雨,术光齐现,灵气在空中激荡,终将群魔尽数斩杀。
许久之后,魔物的潮水终于停止了涌动,再无新魔涌现。
这场席卷岳阳城的巨大魔灾,终是告一段落。
而城头之上,那身着红衣的少女,此刻额头却细汗涔涔。
她神情疲惫,手中笛声也戛然而止,似松了一口长气般轻轻卸力。
肩上的灵雀耗尽了气力,变回了不会说话的鸟儿。
“嘎嘎——”灵雀浅浅唤了几声。
“辛苦你了,璧浪。”姜小满轻笑着,摸了摸它的头。
缓缓抬手将它收回了封印中。
随着灵雀的消失,她的体力也随之耗尽,身体微微向身旁倾斜。
却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扶住。
姜小满回过头,看见那熟悉之人,不禁发自内心地一笑。
对方也回以微笑,两人目光相对。
一瞬间,她脑子里骤然浮现古木真人说的那些话——
心跳猛地乱了一拍。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赶忙移开视线。
“小……姜姑娘?”耳畔传来清朗的少年音色,犹如惊雷炸响。
姜小满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对方怀中,本已微红的耳尖这下彻底红透了。
她慌乱地站稳脚跟,用手轻轻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丝——等等,刚刚有风吗?为什么感觉越来越热了?
思绪如同一团乱麻,随着脸颊不断升高的温度,全然不知当说些什么。正当她的谢意压在舌尖时,少年迅速松开的手却迅速将她雀跃的心压进了冷水里,冰得她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视线所及是少女微红的脸颊,凌司辰眼里的情绪复杂了一瞬,而后挪开一步,保持些许距离,眼里依旧是关切的神色。
“还好吗?”他轻声问道。
姜小满下意识摇头,又觉不妥,连忙改为点头。
怎么感觉如今的相处怪怪的,不似以往那般轻松自在,总感觉有一道沉重无形的隔阂在二人之间。
但彼此心中皆明白,这道隔阂的缘由所在。
沉默间,少女又似想起了什么。
“羽——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本来在我身后?”
凌司辰转头望了一圈,摇了摇头。
“赶来之时,只见你一人。”
姜小满听后,疑惑不已,四下张望。
城墙被魔怪啃噬,又被仙法击打得千疮百孔,此刻沙尘弥漫,哪里还能见到什么人影。
大魔溜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咯噔之后,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是什么人?兴许还没走远,我去找找?”
凌司辰刚迈出一步,便被身后之人一把扯住衣衫。
他只得转回头。
却见少女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了?”他再次轻声问。
姜小满却一时失语,只是睁着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的轮廓与眉眼出神。
凌司辰不禁有些尴尬,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赶紧抬手摸了摸。
红衣姑娘脑中却在打架:
遇见羽霜之事,说,还是不说?若是说了,他定会继续往下问。
约好了互相不再隐瞒,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却在拼命制止她开口。
……
喧哗的对话声从耳畔传来,打破了她翻得正激烈的思绪。
“姜妹妹,你这一招真真是惊艳绝伦,到底是什么招数?”英姿飒爽的铠甲女子手中拎着红缨长枪,身上溅满魔血,脸上却挂着惊喜笑意。
一旁的青袍敦厚少年显然是等她到了之后才跳下剑屁颠跟上,那腿看着还有些发软。
“我知道我知道,好像叫‘凭魔引’,对吧?”说着,又朝表妹投来求认可的眼神。
司徒燕嗤笑一声,“凭魔引我自是知道,哪有这般神力?”
荆一鸣不甘示弱,仰头望着比他高一截的女子。
“那便是满妹妹强化过的,她的血脉超凡,和我一样,自然与众不同!”
“你就扯吧!”司徒燕不理他,直直走来,“姜妹妹,你这招音术到底是什么?”
姜小满先是沉默半晌。
司徒燕说得一点不错,凭魔引是控制术法,单控一头魔物已然需耗费大量灵力,更何况这数百头有余……恐怕蓬莱仙人都不一定控得过来。
而她所奏,只是一道普通的笛曲而已。
“就是强化凭魔引。”
姜小满堆满笑容,接连三下点头:先冲一脸不信的红莲枪一个点头,又冲因她捧场而咧嘴笑开的表哥一个点头,最后,再冲微微扬眉却不质疑的凌二公子一个点头。
……
在他们不远处。
一道碧萝舞裙的身影,躲藏在墙墩后,隔着烟尘静静地凝视着笑意环绕的四人。
面纱下的唇角,浅浅浮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随即,呼啸尘沙,那身影眨眼消失。
魔物虽灭,残余的魔气却依旧弥漫于空中。
大多数人难以辨别其中微妙的变化,唯有一人,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黑衣青年紧抓那气息不放,驾刀驱驰,直至一座倒塌的废墟前停下。
此处,原本乃是一座祠庙。
坐落于城南角落,清幽僻静,不是什么大庙宇,故平日香火稀少。
此地魔气不同寻常,尤为浓烈。
——是地级魔物的气息。
凌北风凝神静气,谨慎地搜寻着。
那气息恍如清风徐绕……风属相魔物?混杂在一群玄黄级魔物的残留魔气中,尽是干扰之味。
但又似乎是故意释放出来,引他前来。
他将玄刀收于身后,但手仍紧握刀柄,剑眉星目中戒备未减,缓步踏入废墟之中。
周围断壁残垣高高耸立,挡住了日光,使得坍塌的雕像显得尤为阴森。
在黑衣男子身后,几面断墙形成的阴影中,且一双金绿相间的眼睛正警觉地注视着他。那眼中隐隐闪烁着术法之光,随着凌北风的脚步而越发明亮,逐渐靠近。
猝然间。
那影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闪身逃窜。
凌北风则同时立刻回身——
然眼前所现的,却是一个舞女。
鼻梁上覆着青纱,仅露一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笑意如弯月般盈盈。
身段婀娜、悠然而立,腰间悬挂着青萝般的绢丝绸缎和带有异域风情的亮片。
周围尽是浓重的魔气,而她身上却不染一丝。
凌北风自是一眼认出,此女是早先遇过的熟悉之人。
只是,与之前亦有不同之处……
她怀中还抱着一只栗黄色的猫,猫眼微眯,伸着懒腰:“喵~”
他对此猫何来并无兴趣。
感兴趣的只有——
女子出现的同时,那股清风般的诡异魔气竟也随即消失。
无踪无迹。
黑衣青年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眉头却未曾舒展。
“我以为你死了。”他冷冷而言。
舞女却媚然一笑。
“奴家可不能死。”面纱下的红唇微动,一言一词轻巧悦耳,“还得带尊殿去芦城呢。”
正此时,凌北风的两个跟班——向鼎和宋秉伦也赶到了。
他二人先前也在城头斩杀魔物,如今魔物尽清,便四处寻找大公子。
在高空寻了好大一圈才在这角落找见,双剑男子怀揣笑意地走来。
“北风,都杀完了……咦,这位是?”
他自是也看见了舞女,面中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那舞女虽戴着面纱,但一双明眸动人心魄,让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一旁的黑脸男子却更被那女子怀中的毛绒绒吸引。
“哇,好、好可爱,我、我喜欢猫、猫!”他“嘬嘬嘬”地靠近逗猫,却被黄猫突然伸出爪子,险些抓到他的脸。
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幸而被向鼎一把扶住。
“哈哈哈,这猫好像不喜欢你啊,老宋!”
凌北风看了二人一眼,面上的冷厉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他头向舞女偏了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慢声介绍:“她是我们去芦城的向导——”
话说一半停住,才意识到他也不知道舞女的名字。
羽霜淡然扫了一眼面前三人,随意编了个名字。
“雀儿。”
宋秉伦先行了个礼。
“雀、雀儿姑、姑娘好。”又指了指猫,“它、它叫什、什么?”
“猫儿。”
黑脸男子咧嘴傻笑,“很、很可爱。”
向鼎看了看人,又看了看猫,“又是鸟又是猫的,整挺好。”
两个跟班早前与凌北风会和之时便听他说了要前往芦城探魔之事,当即表示要随行,此时正是整装待发。
凌北风见人已到齐,不愿再耽搁时间,领头先出。
“走吧。”
羽霜微微颔首,抱着猫咪,步伐轻盈地跟着男人踩过废墟。
向鼎目光落在她赤裸又沾满尘土的玉足上,心中不禁泛起怜惜之情。他凑上前去,挤眉弄眼道:“雀儿姑娘,会驾剑吗?”
“不会。”舞女简单答道。
向鼎笑呵呵:“那,我带你?”
前方正准备拔刀御驰的凌北风听闻此语,动作一顿,微微侧首回望,眉间一蹙。
冰冷的声音随即响起:“她跟着我。”
向鼎和宋秉伦闻言一怔,对视一眼,赶紧点头应和。
凌北风走上前,一把抓住舞女的细腕,将她拉到身前。
下一刻,又俯身在她耳侧低语:“金绫索都缚不住你,却不会御剑?”
舞女淡然一笑,同样轻声细语回言:“挣脱绳索这种杂耍,大漠可是人人都会。要不,之后奴家带尊殿去看看?”
跟在后方的两人看得出神。
向鼎一边将手环抱胸腔,一边支着下巴思索,“你有没有觉得,这女子看似柔弱,气场却一点不输北风?”
宋秉伦一个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