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区区凡体,困得住那个女人?
无数魔物残躯随风化作烟尘,在高空汇聚成乌黑的积云。不久,细密的小雨便伴着惊雷淅沥而下。
乌云与细雨蔓延至岳山之巅。
大部分人已随宗主前往岳阳城诛魔,只余一些修为平平的弟子。
稀稀落落的青袍修士快速收拾着残局,在雨声中静默无言。人结了灵盾挡雨,案桌上的残羹冷炙可淋不得。
不远处,白瓦亭台上,一道孤影如岩石般伫立。
是那素袍头陀。
他泛着金辉的目光锁着远方——是岳阳城的方向。
城头之处,如山的魔物尸体化灰升腾,烟状气息直冲天际,远远可见。
此时,一位身着黑白道袍的玉清修士冒雨步入亭台,默不作声地站在头陀身侧。
道士束着长长的高扎马尾,垂至腰际,一弯分叉眉尤显张扬,额间一点朱砂却透出几分恬淡。
“凌北风去芦城了。”道士微动唇齿,目视前方。
“听说了。”普头陀也泰然回道。
二人仿佛老友,不用打招呼,也熟稔彼此存在。
静默片刻,道人眉宇间现一抹凝重。
“有人拿你的角片作饵引他前去……”他又扯嘴一笑,“明知是险地还要硬闯,该说不愧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普头陀闻言,那亘古不变的眼神终于一凛。
只因他那角片独为一人所有——
“是烬天?”他抬眸,肃然转脸看向身旁之人,“他们的目标是君上?”
那道人惬意地拍他肩臂,轻声宽慰:“别担心,天岛会护他。况且也不是第一次折腾了,也没见哪次真有什么大事。”
普头陀却沉下目光,“不对,菩提。这次不一样。”
菩提那额间的朱砂随蹙眉微动,“什么意思?”
“如今东尊主现世,烬天又蠢蠢欲动……总觉得当是没这么简单。”
道人细语喃喃:“东尊主……”
头陀疑惑:“刺鸮没给你传信吗?她现在尚困在肉体凡胎中,她便是那个——”
话音未尽却被对方打断。
“别别别!信儿是传了,可我不想知道她现在是谁。若是知道了,在下真怕会因恐惧忍不住去杀了她,从而坏了君上的计划。”
“……”
菩提轻叹一声,低头看向自己掌中,摊开的手心汇集气息,开出一朵白花。
语中则悠悠:“自掌仙炉始,暴同族行踪,毁同族丹魄,君上之命在下无不践行……然唯独这件事,在下不想再出手干涉。”
头陀问道:“你心中有愧?”
道人笑了笑,淡然道:“五百年的沉寂,在下也算是尽忠了。再说,无论是君上还是你我,早已预见了这一日不是吗?平心而论,东尊主那脾气,真的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可她终究囿于肉体凡胎中。”
“岩玦啊岩玦,你何时这般天真了!”道人笑了起来,明眸皓齿,分叉眉弯成两道,“区区凡体,困得住那个女人?她是谁,敢硬闯天劫,也要拯救瀚渊!至少在责任上,她就是比咱们君上强!”
僧人闭目不语。
乌云低垂,细雨淅沥,将这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湿润的氛围中。
菩提步出亭台,将那刚捏成的小白花投入雨中。
白花本由气凝,触雨即散。
“可惜啊,瀚渊……注定要亡,天岛要它亡,君上也要它亡。若是东尊主完全觉醒,你道会如何?大战再起,生灵涂炭?非也……”
“五百年前打不过的,如今便能打过了吗?不过是,让她再死一次罢了。”
姜小满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毕竟是在九重高空之上。
“确实有些冷。”司徒燕抬手,那寒风刀片一般刮过指尖。
“是魔气太呛人了!”荆一鸣掩住口鼻,他分明是四人中衣着最厚实的一个。
凌司辰御剑靠近,解下外衫,轻轻披在红裙少女的肩上。
“多谢。”姜小满脸颊微红,小心翼翼地捏着外衫的领角。
少年微微颔首,转过脸去,默然不语。
后方,两人看得出神。
荆一鸣小声嘀咕:“哎,拖泥带水的,看得人干着急不是?”
司徒燕则大睁眼睛,显然意料之外。她转念一想不对啊,再一思索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回想之余,其实来的路上其实就该察觉,只是自己竟完全没注意到。不由得连连叹气:果然在玄阳宗这种阳刚之气爆棚的地方呆久了,情感都变得迟钝不堪了。
身为年长一截的“长辈”,司徒燕一向自诩为维护世间正义的铁卫,其中当然也包括守护最为纯洁的少男少女的爱情。
她跷腿斜卧在金枪上,拍着胸脯打包票道:“若是私奔,叫上我,帮你们断后;若是抢婚,我来负责按住血蛊手。”
荆一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一跳,又偷偷竖起大拇指。
前方两人耳根顿时染红,却强作镇定,假装听不见一般动也不动。
沉默间,姜小满听见身旁之人低声:
“等我。”
微微侧首,一字一句。
她听得明白,却不知当如何回应。
如今,那无形的巨石压住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而是两个。
御剑返程没多久,姜小满忽然喊停。
另外三人虽感疑惑,但还是随她一同降落。
只见赤衣少女落在了一处半倒塌的屋舍前。
荆一鸣目光一亮,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地方:“这不是岳阳书坊吗!”
虽然匾额不知所踪,但这地方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魔灾之后,城中避难的人们渐渐归来,开始收拾残局。门前,几个壮硕的帮工正奋力支撑房梁,而书翁老者忙于收拣散落的书卷。
旁边则防着一箩筐一箩筐的堆叠书册,显然是避难时匆忙整理的。
而书坊内部,未能及时转移的书卷横七竖八,书柜翻倒,尘土飞扬,不知有多少书籍幸存。
姜小满二话不说,蹲身便开始拾书。
身后的三人见状,也纷纷加入,忙碌起来。
书翁见到姜小满,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小姑娘,你无恙,真是太好了。”
又忙不迭道:“先前未识你仙家身份,还让你帮忙干粗活,唉瞧我这没眼力见的……”
姜小满赶紧摆手:“不碍事的!”
见到老伯没事,她才是心安不少。
老翁似是想起什么,起身搓手,又往那箩筐里翻找。
“哦对了,舒心茶的手稿我给你找到了。只是可惜你先前选的那本《三界话本》,在混乱中遗失了。”说罢,他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卷曲稿纸递给少女。
姜小满接过,惊喜不已:“多谢老伯!”
至于那本精装限定版《三界话本》,虽稍有惋惜,但也并无大碍。
“希望你那位忧愁多虑的朋友啊,也能喜欢。”老翁慈祥笑言。
“舒心茶?”凌司辰冷不丁凑过来,好奇问。
他手中抱着刚收的书册。
姜小满神秘兮兮地抿唇微笑,将那书卷藏在身后。
凌司辰也不追问,将书册交给老翁,熟识地道:“刘伯,受苦了。”
老翁接过书,苍老的手摆了摆,“二公子莫这么说,魔难突发,谁也难料。今日还是仙家的大日子,却扰了你们的兴致。”
言罢便进了书坊去,将那些收好的书册找地方放下。
凌司辰正欲转身离去,忽听老翁声音从肆中传出:“对了,二公子,您一个月前来小店问的那本《云州十八钗》,如今到货了,要给您拿出来吗?”
他先是一愣,迅速回应道:“哦……不必了。”
姜小满还未反应过来,身后的表哥先插话:“《云州十八钗》?那可是有名的美人图鉴啊。”又哈哈调笑,“阿辰,你竟也看这些?”
红衣姑娘闻言,眼神锋利如刀,瞥了过去。
凌司辰匆忙解释:“这不是为了赴寻欢楼,听说往日品酒宴有猜十八钗的环节,才提前做做功课吗?”
姜小满嘟哝:“真的?”
“真的。”白衣少年认真点头,“不仅如此,当时还问刘伯要了另外几本,《花鸟百宝》《云州百词》,对吧刘伯?”
“对对!单单这本《云州十八钗》没货。”
姜小满这才罢休。
后面两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有没有觉得,阿辰以后会是个妻管严。”荆一鸣小声道。
他侧头看向铠甲女子,却见她面如苦瓜,似在忍着什么。她一人抱了另外三人加起来分量的书,交给一旁的壮硕伙计都得对方两三个人才接得住。
交接完后,她拍了拍手掸去尘土,随即竟一抹泪。
“太感人了!好一对苦命鸳鸯,这门亲事我帮定了!”
与分叉眉道人告别后,普头陀便下山了。
一人继续扮演沉默之羊,
一人则回芦城挽救水火。
下山之时,僧人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人正是送完衍丰太子打算上山的古木真人。
也不算擦肩,矮小老头加上冠发才将将到僧人肩头。
两人均眼珠微动,却未作任何停歇。
那一刻,也不知是双双结了盾还是气场太强,雨滴仿佛都不敢在周围落下。
走出几步后,上山的人才终于忍不住,唇齿艰难磨动:
“如果……真的到了必须选择之时,大的和小的,你们会保哪个?”
身后的脚步微微驻足,却并未传来回答。
古木转身回望去,山道上已不见人影。
唯有这岳山之间,不断的细雨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