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5)
石头轻轻地叹了声气,迎着祝雨山的目光走过去。
“你不要怕,”她扬起唇角,勾勒出一个贤惠的微笑,“我们把他藏起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月光下,她的笑容僵硬又森冷。
祝雨山却笑了。
他半张脸都沾了血,这样一笑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美艳恶鬼。
石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她家夫君确实生得好看。
“好,我不怕。”他笑意盈盈,眸色如碎开的湖泊。
石喧:“所以,他真的欺负你了?”
石头的犟劲又上来了,明明在提问时已经预设答案,却还是想听夫君亲口回答。
“对,他欺负我,”祝雨山还在笑,一向端方的人靠在门上,透着一丝邪气,“所以我杀了他。”
听到他亲口承认,石喧点了点头。
按道理来讲,作为一颗善解人意的石头,在知道夫君被欺负后,应该温声细语地安慰他。
但还有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她得在天亮之前,尽快把尸体处理了才行。
思索再三,她跟祝雨山商量:“我等会儿再安慰你好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祝雨山却听懂了。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黑沉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只看他。
仿佛尸体不重要,他有没有杀人也不重要。
仿佛只要是他,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合理的、正常的。
过去的两年多里,她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只是那时候,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极端情况出现,所以他习以为常。
而今天,这一刻,他又因为她未曾变过的眼神,浸入更长久的沉默。
石喧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的回应,干脆挽起袖子继续干活儿了。
她先把所有血迹清理干净,连门缝里的也不放过,又把上次裹娄楷的破床单翻了出来,将尸体蜷起来裹成大包袱。
裹好之后,她最后检查一遍门里门外,确定没有残留血迹后,一手扛着大包袱,一手提着桶,径直往外走。
祝雨山终于开口了:“先把棉袄穿上。”
“嗯?”石喧扭头。
祝雨山的视线落在她的里衣上:“太薄了,会生病。”
“我不会生病,”石喧说完,又补一句,“我也不冷。”
祝雨山的眉头蹙了一下,正欲再说话,石喧又道:“尸体上太多血,会弄脏我的袄子。”
祝雨山一顿,看向她的肩头。
果然,已经被浸红了。
“我不要弄脏袄子。”石喧认真道。
这是她在人间度过的第三个冬天,第一年夫君给她买了两件袄子,第二年一件,今年是做了一件又买了一件。
本来一共是五件,但第一年的两件袄子被老鼠咬坏了,棉花也用在了别的地方,所以她现在只有三件袄子。
三件袄子,每一件都是她的宝贝,她不允许弄脏。
“我不要。”石喧又强调一遍。
每当她反复强调时,神仙也劝不了。
祝雨山没再说话。
石喧扛尸提桶继续往外走,祝雨山默默跟在她身后。
石喧听着他的脚步声,没有阻止他跟来。
夫君肯定吓坏了,不敢一个人在家待着。
身为一颗善解人意的石头,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他留下。
虽然他跟着去也没什么用。
已经是子时初,村子里静得叫人心慌,只偶尔响起几声狗叫。
清气宗那帮人住在村头,石喧要去的地方是村子后面的那座山,和他们两个方向。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小声提醒祝雨山:“脚步声轻点,他们耳朵很尖。”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祝雨山立刻放缓了脚步。
对于夫君的上道,石头表示认同。
两人在夜色中安静地走着,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石喧领着祝雨山往山上走,走了一段路后拐弯,往西走上百米,再往南走百米,遇到了一棵梧桐木。
石喧站在梧桐树下确定了一下方向,继续往西边走,走了一段后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山缝。
“到了。”她跟祝雨山说。
祝雨山抬眸看去,前方是高耸的山壁,山壁上有一道一臂宽的大缝。
今日无风,山缝里却隐约有风吹来,低低地呼啸着它的深不可测。
祝雨山在竹泉村住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道缝。
“夫君,你在这里等我。”石喧说。
祝雨山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桶:“我和你一起。”
“不行。”石喧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的手。
祝雨山:“为什么不行?”
因为山缝里还有几具尸体,久远一些的还好,都变成不起眼的骨头了,娄楷那具估计还没怎么腐化。
夫君现在已经很害怕了,要是再和娄楷脸对脸了,吓死了怎么办。
当然,这种真话是不能说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说:“因为有风,会吹到你。”
祝雨山眼眸微动,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石喧松了口气,走到山缝边速战速决。
她先把桶里混了血的沙土倒进缝隙,又对着月光检查了一下桶,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将尸体也扔了进去。
扔尸体的时候,她其实是想把床单解下来的,但看到上面斑斑血迹,想想还是算了。
夫君到底是没经验,杀个人还杀得脏兮兮的,不像她,每次都是掐断脖子,一张床单都送走好几个人了,依然能拿给娄楷用。
石喧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整理了一下山缝旁边的草,使其看起来不像被趟过。
最后一点善后工作结束,她一回头,发现祝雨山站在悬崖旁边,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石喧立刻朝他走去:“这里有风,你会咳嗽。”
同样一句话,刚才还是借口,这一刻就成了真实的劝说。
祝雨山还没回应,她先‘嗯?’了一声。
“怎么了?”祝雨山问。
今夜月光很亮,石喧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下的竹泉村。
村子里的混沌之气竟然散干净了。
何时散的?
石喧正困惑,一扭头对上祝雨山的视线,总算后知后觉地发现另外一件事:“你没有咳嗽。”
祝雨山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嗯。”
“你跟我爬了这么久的山,没有咳嗽。”石喧说出自己发现的事。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是的。”
石喧:“你好起来了吗?”
祝雨山:“或许吧。”
其实他也不太确定,甚至有那么一时半刻,以为自己是回光返照。
直到石喧第一次提醒他不能吹风,他才意识到自己
已经吹了一路的风。
不仅吹风没有咳嗽,还有胸腔和嗓子,这一路都没有再疼过。
就连掌心里,为了对付祝温划出的伤口也痊愈了。
当注意到光洁如初的手掌,祝雨山就猜到,自己之所以突然好起来,应该是跟那块石头有关。
他记得自己一直攥着那块石头,可等回过神时,石头却不见了。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确定自己没把石头丢掉。
所以那块石头是真的消失了。
为什么石头会腐蚀祝温的手,却对他有这么大的帮助,他猜不透,也懒得去猜。
对他而言,结果是好的就够了。
石喧定定看了他很久,觉得自己应该像正常凡人一样,含着泪说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憋了一下,没憋出泪,只好说一句:“那可真是太好了。”
语气平铺,叫人很难听得出是否高兴。
祝雨山却笑了笑。
虽然今晚没风,但悬崖边还是有点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