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神堕篇 秩序颠倒
清晨醒来时, 窗外依旧风雨飘摇。
寒风裹着湿气,从檐下灌进来,沁人骨髓。
千雪推门下楼。
大堂里空荡荡的, 只坐着昙鸾一人。他正慢悠悠地喝茶, 神情安然, 仿佛外头的风雨与他毫不相干。
客栈的大门敞着, 冷风呼呼往里灌, 桌上的灯火被吹得轻轻晃动。
千雪刚走近, 尚未来得及开口, 昙鸾便抬手示意,脸上挂着一贯的若有若无的笑。
“别问。”
他语气温和又笃定, “问就是——林掌柜一早便去镇上抓药了。至于皓月嘛, 天还没亮, 就跑去堤坝那边帮忙了。”
千雪点了点头, 在他对面坐下。昙鸾顺手给她递过一杯热茶。
茶一入口,先是温润,继而回甘,清而不薄。不是茶叶多好,是火候和心思都刚刚好。
“这疫病, ”千雪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有多少把握?”
“没什么把握。”昙鸾答得坦然。
千雪微微一怔。
昙鸾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等会儿我要去后山抓蛇。抓到了, 才算有把握。”
“你是想以毒攻毒?”
昙鸾点点头,又低头喝茶, 仿佛这决定再寻常不过。
“那我能做什么?”千雪问。
“有啊。”
昙鸾抬眼,笑意加深,“帮我抓蛇。”
千雪失笑:“这个我不在行。不过——我可以给你找个好帮手。”
“哦?”
昙鸾转了转眼珠, 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该不会是我们的小巴墨回来了吧?”
“你倒是心如明镜,什么都知道。”千雪笑道。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披着蓑衣,风风火火地冲进大堂。
定睛一看,竟是皓月。
“哟,”昙鸾看了他一眼,语气悠然,“这不是我们的皇子殿下吗?”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替他倒好一杯茶,“来,先喝口热的。”
“情况如何?”千雪问。
皓月也不客气,接过茶连喝了两杯,才在凳子上坐下。
“水势已经开始回落了,目前还算稳。”
千雪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道:“林掌柜去镇上抓药了,我想她一个弱女子,未必能敲开药铺的门。你看能不能请你兄长派几个人,多拿几张药方,一起去抓药?镇上生病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个,我们多备一些,总归用得上。”
“好。”
皓月答得干脆,人已经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披上蓑衣,转身冲进风雨里。
昙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嗤笑了一声。
千雪侧目看他。
“尊卢皓月,”昙鸾慢悠悠道,“曾经也是封神阁的院主吧?身边侍者成群,受人敬仰。能让他这样跑腿的,大概屈指可数。”
千雪没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茶。
“和尚!”
话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昙鸾与千雪同时一愣。
皓月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
“别光顾着喝茶,”他冲昙鸾扬声道,“你倒是赶紧多写几张药方啊!”
话还没落,人已经转身不见了。
昙鸾眉梢一挑,轻轻叹了口气,只得放下茶杯。
千雪看着这一幕,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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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回到自己的房中,合上门,抬手结印。
光影一晃,巴墨已现身在屋内。
“殿下——!”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抱住千雪的腿,声音又急又委屈。
“怎么了?”千雪失笑,低头看她。
“吓死我了!”巴墨仰着脸,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幸好你把我接过来了,不然我可惨了!”
千雪蹲下身,神情认真了几分:“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老龙王回来了!”巴墨压低声音,语速却飞快。
“……师尊回来了?”千雪应了一句。
巴墨用力点头:“他老人家一回来就大发雷霆,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一个没落下!”
千雪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一把年纪了,脾气还是这么暴躁。”
“真的很可怕。”巴墨缩了缩脖子,“难怪大家都怕他。”
千雪抬眼看他:“我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办妥了!”
巴墨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数,“给玉竹龙王的信,给南宫老爷爷的信,还有百里弈星族长的信,一个都没落,对吧?”
千雪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笑意温和:“干得不错。”
巴墨眼睛一亮:“那……有没有奖励呀?”
“嗯——”
千雪眸光一转,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奖励你陪昙鸾去后山抓蛇。”
“真的吗!”巴墨拍手叫好,“我最喜欢捕猎了!”
千雪露出笑意。“去吧。”
光影微闪,屋内又恢复了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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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撑着伞,独自往镇上走去。
雨势比昨夜小了许多,只是风还是很冷。
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天光虽亮,却像被一层灰白的水汽罩住,看不真切。
街道两旁的人家,门窗紧闭。
不是寻常的闭户,而是连缝隙都被堵死的那种紧闭。放眼放去,没有炊烟,也没有孩童的声音,只有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偶尔,从紧闭的门内传来低低的哀嚎。
声音短促,又很快被压下去,仿佛连哭泣都怕惊动什么。那种克制的痛,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里发沉。
走到街口,颓败之感更甚。
原本热闹的主街,如今五家铺子里,已有三家铁门紧闭;另一家半掩着门,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早已弃置;唯有一家药铺勉强开着门,却无人看守。
街边横着几具倒地不起的身影。
千雪走近一看,那些人的脸颊两侧,密密麻麻长满水痘,颜色暗沉。面色惨白,嘴唇发黑,像是血液早已不再流动。
她蹲下身,探了鼻息。
果然,已经死了。
“砰、砰、砰——”
不远处传来敲门声。
是一名士兵,披着蓑衣,手里攥着昙鸾写的药方,正在用力敲着药铺的门。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却迟迟无人应答。
千雪沿着主街缓缓前行,脚步不自觉放慢。
越往前走,人影越少。风雨将原本的声音洗得干干净净,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耳边却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不是哭声,也不是求救声。
而是一种混杂着祈祷、低语、急切呼喊的声音。
竟然……还有人群聚集?
她循着声音走去,很快便看见了一座小小的摩罗神殿。
神殿前的台阶上挤满了人。有人跪着,有人伏着,有人攥着香不肯松手。香火燃得极旺,烟雾浓得几乎遮住了殿内的神像。
可走近一看,殿中却没有半个职人。
没有祭司,只有被丢在这里的凡人,在无序地祈求。
整个大殿被香烟笼罩,气息浑浊。
千雪撑着伞站在殿门口,尚未来得及细看,便被一个慌乱的人撞了个正着。那人神色恍惚,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根本没看见她。
千雪侧身避开,没有再多停留。
离开摩罗神殿后,她转而去了河堤。
河水仍在上涨,只是速度慢了下来。堤坝上泥泞不堪,士兵们混在雨中,加固沙袋,填补裂缝,人人满身泥水。
皓月与玄月也在其中。
玄月最先看见她,立刻抬手提醒了一声。
皓月转头,看见千雪,眉头一松,快步走来。
“师尊怎么过来了?”
千雪将伞举高,想替他遮一遮,却被他伸手推了回来。
“我都已经湿透了。”
斗笠下的脸布满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汗。蓑衣早已浸透。
他指了指一旁的帐篷,示意她进去。
“要不要歇一会儿?”千雪收了伞,问他。
皓月站在她面前,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仿佛全然不觉疲惫。
“我刚才,在镇上看到了一座摩罗神殿。”千雪低声道。
皓月神色一紧。“这里也有?”
他语气沉了下来,“看来罗刹鬼的势力,已经遍布整个帝江国了。”
“和沙州不同。”千雪说道,“这里没有祭司和职人。我想,他们可能已经不需要再用凡人试炼了。”
皓月的眼神又暗了几分。“在霜花宫的时候,我们就完全没察觉到灰烬他们的鬼气。”
“皇城那边……大概已经是人鬼不分了。”
风雨声重新压下来。
她抬头看向天边,灰云低垂。“这雨虽然小了,却没有停的意思。”
千雪重新撑起伞,“你在这边多加小心,我
去别处看看。”
“你也小心。”皓月应道。
他看着千雪的背影渐渐没入雨幕之中。
风声、水声、人声,一点点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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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回了一趟客栈。
她在房中盘膝而坐,神识缓缓离体,向镇外探去。
不多时,便寻到一处龙王庙。
庙宇低矮破败,檐角塌了一半,门匾斑驳,字迹早已剥落。香炉倾倒在地,灰烬被雨水泡得发黑,显然已断了香火许久。
庙内却并不空。
躺着四五个奄奄一息的人,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伏在供桌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这里不像避难之所,更像是被遗弃的病坊。
千雪的目光停在一处。
一名父亲瘫坐在地,双眼空洞,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孩子的头歪在他臂弯里,脸色灰白,没有一丝生气。
千雪走近,探了探鼻息。
已经没了呼吸。
她没有多停留,只轻轻摇了摇头,起身走向殿中的龙王雕像。
那是一尊早已斑驳的水龙王像,面目模糊,像是被人刻意磨损过。千雪站在雕像前,竖起右手食中二指,抵在唇边,闭目启咒。
雕像上金光乍现,旋即消失。
千雪猛地睁开眼,神色瞬间警觉。
她又试了一次。
结果依旧。
千雪掐指一算,眉头骤然收紧,难掩讶异。
“……怎么没有回应?”
她重新结印,念诵更深一层的咒语。灵力自周身涌出,金光环绕,气息比方才凌厉数倍。
最后,她对着龙王像低喝一声:“开——”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一震。
从龙王像的底座之下,一轮暗红色法阵缓缓浮现,纹路繁复而森然,带着强烈的封禁意味,迅速向四周蔓延。
千雪脚下一动,立刻后撤。
红色法阵在她方才站立之处铺展开来,宛如一张反噬的网。
她绕到龙王像背后。
那里,竟凭空显出一座牢笼。
铁栏嵌在法阵之中,符纹交错,牢笼内躺着一名龙头人身的老者。鬓发花白,四肢皆被镣铐锁住,气息微弱,显然已失去意识许久。
千雪蹲下身,伸出双指,轻点在他的额头。
灵力缓缓注入。
过了片刻,那老者的呼吸才渐渐稳住,眼睫颤动,终于睁开了眼。
千雪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他眼前一展。
老者神色一震,勉强支起身子,挣扎着拱手行礼:
“原来是天龙王驾到……小神失礼。”
千雪伸手扶住他的肩,语气平静:“不必多礼。”
她目光扫过牢笼与法阵,直入正题:
“我问你,是何等力量,将你封禁在此?”
水龙王苦笑一声,身体却无力直起,只能半趴在地。
“唉……”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哑,“不是别的什么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是我自己——把自己给封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