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崩世篇 法旨降临
昆仑上座部近百位长老, 常年随法王修行。他们修为高深,悲悯众生,是昆仑神宫所遵循善法与秩序的象征。
百里千雪相信, 上座部必会下达最公正的法旨。
这是她四百年来始终坚守的正义, 也是她愿意将一切交付给昆仑山的根基。可不知为何, 她的心始终难以安定。
那种不安, 并非源于对秩序的怀疑, 而是来自一种更令她警惕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 正在害怕那个“公正的结果”。
青离龙王命她闭门思过,并非虚言。当晚, 甲兵便已守在百里王府之外
, 层层布防, 不动声色。
百里氏族的族务也随之而来。族长难得回返昆仑, 诸多要紧事务第一时间送入府中,书房里堆满了卷轴,等着她裁断。可她根本无心翻看。
千雪立在桌案前,来回踱步,步伐一向从容, 此刻却显得微乱。
“……是因为太在乎了吗?”
她低声自问,“在乎到……开始失去判断?”
这个念头令她生出厌恶。她一向警惕情感左右判断,更无法容忍自己, 在大是大非之前动摇。可紧接着,她有了一种更深的担忧——
一旦法旨下达, 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我到底在质疑什么?”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是在质疑皓月,并非全然无害吗?”
这个问题, 她无法回避。若她能确信,皓月永远不会伤人、不会失控,或许,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坦然地等待上座部的裁决。
可偏偏,她见过他在盛怒之下,爆发朱雀之力,理智被灼烧的模样。那不是恶意,却同样危险。而上座部,不可能忽略这一点。
她也很清楚,若从“秩序”出发,最稳妥、也最符合昆仑立场的处理方式,便是将他终生留在昆仑山。以监管之名,剥夺他的一生。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坏的结局。
公正,却未必仁慈。
合理,却无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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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墨从窗外跃入,轻巧地落在桌案上。
“他……吃过饭了吗?”千雪关切地问。
猫儿摇了摇头。
“是忏悔宫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猫儿依旧是摇头。
千雪指尖微顿,“那你……让人再给他送两床被褥。”她低声道,“别让他着凉。”
猫儿点了点头,转身又从窗户跃了出去。
千雪双手扶在窗棂上,久久未动。
目光越过重重雪幕,落在忏悔宫所在的方向。
风雪无声,她的神色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叩门声轻轻响起。
片刻后,观云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息夫玉竹与梁丘宓迟两位龙王。
与往日相比,他们的神情明显收敛了几分,举止也更为沉稳。
三人于小几前坐下,茶水很快奉上。
窗外飞雪纷纷,窗内茶气氤氲,却再没有往日闲谈的从容。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千雪。”
宓迟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刻意放缓,“别这样。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终生监禁。只要不是强行剥离,将来……总会有办法。”
“强行剥离?”千雪猛地抬头,眉心骤紧,“你为什么会想到……剥离朱雀?”
宓迟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笑着打圆场:“我只是随口一说。朱雀神力,怎么可能从宿主身上剥离?”
“是啊。”
玉竹随声附和,“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可那句话,已经落进了她的心里。像是一道原本被她刻意避开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若朱雀之力被外力强行从皓月神识中剥离——
那等待他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千雪的心,骤然一颤。
原来如此。
原来她真正恐惧的,不是软禁,不是剥夺自由,而是这个她始终不敢去想的结果。在这一刻,所有比较都失去了意义。
终生监禁,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垂下眼,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当如何……”
宓迟与玉竹对视一眼,神情一并凝重起来。
“千雪。”宓迟沉声道,“你一定要稳住。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冲动行事。”
玉竹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那个凡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千雪缓缓抬眸,看向他。那目光沉静,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玉竹师兄。”她轻声问,“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玉竹微微一怔,又叹息一声。
他起身走到她身旁,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语气柔和而笃定。“没有。”他说,“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我们本就是有情众生。会生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千雪靠在他身上,“既然谁都没有错……为什么,会如此苦涩?”
玉竹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良久,才低声道:“因为这世上,没有哪一段深情,是不痛苦的。生离也好,死别也罢,谁都阻止不了。”
“师兄,我想去看看他。你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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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千雪独自走向忏悔宫,脚步放得很慢。
守卫没有拦她。
石门开启,风雪被隔在门外。
忏悔宫内依旧昏暗,却比上一次多点了几盏灯。
皓月盘膝坐在石床上打坐,身后整齐叠着三床被褥,显然并未动过。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到她的瞬间,神色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
千雪走近几步。她的目光落在他脚上的镣铐上,只停了一瞬,便抬眼看他,“冷吗?”
皓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不冷。”
“你穿得这么单薄。”她语气平静,“怎会不冷。”
皓月没有回答,像是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我以为,”他说,“你不会再来了。”
“我也这么认为。”千雪如实道。
皓月看着她:“……那为什么还来?”
千雪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皓月忽然转过身,望向窗外,“外面的雪,好像下得很大。”
“是很大。”她顺着他的话说,“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短暂的静默。
“师尊。”
皓月忽然开口,仍旧背对着她。“我的事,不需要你来分担。若是因为我牵连到你……我会死不瞑目。”
千雪的呼吸乱了,心头轻颤。
“胡说什么?”她低声道,“谁说你要死了?”
皓月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火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
“千雪。”
皓月轻声唤道,“如果有来世——”
千雪突然从身后抱住他,“我不要来世。”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背,低得几乎要被灯火吞没,“只要今生。”
皓月缓缓转身,将她拥入怀中。“这一世能遇到你,”他低声说,嗓音微哑,“是我最大的幸运。我没有遗憾。”
千雪紧紧抱着他,脸颊贴在他胸膛,“真的……没有遗憾吗?”
皓月没有回答。喉结轻轻滚动,眼眶早已泛红。
良久,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该走了。”千雪说。
皓月放开她,动作迟缓得像在对抗什么。
千雪没有再抬眼看他,转身离开了监室。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灯火在门内轻轻一晃,最终归于稳定。
皓月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坐回石床。
他低低地苦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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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来了法旨降临的这一天。
昆仑神宫覆雪如封,殿宇重重,天地间一片澄明,却静得令人心悸。
天王殿前,六道旗高悬,色泽肃穆,在雪光映照下分外分明。
鼓声自山巅响起,皓月自忏悔宫而出。
身后没有押解,也没有呵斥。甲兵分列两侧,肃立如林,却无人敢触碰他分毫。
他的脚步落在石阶上,稳健而从容。
转入天王殿长廊时,沿途神将、执事、门下弟子纷纷避让。有人低头,有人侧身,却没有一个人与他对视,仿佛他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天王殿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殿内灯火尽燃,光明之下,感觉没有一丝温度。
青离尊者、太叔尊者已然端坐上座,神情冷肃。
殿中左右,八大龙王分列而坐,衣袍整肃,气息内敛。
无人交谈,无人侧目,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道不容质疑的裁决。
百里千雪也在其中。
她腰身挺拔,面容平静,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皓月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皓
月一入殿中,便看见了她的侧影。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皓月身上时。唯独她,视线低垂,仿佛将自己钉在秩序之内。
皓月心口一紧。那一点不受控制的牵挂,让他隐隐作痛。
他继续向前,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沉闷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殿下何人?从何而来?”
太叔尊者开口,声音平稳,如同例行之问。
“尊卢皓月。”皓月答道,“南洲帝江国人士。”
“可知,为何召你至此?”
“知道。”
“那你,可有话说?”
皓月轻轻摇头。他语气平静,“无话可说。只愿此身,能死得其所,还南洲太平。”
千雪闻言,眉头微皱,手中握拳。
太叔尊者捋须,点头,又问:“那你,可有遗愿未了?”
遗愿二字一出,千雪的心猛然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上座的太叔,仿佛在问——为什么会有遗愿??
皓月沉默片刻,微微垂眸,“……没有遗愿。”
他顿了顿,“若有来世,只愿做个清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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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遗愿”的必须,只有千雪一个人站在原地躁动不安。她已经迫不及待想问出口了!可是法旨还没有下来,还需再等一等,或许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太叔尊者环视殿内一周,确认无人异议,这才从身旁茶几上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法旨,递与身旁的侍者,“既如此,那便宣读法旨吧。”
千雪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
侍者展开卷轴,声音在殿中清晰回荡:
“天地运行,正邪相生,强弱相制,一方过盛,必生其反。
尊卢皓月,人皇之子,封神阁旧徒。其身承朱雀神力,致南洲阴阳失衡、秩序倾斜。朱雀之力若久驻人间,必引生与之相匹之邪,其灾一旦成形,不可逆转。
为斩断恶因,护南洲生灵,守六道常序——
经昆仑山上座部共议,一致裁定:
自即日起,对尊卢皓月施以六道封印,暂锁其神识与神力。
三日后,以终极之法剥离朱雀之力,永镇昆仑。”
宣读完毕。殿中一片死寂。
皓月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旋即又恢复平静。目光低垂,神情安然,像是这一切早已在他心中走完了一遍。
玉竹与宓迟几乎同时望向千雪。南宫仲吕的视线也随之移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而千雪,仍旧站在原地。呼吸在胸腔里急促地撞着,心绪杂乱无章,仿佛整座昆仑山忽然压了下来,光是维持站立已经万难。
分明……还有别的办法。
分明可以选择更为仁慈的解决办法。
她不敢当庭质问。因为她很清楚,此刻若开口,她挑战的,不只是昆仑山的权威,还有她自己四百年来一直坚守的信仰。
“尊卢皓月。”
青离尊者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态度比太叔尊者要冷硬得多,“你对这道法旨,可有异议?”
千雪终于抬眼,正视他。
皓月也在这一刻抬起头来。
当他的目光与千雪相触时,那一直被他压住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
他竟然笑了。很轻、很温柔的笑了。
千雪的心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