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崩世篇 何谓正道
皓月轻轻摇头, “我——没有异议。”
青离尊者看向南宫仲吕,语气冷肃:“既无异议,便由南宫龙王——当庭执行六道封印。”
仲吕正要上前。
“我来。”
声音低沉, 却很有穿透力。
千雪已出列, 殿中所有目光随之转向她。
仲吕旋即望向青离尊者, 看他抬手一挥, 才退回队列中, 算是默认了。
千雪脚步异常沉重, 看着他, 一步一步走去。
皓月站在那里,看她的目光温柔得近乎平静, 仿佛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总是这样, 从来也不抱怨什么、索取什么。
玉竹、宓迟微微侧身, 看向大殿中央的两个人。
千雪站在他面前一丈之距。眼眶早已泛红, 唇角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皓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好像在对她说,不要哭,不要为他流泪。
千雪尽力稳住心神,缓缓抬起双手, 开始结印。
手印翻转间,气息随之流转。
当最后一道手印落定,轰然一声。
六道金色光柱自虚空中垂落, 分列在他周围,上接天穹, 下镇大地。阵纹在他脚下铺展,符文浮现,如星辰流转。
整个天王殿, 仿佛被纳入另一重秩序。
千雪稳住呼吸,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光芒吞没。“尊卢皓月。你当真……没有异议吗?”
皓月眉心微蹙,似在承受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看着她,嘴角噙笑,轻轻摇头。
“千雪——!”
青离尊者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厉如雷。
千雪分开双手,六道光柱随之升起,每道光柱的一端都变得十分锋利,指向皓月。
下一幕,大开的手掌又用力合十,六道光柱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
皓月闷哼一声双膝落地,石砖轰然碎裂。光柱很快融入他身体,当光芒散去时,他的上身已缠绕重重符文锁链。
千雪慌乱中下意识伸手去扶——
“不要!”
皓月的声音又低又沉,生怕她的手碰到自己。
仲吕发现青离已怒不可遏,无奈之下立即将千雪拉回队列。
“带下去。”
青离尊者冷声下令。
千雪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他被带出大殿,等待三日后的极刑。
#
自天王殿散场后,千雪便一路紧跟着青离尊者,直入一处偏殿。玉竹与宓迟察觉不对,也随后跟上。
青离尊者面色阴沉,步伐极快,沿途所过之处,侍者与执事纷纷退避,不敢近前。整座偏殿尚未关门,气压已然低到令人窒息。
殿门一合上,千雪便率先开口。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力道,“为什么朱雀会被视为破坏南洲平衡的根源?朱雀原本就是南洲的守护神,它的降临是归位,只会让南洲更加稳定,而不是失衡!”
殿外的玉竹与宓迟同时变了神色,立刻遣散了所有侍者,只留殿中两人对峙。
青离尊者猛然转身,目光如刃。
“是,它曾是守护神。”
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却明显带着怒意,“可它同样也是炎凌的魔神!你能保证,它不会再次被炎凌操控?你能保证吗?!”
“我不能!”千雪毫不退让,语气骤然拔高,“但今日这道法旨,有失公允!”
“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对谁说话?当庭质疑法旨,你是要翻天吗?!”
“正因为我还记得自己是谁,我才必须来问!”千雪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退,“为什么一定要强行剥离?为什么一定要治他于死地?”
“这是他的命!”青离尊者怒极反笑,“不剥离也可以——那就让他和朱雀一起,永镇昆仑山底,永世不得解脱!”
“这不是理由!妥善处理朱雀是我们的责任!凭什么让一个无辜的凡人来付出代价?昆仑山有什么资格,随意剥夺他人性命?!”
殿外,宓迟忍不住低声感叹:“不愧是百里家的族长,这话真敢说。”
玉竹冷冷瞥了他一眼,始终关注着殿内情形。
“好。”青离尊者忽然冷静下来,语气反而显得危险,“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千雪语速放缓,却愈发坚定,“哪怕是将他留在昆仑山,待其寿终之时再行剥离,也比现在就处死他要合理得多。他才二十八岁,他的人生还很长,可以为帝江国做很多事!”
“等他寿终之时?”
青离尊者冷笑一声,“朱雀之力日益强盛,连我都不能保证能压制它!你能保证他一个区区凡人,一辈子不失控、不暴走?!”
“那也不是现在就剥离朱雀的理由!”
千雪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殿中一瞬死寂。
“百里千雪。”青离尊者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莫不是,还想在三日之后,公然劫法场?”
千雪把脸侧到一边,目光沉静而决绝。
青离尊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好。”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好得很!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造反了!”
话音未落,他已从
兵器架上抽出长刀,寒光骤现。
殿门被猛然推开,两道声音闪现而至。
宓迟及时扣住青离尊者扬起的手腕,玉竹已挡在千雪身前。
刀锋悬停在半空。
#
“师尊息怒。”宓迟道,“别这么暴躁嘛,千雪也是一时心急。”
“是啊,师尊。尊卢皓月毕竟是千雪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她今日莽撞也是情有可原,还请师尊暂息雷霆之怒。”
“你们给我让开!”青离尊者怒声道,“我今日非打醒她不可!”
宓迟立即冲玉竹使了个眼色。
玉竹对千雪低声道:“别在这浪费时间!”
千雪心念飞转。三日之期近在眼前,她确实不能继续在这殿中,与情绪与权威正面相撞。
就在玉竹以为她会转身离去之时——
千雪忽然双膝跪地,连青离都怔住了。
他显然没有料到,方才还据理力争、气焰嚣张的百里千雪,会突然如此。
“师尊。我想见法王。”她说。
青离尊者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法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请师尊告诉我——法王如今身在何处。”
青离收敛动作,宓迟与玉竹也随之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语气仍旧强硬而冷淡。“你死心吧。法王不会见你,我也不会告诉你。”
千雪低下头,向青离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师尊,弟子不愿为难你。但今日之事,我无法接受。请你让我见一见法王,也好让我……彻底死心。”
青离尊者看着她,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你……你从来没有这样求过我,竟然是为了一个凡人,你真是气死我了!”
千雪直视着他,没有闪躲。“不只是为他,更为了坚守我自己的道义。请师尊成全。”
青离尊者像是无法再承受这一幕,背过身,片刻后拂袖而去。
三人看着他匆匆离去,一时静默。
宓迟蹲在千雪面前,语气里多是无奈,“……你这又是何苦?”
千雪抬眼看他,目光清明而执拗。
“师兄。”她轻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一个凡人的性命,比起六道秩序,根本不值一提?”
宓迟张了张口,没有立刻答上来。
“凡人于我们而言,或许如同凡人看待蚂蚁,可以轻易看着他们死去。可面对如此弱小,我身为护法,却不能为他们伸张正义,你知道那种无力感吗?”
宓迟沉默了,玉竹亦是无言。
#
殿中沉静了许久,玉竹终于开口——
“千雪,你说得对。今日这道法旨,确实偏离了正道。”
宓迟有些吃惊,抬眼看他:“玉竹,怎么连你也……”
“宓迟。”玉竹继续说道,“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变得麻木了吗?”
“……”宓迟收回目光,陷入沉思。
“你是不是忘了,法王曾经说过,让我们不要因为信任他而不去质疑他?千雪的话,没有错。我们不能为了完成自己的职责,而不顾他人性命。”
玉竹话音刚落,人已转身离去。
宓迟起身问道,“你去哪?”
“去找师尊吵架。”
宓迟长叹一声,“好了小殿下,连玉竹都说出那样的话了,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到底什么是正道吧!”
说完,便追着玉竹的脚步去了。
千雪仍旧跪在殿中,脊背笔直。
从白日到夜深,殿外的光影几度变换,她却仿佛与时间一同凝固在原地。膝下的寒意早已透骨,唯有意识仍然清醒——清醒得近乎疼痛。
直到第二日深夜,这座空旷的偏殿里,才终于多出一道脚步声。
青离尊者走入殿中,步调不急,却很沉重。但他没有走近,在离千雪很远的地方坐下。
殿中未点灯,只有月色从高窗斜斜落下,勉强照亮地面。青离尊者的身影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才开口。
“你在这里跪。”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疲惫,“玉竹和宓迟在那边跪。整个昆仑神宫都在看着我,看我如何下台。”
他说这话时,没有愤怒,也没有讽刺,仿佛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平静。
“你们都是我的得意弟子。”他顿了顿,“我也确实,把你们惯坏了。”
殿中一片寂静。
“或许是我自己的修行不够。”青离尊者低声道,“又或许……你们一直都是对的。”
千雪的指尖微微一颤,“师尊——”
青离抬手,打断了她。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冷静而清晰,“如果我不让你去见法王,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三日之后劫法场?”
#
这个问题,在千雪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她原本不想说出口,不想让这段师徒之情走到如此锋利的境地,可这一刻,她知道,沉默已经没有意义,只好点头。
青离尊者没有立刻回应。
“你们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天龙王。”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能约束你们一时,却不能让你们信服一世。”
说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你想见,便去见吧。”
千雪的呼吸猛然一滞。
“法王就在——”青离尊者停顿了一瞬,才继续道,“西洲的洞悉道场。”
希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道光线。
“多谢师尊!”
千雪重重叩首,几乎是立刻起身。双膝久跪失力,她踉跄了一下,却顾不得站稳,转身便往殿外奔去。
“千雪。”
她猛地停住脚步。
青离尊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缓慢——
“能有你们这样的弟子……吾心甚慰。只愿你们,日后不会——”
他顿了顿,“因为我的过错,而怨恨我。”
这一句话,像是忽然落进夜里的冷石。
千雪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青离尊者坐在黑暗中,面容模糊,只能依稀感觉到,他比前日苍老了几分。
“师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青离尊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去吧。”
千雪心知救人迫在眉睫,不敢再多停留,只能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