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安弥雅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悲伤与太多分离的痛苦了。
明明在进入里宇宙以来只不过才过去了半天的时间, 她却好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安弥雅愤怒翱翔在里宇宙之中,龙翼上的怒火留下长长光痕,把整个里宇宙都分割成两半。她冲在了族群的最前面, 甚至无视了母亲想把她留在身边的呼唤, 只是暴力地为族群开着路。像一把急速向前的光矛的矛尖, 像一枚霆霓最前处的锋利光点。
在跨越过距离世界树不远处的某个界限后, 里宇宙的内环境再一次猛地发生改变。
假如它之前还只是狱暗火域、极冰寒渊、暗烬纯域等地域的集合, 那么现在它的混乱程度猛翻了一倍, 变成了更加凶猛的炎狱、更冰冷的极渊和最深的黑域同时叠加在一起。
安弥雅知道这是因为控制元素流的主力军在迅速减少。失去了他们对混乱元素的遏制之后,战局猛地陷入地狱难度。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鳞片在被侵蚀,鳞片下的皮肉也在滋滋作响。这些痛全都被她忽视在外, 现存的只有脑中的满腔怒火,以及那颗对世界树的深恨与对族群的痛惜相交的心。
世界树再度从冰封中破冰出一条根脉, 紧接着就要扬起来袭击她。不知为什么,洞悉所有命运线的它一直认为安弥雅是必须抓紧除掉的那个, 哪怕她曾经还是未破壳的婴儿,它也一直坚持着要对她动手。
全力爆发的安弥雅降下一道最高阶言灵重创了它,之后便对它不管不顾, 继续向前冲刺。
她现在根本一点也不在意这些敌人是否会从外部冲来袭击她了, 她想要的只有让世界树赶紧死。
只有它死了, 内部的元素地狱才会停息,这里才不会死更多人!
高级的异兽、受控制的混乱元素流、甚至新进化出的针对她的思维之兽,在察觉到她的猛烈威胁后纷纷向这边攒动而来。安弥雅用爆发出的灭杀攻击将它们全挡在领域之外,继续用极高的速度向前爆冲。
现在距离世界树只有最后一线距离, 世界树似乎也意识到她是来报复它的、这就是最后的存亡之战,把所有最激进的手段都紧急用了出来。
原本的元素地狱猛然间再次变得更加猛烈,这个程度不仅安弥雅承受不了, 甚至连世界树本体也快要承受不了。还有那些短时间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大量最顶级的怪物,似乎已严重透支它本体的智慧力,对它造成的损坏甚至远远超过龙族所给它造成的。
这无疑是在以命搏命。但它似乎别无手段了,除去这最些最激进的方法外,它几乎什么攻击方法都无法再对安弥雅生效。
安弥雅没再看见它复制出死去龙族的虚影,脑中也没有再响起它的意识之声,她知道帝拉诺伊的拦截已经对它起效。从此之后,即使帝拉诺伊身陨,他所使用的所有言灵依旧会对世界树留有影响,世界树再也别想用那些手段攻击他的侄女。
眼前的颜色全部变得模糊,世界陷入一片混乱。元素地狱的所有元素之中,光元素的颜色最为显眼,安弥雅像是进入了一片充满了光亮颜色的、偶尔会有其他颜色冒出来的浓郁的液体之中。
到了这里,连梵里伽的灵视视野都不再起作用了。
她听见了族群对她焦急的呼唤声。
在族群的计划之中,冲在最前毁去世界树核心的不该是她,而是帝拉诺伊和一众强力的光明龙。安弥雅的任务该是在清除掉附近一些小怪后回归族群,随后跟着安塞西娅一起前去架立“支架”,最多就是再做一些在架立支架时清除附近一些小怪物的任务。
所有人都不想她冒险冲锋在前,但安弥雅听见他们的声音后却没有选择回头。
她径直冲入了那片族群没有为她选择的道路。
在一众光明龙的呼唤之中,她钻入了那片最靠近世界树的元素地狱。
世界树在恐惧她,它释放了最多的抗拒她接近的元素,甚至试图从主干上生长出新的根脉试图恐吓她不让她再继续向前。但她在穿透元素的地狱后径直摸上了世界树的主干,顺着主干一路攀升,仰冲向上,上方的视野明亮又耀眼。
——安弥雅找到了世界树的核心处。
世界树的核心位于主干中段,是它莹白主干上正一闪一闪透着绿色光芒的地方。
她找准地方,念诵言灵破开它的主干。那颗绿色闪着光芒的生机核心暴露在她眼前,跟她曾见过的辉耀主神的核心一模一样。
盛怒的安弥雅张开巨口,一口就咬了下去——
震天动地的声响在里宇宙中响起。无论正作战的种族主力军们处于里宇宙的何处,那里都地动山摇。
精灵、龙类、魔族……不同的种族生物们纷纷抬起头来,仰望向里宇宙中心那棵高耸的主树。在那里,混乱的元素洪流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主树树干上正漾溢着的耀眼光芒。
那光芒真是溢彩而美丽,看得许多种族们都移不开眼睛。
如果他们之后能活着回到外宇宙,这绝对会成为他们这一生中看过的最美丽的事物。
——但对目前就处于光芒正中心的安弥雅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她忍受着巨大的冲击波动与精神袭击。身躯几乎要被这冲击轰碎,浑身的鳞片与血肉都在向后散开。
世界树如此渴望活下去,它的核心外当然还包裹着一层防御。她不管不顾咬碎了那层防御,现在那层防御全化作了反击力量,几乎要把她湮没在这里。
……算了,反正就算死在这里,也是人有所值了。
安弥雅在最后这样想。
她已经明白自己不太可能在这巨大的力量爆发中活下去,就算活下去了,也不太可能有恢复意识的可能。
在被冲击轰得只剩一副骨架与残留了身躯却永远恢复不了意识之间,安弥雅觉得还是后者比较好。因为如果是后者那样,妈妈与爸爸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也许会守在破碎的她
的身边,心里永远抱着她可能会苏醒的希望。
安弥雅在来之前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但说到底,她还是有点希望自己能活下去的。
——她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在她意识也快要在冲击之中破碎、心想着也许这次真的会同归于尽的时候,世界树的声音居然再度在她耳畔响起: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带着嘲弄,又有点带着恨恨的感觉。
听到这声线以后,安弥雅浑身的龙血都快要往上翻了,血液在她体内沸腾着,她实在想不出世界树为什么还没死。
世界树就在她脑内嘲弄:
“你们根本就没弄清楚过我的本质!我既然是智慧的高等生物,又怎么会傻傻地只储备一个核心、又把核心放在最容易被破坏的地方!”
“我储存第二个核心的地方,你这辈子都想不到——就这样去死吧,来之前的你大概从未想过,即使你跟我同归于尽,依然不能真正地杀死我!”
“既然我无法真正死去,那你的族群就休想在我身上建立起什么支架!大不了我就把外宇宙全部毁掉,然后重新构建一个宇宙,建立只属于我自己的天地!”
安弥雅的意识马上就要被湮没在力量爆发里。
然而在这一瞬,她却想通了,世界树口中的“第二个核心”到底是什么。
帝拉诺伊舅舅明明顺着根脉破坏了世界树的精神中枢,现在它却仍旧有着明晰的精神与思维。这说明它的本体中本来就存在另一个核心——精神核心,帝拉诺伊没有触及到它,所以它现在依然有着自己的思维。
紧接着,安弥雅陷入了绝望——
她该如何去将精神侵入到世界树的精神核心去毁灭掉它呢?!
别说她根本没有接触到那无形核心的方法,就算她能接触到它,凭她现在的力量也根本做不到去把它毁掉。
安弥雅真的力竭了,她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从主干上掉落了下去。在她坠落的正下方,元素洪流在那里形成了黑色的深渊涡流,正大张着嘴狞笑着,准备把她吸收进去成为世界树的养分。
安弥雅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她好像坠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土地上。
意识坠入到一片黑暗之中再坠入到一片光明。下坠的痛感也几乎没有。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醒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以人形的少女姿态躺在一片土地上。
安弥雅撑着胳膊快速坐起,发现这里好像是圣域。没有那些危险也没有那些最黑暗的记忆。
她成长的家,她的乐园。
但又似乎不那么像。因为这里有大片的桃花林,风吹过,粉色白色桃花瓣洋洋洒洒落下,搞得风也泛着一阵轻香。
这里仿佛又是灵域。
因为安弥雅记得,她最初遇见梵里伽的时候,就是在灵域高塔下的一片桃花林里。
她站在原地向远处望,总觉得这里是圣域与灵域的结合,是有人把它们拼接了起来,共同缝合在这个梦里。
然后,她听见了——
“你醒了?”
安弥雅倏然惊觉了一下,随后向后回头,望见了站在她身后的梵里伽。
梵里伽依然亭亭玉立,穿着一身白色族服站在那里。长发也是白色的,眼睫也是白色的,安弥雅忽然发现,他身上除了那双湛蓝眼眸外再也没有一点白色之外的色彩吧。
她笑起来,跑到少年身边拂掉他肩上的桃花瓣:
“这果然是梦吧!你的族服已经落在灵域的高塔上很多年了,怎么会今天突然穿上它呢?”
竟然是她在临死前做的梦。这么一想,死前做梦能梦到梵里伽也不错。
梵里伽只是任由她抬手抚上他肩头,带着她熟悉的轻而浅的微笑,摇了摇头:
“是梦。只不过不是你的梦,而是我的梦。”
“安弥雅,看见这个梦相当于我的灵视已在你身上觉醒。这个时候,也许我已经在那场要塞袭击后身陨,往后你也许很久很久都见不到我了。”
安弥雅拂他肩上花瓣的动作蓦然停滞住了。
“什么意思……?”
她原本想平静问出这句话的。可是在话音的末尾,还是染上了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哭意。
梵里伽抚上她的眉心。在他白皙手指之下,灵视的力量正在安弥雅额上觉醒,伴随着纯净的灵气一起,缓缓对她的身躯进行着修复。
安弥雅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变得充实起来。这不是梦里的错觉,而是她的躯体与力量真的在至高灵气的滋养下开始治愈和充盈。
到了最后,她的身体与力量都达至了最完美的状态。同时,透过“灵视”,她的视线穿越时光,看见了当初那个最关键的节点——
「“我看见了你未来的命运线。十死无生。还去吗?”
“去。当然去。”安弥雅坚定地点了点头。」
——现在安弥雅本人站在这里,猛然惊觉这里就是当初的观测部门前,梵里伽在她出发之前找她来谈话的地方。这里的光亮门牌上还标着观测总部的名称,梵里伽身上也佩戴着属于观测部的标志。
随后,她看见梵里伽在得到她回答后微微愣了愣,过后勾起了一抹无可奈何的微笑。
奇怪,在她的记忆里,梵里伽在这个时候没有笑,全都是对她的焦急与关心才对。
是因为回看这件事时的视角不同,她才会体会到梵里伽当时的心境么?
她看见灵域少主闭上眼睛。
「“如果你选择不走的话……那么安弥雅,接下来的每时每刻,我会想办法保护你。”」
随后当时的安弥雅转身走了。在那之后,一道灵光追上并附在了她的身上,但当时的她未曾察觉。
当时的安弥雅,满脑子都是要为族群扫清接下来的路与最大减少族群的障碍,是没有心思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灵光的。
于是,在此时此刻,从未来看见这一幕的安弥雅泪流满面:
“那你呢?……失去灵视之后,你很快就会死啊!”
灵视是梵里伽身为灵族人的根基。失去根基之后,梵里伽又能存活多久?
她想起在那一面过后,她确实很久都没见到过梵里伽,也无从得知他的具体情况。现在回忆起来,在要塞遭到袭击、观测部受到重创后,她也再也没有听到过梵里伽的声音了。
安弥雅抱着一丝希望问:“在观测部被重创后你还能传达给我们你看到的视野……你
现在一定还没事,对不对?”
她迫切抓住梵里伽的白袖。可这是在梦里,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那片袖子,触感是那么不真实。
梵里伽就立在她身边,完美如白色玉璧。他低头垂眸看她,白色的眼睫也低下,眼里的温柔持久而永恒。
桃花林里的清风吹过,安弥雅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阵清风吹碎了,化成一片一片,也如粉色和白色的桃花瓣一样,随着对他最珍贵的记忆一起被吹向远方。
“安弥雅……我们灵视族人的本质即为「视」。在我们死后,这种灵视依然会附着在每一个与我们曾神识相连的人身上,帮他们洞悉前方的视野。”
“怎么会……你不是很强吗……”安弥雅蹲下来,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低低哭泣起来。“你怎么会在那种袭击下死去……”
话没说完她就想起来了,梵里伽在之前已经把灵视之眼分到了她身上,在给大家传递视野的时候,他也许都是强撑着撑在观测部的工作台前。
他爱护观测总部的每一员,平时在要塞内虽然看着不爱说话不易接近,但她知道,他真心地喜欢那里。在观测总部遭到袭击的时候,他一定用灵力构建了屏障把所有的成员都保了下来。
安弥雅没法想象他也会消失在自己身边。
这一路上她什么代价都想过了,就是没想过身在要塞的梵里伽还会离开自己。他真是自以为是地拥有着远见,提前把“灵视之眼”给她,这样她连见到他拒绝这份力量的机会都没有。
安弥雅蜷缩在自己的臂弯里,薄薄的眼泪都要打湿自己的手臂。在真正经历彻心彻骨之痛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只会产生麻木,并不会有想象中的大喊大哭。
她拼命把手抓出去,想要在梦消失前再最后抓住一点他的影子,哭声再也抑制不住:
“梵里伽!梵里伽……自从我拥有了生机之力后,我把你的寿命延长了那么多,你以后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再也不同担心二十岁英年早逝……”
“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你知道吗?为什么要这么早地离开我,我不想你离开……”
这意味着他在给出眼睛的一瞬间就消耗空了寿命,往后在那些活着的短暂时光里不过是一具空壳。
安弥雅终于问了出来:“为了我……值得吗?”
梵里伽在她身边。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肩膀。
尽管是在梦境里,那份温暖依然如此真实。
“值得。因为安弥雅是我最重要的人。”
安弥雅带着泪水倏然抬头,发现少年正在微笑着看着她。
他的笑容告诉她:她就是他最重要的人。从四岁时离开祖父开始,他的世界就只有她了。安弥雅成长的这十几年都是梵里伽陪着的,梵里伽早就是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对于梵里伽而言,安弥雅是他世界的太阳,或许比她想象中她在他世界里占据的部分还要更多更多。
能让安弥雅安全的话,他最不后悔了。他说过的——
“接下来的每时每刻,我会想办法保护你。”
安弥雅一动不动地拿带泪眼眶望着他,仿佛这几秒钟便是永恒。
……
眼前亮起一阵白芒,越来越明亮。
……梦该醒了。
于黑暗深渊中二度复苏的幼龙,在脑海中那道光芒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身躯又是完好的了,不光如此,身躯还被庞大的灵气所包裹,那些混乱元素不能再接近她分毫。
她听见世界树惊恐的叫:
“这怎么可能!”
这一次实打实地掺杂了恐惧情绪。世界树不理解有人提前在她身上留下了力量,它真以为安弥雅是身躯破碎了也能无限次重生的怪物。它畏惧了。
这就是所谓的“世界之子”吗?不管它多少次试图改变自己那看见的被她毁灭的命运线,最后都逃不过这结局?
“不行!不行!!!”
世界树仍旧试图抵抗她,它拼命地掩藏着自己的精神核心。可拥有灵视力量的安弥雅顺着它的声音和思维,在它的精神世界里简直畅通无阻,没多久就从它的世界中找到了它的精神核心。
那核心发着绿白色的光,畏缩躲在世界的一隅,见了她只想疯狂逃窜。到现在它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了,它也不明白并不专修精神世界的安弥雅为何能找到这里来,还能在它的精神世界里畅通无阻、不管它布置了多少阻碍都无法拦住她。
安弥雅双眼流淌着向后的光色力量,连额上都有着隐隐的七彩。她挥爪抓住那试图逃跑的光球,张开巨口,带着全心的仇恨和满腔复仇的怒意咬了下去——
——还不够!她的精神力量在它数百万年的积累下还是太不够看了!
她的龙魂力赋予了她与生俱来的强大的精神力量,若再过个几万年或者几十万年,她一定能轻松穿透世界树核心外表的屏障。但现在她偏偏还很弱小,远远穿不透它的外壳!
安弥雅将锋利龙牙嵌入它的外壳,钳制着它一动不动,眼后流淌着极盛的光泪,复仇的决心丝毫未曾减少。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安弥雅,我来帮助你!”
“你这孩子,怎么在没通知我们的情况下就先冲到前面去了!叔伯阿姨们有办法带你毫不受伤接触到它的精神核心的!”
“不要总想着为我们承担伤害!我们可是保护你的最坚固的力量呀!”
她看见丝丝缕缕金色的光线从精神世界各处汇来,她听见了无数熟悉的声音。蒂蕾伊阿姨、塞拉斯蒂亚伯伯、瑟西娅姐姐……她在光明龙族的亲族们。大家的力量全部变成光线,从无数处地方而来、汇聚到她这里,安弥雅感觉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强,最终她的尖牙一用力,带着无数光明龙族给她的力量和万钧气势,世界树的精神核心就这么被她轰然咬碎在这里——
世界树核心破灭的画面好像都放慢了,它从一个光球破灭成了无数片带光的碎片。起初在安弥雅的锐齿下被压扁、变成椭圆,后来光明龙族的力量一加倾入,它立刻承受不住重压而破灭。
“不——不!!!”世界树凄惨的叫声只剩余音,回荡在精神世界中。
在它死后,它的精神世界也迅速枯萎,由原先充满光亮的一片空间化作一滩虚无。安弥雅被赶来的光明龙族们带着加速撤离了这里,直到最后都没受什么伤。
直到在外面再度苏醒之后,她才发现那棵原先散发着绿白光芒的巨树已经变成了一棵纯金色的树。母亲和光明龙族在它精神破灭真正意义上死去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在它身上建立起了“支架”,现在光明龙族的言灵缠绕着它,用龙族的方式维持着它的运行,现在世界树是一棵不会再崩坏发狂的世界树。
——她们胜利了。
安弥雅为这胜利想要哭泣。
这一路上,她们耗费了巨大的代价、损失了不计其数的亲族,终于换取了一个往后能如以前一样正常生活的机会。安弥雅看见母亲朝她投来慈爱的目光,那目光夹杂着痛惜与心疼,她用目光告诉安弥雅:
“安蜜,你辛苦了。”
安弥雅读得懂安塞西娅目光里的痛惜来自何处。她们实在是失去了太多太多了。
挚爱的亲族、亲密无间额好友、彼此的血亲……
哪怕现在是战役胜利应当庆祝的时刻,安弥雅依旧感到麻木,什么都不想说。
好消息是舅舅还活着。光明龙王可是世间仅存几位最强龙王之一,怎么可能轻易死去?这让安弥雅开心了一会儿。
然后……没有其他好消息了。
甚至连现在返回要塞,安弥雅都觉得自己需要莫大的勇气。如果返回,她将面临一个失去了梵里伽、失去了超过半数要塞成员的空壳,而母亲也因建立支架耗费了大半力量,接下来需要
得到长时间的休养。爸爸那边还没有消息,安弥雅只希望传来的黑龙族的消息都是好的,她实在是接受不了又一位亲族的逝去了。
重伤的冰龙王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苏醒。被重创的要塞不知道还有多少部门没有恢复。
事到如今,安弥雅在麻木间发现自己真的成了一位龙族中充当顶梁柱作用的王族。其他的中流砥柱损失了大半,接下来还是她来主持大局、收拾善后的时候了。
有时候从孩子成长为大人往往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像如今的安弥雅,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帝拉诺伊与安塞西娅的位置来考虑要塞的未来。
……还是先回去吧。
在回去的路上,她看见了陆陆续续的其他种族的主力军,有的因为残疾重伤了依靠在同伴背上勾肩搭背地说话、有的因为胜利而兴致勃勃。但大多数人脸上都流淌着麻木,一场战役下来损失了这么多亲人与朋友,没有几个人是不麻木的。
安弥雅盯着他们,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应该也许他们一样。
眼睛无神、没有微笑,表情麻木。在她和他们眼里,看不到对将来未来的希望。
那个未来是被他们保住了,但失去最重要的人们的未来,真是他们想要的未来吗?
又一个好消息是**厄斯苏醒了。
安弥雅正在要塞最底层仓库那里统计着还有多少备用资源,手里拿着终端屏幕记录着资源的数目。忽然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医护人员就急冲冲跑来,尽管还大喘着气,却在来到她身边后话语中有止不住的兴奋:
“安……安弥雅殿下!您的那位客人醒了!”
客人?安弥雅麻木的脑袋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客人」究竟是谁。她猛地把计算好数据的终端丢给身后的工作人员,跟随医护一起向要塞的露天观台上跑去。
医生说从重伤苏醒后务必要在病床上多休息几天,稳定一**内新流淌的血液。但冰龙王却迫不及待地让人推他去了露天平台。
他想看看这个由卡昂涅牺牲过后换来几丝生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想看看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这几天世界是否还如之前一样安好。
安弥雅火速赶到了露台。
她跑步的声音在他背后渐渐停息,最后变成了走路的轻步。
冰龙王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来到这里的,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后,他操纵着轮椅转过身,眼里只有最深沉的眼神。
“……”安弥雅在距离他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对望着,彼此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疲惫与乌黑。
最终,**厄斯从自己的身侧取出一样东西,说道:
“……你辛苦了。”
安弥雅将视线往他递来的东西上投去。那是一颗金色的龙珠,流淌着独一无二的光辉,上面甚至没有夹杂一丝被寒渊侵蚀过后的紫气。
这东西,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世间最珍贵的“冰王龙珠”。
……只不过,如今这颗是**厄斯为她从自己身上取出的。
那颗龙珠隐隐散发着光芒。安弥雅只是向前几步,什么都没有说。
“……”
**厄斯没有要收回的意思。“本来就是想在战前送给你的,通过使用它,你可以抵挡哪怕是一整支龙族协力向你发起的一次攻击。”
“……可惜,你当时还没有听我说完话,就捂上我的嘴不让我说话了。”
安弥雅冷漠麻木的表情倏地破开,不禁笑了笑。
“我当时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遗言呢!……还好我当时没让你给我。不然现在可能都见不到你了!”
果然,心里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情,总能让一个快死的人多撑一会儿。
还好**厄斯撑到了现在,否则她真是连最后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厄斯依然把冰王龙珠塞到了她的掌心中,“给。这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统治冰龙族也不需要用到其中的力量。”
“冰王龙珠”,这不过是一位龙王曾加冕存在过的证明。
送给安弥雅当信物,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次,安弥雅没有拒绝。
“好啊。”她扯出微笑,收下了。
事到如今,就算是为了让**厄斯安心、稳定下来他的情绪、平复一下他的病情,她也会收的。
至于**厄斯为什么要给她这份礼物,这其实也很好想。
因为他和卡昂涅是照镜子一样的双生子嘛。既然卡昂涅的冰王龙珠的归处是安弥雅,那么**厄斯的冰王龙珠的归处也要同样是她。
安弥雅站在露天观台的栏杆边,刚想陪他吹一会儿风,敏锐的眼睛却又迅速捕捉到了一非正常现象。
……是从进入里宇宙的那道“门”那里开始的。在那里,原本该是处于平衡状态的光色与暗色元素正在紧急失控,“门”的双侧正在加速蔓延两道光暗交织的翼展。
那场面诡异极了。就像是一道正在闭合的眼睛却又不甘心闭上,正从下垂的眼皮两侧流出颜色混乱的泪。
安弥雅迅速意识到了它的不非凡。
危机远还没有如她想的一般真正停歇,就如一场战争后续还会引起医疗问题、经济问题、以及人们的心理创伤一样,世界树也不甘心就此死去,它的阴影依然留存着,尽管非它所控,却也以幽灵的姿态持续影响着他人。
——在里宇宙内的元素混乱停息之后,外界的元素在迅速失衡着。它蔓延的速度非同一般,转眼间就从“眼睛”里流出的眼泪变成了由“眼睛”为起点的蜿蜒的长河。
安弥雅不清楚原因,但她必须迅速赶回总指挥中心去。现在她才是要塞的顶梁柱,一切善后问题与新的危机必须由她来定夺。
而眼前的元素失衡绝不是正常现象,凭她的经验,如果不将之控制下去,绝对会带来无可挽回的大危机!
安弥雅扶在**厄斯轮椅黑色把手上的手猛地一握,向身边的医护看护者交代:
“送他回医疗中心!”
随后猛地向要塞上层指挥中心跑去。
来到那扇开启的安全门之后,她才发现指挥中心里已经有很多人了。还处于恢复期的母亲难得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满具威严地站在会议桌正前方,而是坐在会议桌前方的椅子上,正色讲述着现在的危机:
“在「支架」安装完毕后,我们已然让里宇宙内部的混乱恢复成正常……但可惜的是,在此之前耗费的时间还是太久了,里宇宙是外宇宙相反维度的一面,它的混乱会直接影响外宇宙的混乱,在里宇宙经过长久的元素混乱之后,外宇宙的部分元素也相对应的——原有的秩序被打破,现在已进入了失衡。”
而现在外界失衡的元素就是光元素和暗元素。
在里宇宙时最不可控的两种元素——同时也是在外宇宙时,失控起来会引起最可怕后果的两种元素。
安弥雅的整张脸都麻木着,现在已经失去了表露任何一种情绪的力气。
同时对光元素和暗元素都最为了解的她,真是对接下来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再清楚不过了。
在那场位于里宇宙内部的战役之中,没有任何除了黑龙族以外的种族去尝试控制光暗元素混乱。并非是他们不想,而是那两种力量实在是太过残暴,除去黑光两支龙族外没有任何生物能适应它们,一旦靠近,就会被不亲近于任何生物的这两种元素顷刻撕碎。
黑龙的族群在里宇宙内倾尽全族之力去控制了它们,使得光暗两种元素的混乱对其他种族的侵害达到了最小。然而这两种最残暴的元素一旦因混乱碰撞在一起,尽管当时处于被控制的状态,往后的状态也依旧不可预测。
现在就是它们在黑龙和光明龙族两族离去之后,不知在何时何地又混乱在一起、且愈演愈
烈的状态了。这种状态直接导致表宇宙也开始混乱,接下来还会越来越扩散,直至造成宇宙级别的失衡。
天与地将粘连在一块,白天与黑夜将混合在一起,世界将陷入永昼和永夜,既是永昼也是永夜,没有白天和夜晚之分。
暗元素将大幅度弥漫,吞噬能吞噬的一切,光元素将彻底疯狂,攻击任何能攻击到的。适应原先节律的作物将不再生长,或许动物也会因为环境的剧变而死亡。
也许只有龙族间强大的个体能承受住这些,承受住季节和节律的改变。但其他种族中的弱小者呢?
“……但是现在元素混乱的程度还可以被遏制。只要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对抗它们,宇宙就会恢复到原先的状态。”安塞西娅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平和而从容,有着属于圣龙的秩序。
“我们绝不能让宇宙变成光暗混乱的状态。到现在为止,一切还可以被挽救。”
“咚——”一声。安弥雅的心像一口被重击了的铁钟。
她睁大着眼睛,视线穿透中间所相隔的空气,直直凝聚在母亲身上。母亲的每一个表情在她眼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知道前去制约元素混乱的种族是谁了。光明龙和黑龙是对元素掌控力最强大的种族,除去他们两族,还有谁有能力去挽救现在这么大的混乱呢?
这甚至是族群经过商讨后一致得出的结果。龙类是美丽又强大的种族,如果到了整个宇宙生死存亡的必要关头,每一头龙都会对是否作为抵挡者而垂下高傲的头颅表示同意,认为率先去抵挡危机的应该是他们。
那场会议甚至是还在圣域时就举行过的,安弥雅还记得当时的情景,那时族中长老在中心讲着话,而她在台下因为内容过于无聊而打着哈欠,抹抹眼泪趴在了母亲的膝盖上。
当时她天真认为能影响整个宇宙的危机一定不会到来,所以这场会议的内容也变得可听可不听。
直到与所有要塞成员再次来到当初的战场,来到那道“宇宙之眼”的正下方,这一切感觉依然那么不真实。
母亲作为圣龙处在最前面,回头安抚她,仍然给她微笑,“安蜜,这是我们的责任。”
要去抗衡现在这种程度的光暗混乱,大部分龙都要拼上身躯、用全力去阻挡它们,会不可避免的死去。作为代价,大部分光明龙和黑龙都要牺牲。
但安弥雅可以活下去,因为安弥雅是幼龙,是龙族的希望,不需要再上战场。
安塞西娅的双眼浮现美丽的泪水。她俯身去轻抚安弥雅的脸,感受着那张从婴儿时期起就常依赖在她掌心中的柔软脸蛋。这是母亲对女儿最后的凝望。
只要安弥雅能活下去……这就够了。
「“我们随时可能死去,难道你想在死去之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女儿吗?”」
安弥雅忽地透过灵视,看见了她想要进要塞时爸爸与妈妈的谈话。
她只知道那时爸爸说跟妈妈商量过了,至于怎么商量的却不得而知。而现在,她却再一次透过时光,看见了过去的场景:
“——我不同意让她进来!你应该知道里宇宙内究竟是有多么危险,你怎么放心让她进去?!”
父亲在反对。
而母亲却坚定地说:“这是安弥雅的梦想。她努力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现在能陪伴在我们身边。”
“这怎么可能比她的生命还重要!”她生平第一次看见父亲对母亲发了火,他甚至将那份允不允许她入驻要塞的文件撕碎了狠砸在桌上:
“你说得再多也没用,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她进来!”
随后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母亲在他转身后起身,对他的背影大喊:
“再不让她陪在我们身边我们就真的没有时间陪她了!”
透过时光,安弥雅在此刻看到了父亲的停顿。
母亲的声音穿过时间传达到了她现在的耳边,朦朦胧胧,听上去像从远处传声:
“我们随时可能死去,难道你想在死去之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女儿吗?”
“难道你想要,让她带着在最后都见不到我们的痛苦抱憾终身吗?”
安弥雅看见父亲停在原地,沉默地扭过头去。
“……”
随后是她所熟知的一切了。父亲玩笑着说他跟母亲已经商量过,不愿破坏安弥雅的快乐,想让安弥雅一直开心。
隔绝着时光,安弥雅在现在此刻已泪流满面。
她不想失去她的族人……
她不想让她的爸爸妈妈死……
如果现在还有什么她能做的,那就是——
安弥雅毫不犹豫地甩出了冰王龙珠,用出其中全部力量,织成一道隔绝她的族群们向前的屏障。
光明龙族与黑龙族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想要向前,却被那道冰王屏障挡住,眼睁睁看她一个人跳入了光暗相交的混乱之中。
“安弥雅殿下——!”
-----------------------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几天要考试[可怜]下章大概周日或周一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