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光暗的长河在那一瞬间发出巨大轰鸣。安弥雅明明只是像一颗小石子般跳入其中, “小石子”却产生了巨大的力量,像一把锋利的龙刃,强行将混乱的光暗之力分隔开来。
“安弥雅!!”黑龙皇声线焦急, 强行伸手去拽自己的女儿, 却被冰王龙珠形成的屏障阻隔在外, 连声音也被湮没在巨大的冲击与轰鸣之中。
身处长河的安弥雅听见了爸爸对自己的呼唤。
她没像以前一样径直扑入爸爸的怀中, 而是化作龙躯叼着刚从世界树上取下的残损核心, 以最锋利的眼神直接冲向光暗世界的深处。
汹涌的力量洪流包裹她的身躯, 沿着她的身躯向后,形成光做的力量织带。
“快去救她!”“去拉她回来!”黑龙和光明龙的族群在呐喊,他们短时间内冲不破那层冰王龙珠构成的阻碍, 救不回自己族群中的宝贝,有多么焦急可想而知。
安弥雅感受到了族亲的呼唤。
她只是咬着世界树最后的核心, 带着决心,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一滴泪水沿着她的眼眶滑落, 跟着失衡的元素流一起落向后方。
——既然现在光暗元素处于失衡状态,那么她才是最适合去控制这种局面的人!她天生就是光与暗的结合体,是光与暗的杰作, 有她作为介质, 混乱的光暗才能
平息。
——所以要牺牲也是应当她先去牺牲!她的族群不要想着因为要保护她而献祭族群的大半!
安弥雅也是深爱着自己的族群的, 安弥雅也是有责任心的。现在巨龙逆流而上,泪流满面,这眼泪并非为了即将牺牲的她自己,而是为了刚才那个族群全部牺牲独留她一人在世上的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 她忍受着全身被撕裂的痛楚,到达了光暗失衡的最中心。
里宇宙像在拒绝着她的进入似的,拼命把所有力量都用于对付她。现在所有失衡的光暗力量拼了命地向她涌来, 差点把她挤爆。
安弥雅用了全身的力量去对抗它们,在长河的最中心怒吼着,尝试把混乱的光与暗分割开来。
——回到你们应有的秩序去!
你们本就不应该混在一起,这样不过是给世界徒增添混乱罢了!
不得不说处于失衡状态的光暗元素真是最为狂暴,她越是用力去对抗它们,它们就越是以更大力向她挤压而来,安弥雅处于它们挤压的最中心,浑身的鳞片都碎裂了,牙也快要咬碎。若非有黑暗执政送给她的“暗夜轻吟”与帝拉诺伊送给她的光明龙王剑的保护,她早该死在这里。
但她的抵抗也是有效的,在她的力量爆发下,混乱的长河真的被她所撼动。这一刻混乱的河流在中间形成了一条交界,以交界为中心上下开始分开,安弥雅越是怒吼着爆发出更多力量去分割它们,光与暗的交界就越是鲜明。
她本来就是光暗平衡的杰作。作为光明之力与黑暗之力混血的安弥雅,天生就是它们塑造的孩子,是光与暗的掌控者。
现在光与暗的皇帝莅临了,无论这两种元素此刻有多么混乱与失衡,都要为她这位皇帝的降临而让路。
光色与黑色无可避免地被分割成两块,且这两块越来越分明、越来越清晰。从里宇宙之外,可以看见现在的光暗长河正逐渐被收回,这是即使光明龙族和黑龙族一起进入里宇宙中也缔造不了的奇迹。
在现在的要塞之上,不少种族都因这奇观而仰望着张大了嘴巴。
而现在处于光暗漩涡中的安弥雅,浑身都已达到了最为极限的状态。她的极限力量已经爆发了,双眼都被璀璨的金芒填满,从外面看上去已经失去了自己原本作为龙类的模样。
——还不够!还不够!
即使**已经濒临摧毁状态,安弥雅也凭借着与光暗的超强共鸣感知到现在两种元素还未完全分离。就像一滩已沉淀到一半但还有多数尘泥飘扬在水中的泥水。她咬牙从自己身上解析出更多力量,从自己的血肉中、从自己的骨骼中,每解析出一寸力量,身体就相应地被毁坏一寸,安弥雅的躯体在因疯狂地析出力量而毁坏着,仅剩的是想要为族群争取最后一点生机的意志。
她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暗夜轻吟”为她保驾护航,保护她不受一切暗元素的攻击。光之龙王剑为她疯狂吸收着涌来的光之力,最大限度保护她不受光之力的伤害。
但它们阻止不了安弥雅爆发式的从自己身体内挤出力量,为了用最多的力量去让光与暗恢复平衡,她已无所不用其极。
它们也有着自己的极限保护限度,即使是黑暗执政与光明龙王的造物,也不可能抵挡一整个暗烬纯域与光之地狱的同时袭击。
在安弥雅达到极限中的极限的那一刻,“暗夜轻吟”随之碎裂,因承受不住巨量的暗之力而灭亡。
黛伊的祝福支撑她到了最后一程。在力量彻底爆发完毕的最后一刻,安弥雅在暗夜轻吟的保护下看见了远方。
光暗的长河终于趋于平静。它缓缓流淌着,其中的光元素与暗元素都化为稳定的光点复位,脱离长河回到了它们应去的地方。
长河渐渐消失,最终变得透明,彻底消失在了里宇宙与外宇宙之中。她看见了无垠的星空,在元素失衡被消除后,每一颗星星都闪烁无比。
她还看见了母亲流出的眼泪,一颗一颗晶莹无比,从眼眶中掉下。
从不会哭泣的主宰者现在也失了态。安弥雅真想抬手去擦掉她的泪水,告诉她自己没有事情。
没关系的,我们之后就能回家了。到时候爸爸还是和以前一样给我们准备好吃的,而我和你可以坐在餐桌前,和以前一样讲着今天经历的故事。
可是无论如何,即使母亲就在眼前,她也无法伸出自己的手。
“!”
安弥雅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空。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现在所望向宇宙的,不过是她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抹意识。
她牺牲在了光与暗彻底分离的同一刻,用自己的全部为宇宙带来了黎明。死得其所。安弥雅觉得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她身死的那一刻,一道光芒也同时降临到了她身上,她在那一刻似乎变成了一种全知全能类似于神明的东西。
安弥雅看见了世界的每一处。
她看见那一刻宇宙被巨大的力量洪流所扭曲,无论是里宇宙还是外宇宙,每一个光暗的光点都在为她的诞生而欢悦跳动着。她似乎成为了与光暗相关的神明,光和暗都在为她而庆祝。
她还看见了要塞的人们重新向里宇宙而来。但这并非现在正在发生的,而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她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看见未来的“命运线”——这是神明的专属。
现在,安弥雅有点理解那些疯狂想要成神的生物渴望的是怎样一种力量了。
“……”安弥雅默默望向自己的双手。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成为了神明。可是,这有什么作用呢?
神明也许从不是实体的,只是一种意志、一种化身。这意味着即使她从此以后以神的视角观察世界,所做到的也只是“观察”,她再也不能以自己原先的身份参与其中、参与到自己曾经的生活里。
她该走了。
安弥雅默默转身,向着自己“应去的地方”走去。
一步、两步。
走到第五步时,她默默又转过身,看着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些人们。
也许他们从此以后再也和她没有关系了,但她就是……就是有一点……有一点舍不得。安弥雅恋恋不舍地回望,泪珠化作光流转在她的眼睛里,视线都要粘在那些人们身上。
她……
“嘿,又见面了。在这里回忆些什么呢?”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蓦地在她耳边响起。
安弥雅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个自己曾经窥见过的轮廓。
·
银蓝之色占据了她的视野。安弥雅左右环顾,目力所及,到处都是非凡力量的色彩。
还有那个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那个人。也是第一次正式会晤,因为在先前激活血脉中先祖力量“请神上身”的时候,她只看见了这个人的轮廓和外形,没有看见过他的脸。
如今真见到他本尊的模样,才发现他真是……
……长得和她一点都不像。
安弥雅垮起个脸,挺不耐烦地去观察他。
面前人的力量是银蓝色的,如同浩瀚的烟海般环绕在他身边。在安弥雅的认知中,没有任何一种元素是这种颜色。他的发色也是浅浅的银蓝色,而瞳眸像是流动的星空,在他的右眼之中,有一只不断走动的金色时钟在他的眼睛里。
安弥雅毫不客气:“时间主神。”
对方稍微一惊,眉眼都抬了抬,纠正她的称呼:“是祖父!在祖尔娜蒂娅创造你母亲安塞西娅的时候,我可是在旁边帮过忙的!”
安弥雅真想捂脸低头。不想再去理这个祖父了。
偏偏他还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桃花眼都眯成了两道缝。好像她真是什么他的杰作和他最心爱的孩子一样。
这个时候,一位早就已经进入沉眠的七大主神之一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寻常的事情。
安弥雅单刀直入:
“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说,您不是应该和其他主神一样,现在还在沉眠之中吗,怎么会现在苏醒呢?我又怎么会看见您?”
“咳咳,”时间主神清了清嗓子,两下解释道:
“确切的说,你是在刚刚能量爆发时激活了身上有关于我的血脉,再加上那一份灵视能力,这才贯穿了一切时间,看见了沉睡在时间中的「我」。”
安弥雅:“哦。你暗恋我的祖母光明主神吗?”
话题突然来了个180°的转变,导向了前所未有的方向。连时间之神奥德恩自己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略略吃惊盯着安弥雅观察了好一会儿后才微笑起来:
“小孩子不要总是问这些。等你长大之后不就自然知道了?”
安弥雅轻轻仰头,闭上眼睛,颇为不屑地将头扭到一边。
她想的很简单。如果时间主神跟光明主神只是普普通通“同事”关系的话,那么
在光明主神提出要制造一个带有她血脉的造物的时候,时间非要帮忙干什么?
不知年岁几何的时间之神将双手合到一起,歪歪放到脸颊旁边,笑吟吟的:
“还是说回我们的正题吧,小安弥雅,我这次来到你身边,是为了带你回到过去。”
安弥雅动了动耳朵:
“哪个过去?”
总之,她知道时间主神要带她回到的绝不是什么类似于“几天前”“几个月前”这样的过去。那个时候世界树还处于全面崩坏状态呢,再来一遍的话,稍不留神连支架计划都成功不了了。七大主神怎么会放任这样的事情随便发生呢?
时间之神为她点明:
“没错,我们要回到的并不是你认知中的‘过去’。”
他被银蓝色包裹的手掌向上抬起,凭空在掌前生成一道空间裂隙。安弥雅朝裂隙中望去,赫然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在时间之神摆在这里的画面之中——是嫩绿色的世界树!
与她认知中的世界树不同,这里的世界树甚至还没有断枝、没有生成辉耀主神。它仿佛以完全之态存在于那副画面里。不,这里的它还要稚嫩许多,像是刚从土地中破土而出成长没多久,甚至是可能刚刚成为世界树。
时间之神盯着画面中的它,星空般的眼眸无比平静:
“小安弥雅,想必你已知晓七大主神的沉眠都是因为这株世界树。”
“然而,我们并非是为了这株世界树本身而沉眠的。控制它不让它失控对我们来说并非是大问题,我们所忧虑的,乃是它本身的存在形式——”
时间主神再度抬手,安弥雅的眼前瞬时浮现几个画面。
一株世界树——很显然并非是现在这株,在发狂中于时间主神的出手下崩裂成碎块;第二株世界树引起了大范围的灾难,几乎半个宇宙都被它掀起的元素灾难所影响;第三株世界树在前两株灭亡后畏畏缩缩生长,由于基底不佳很快枯萎乌黑不成样子;第四株世界树……
安弥雅看见了许多株世界树的更替。在这期间甚至连七大主神也发生了换代。
然而,在这么多神明的努力下,新培养的世界树依然没能摆脱那个问题——
它们总是极容易失控,总是容易损坏自身、引起大范围的灾难。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到了一定年岁就会崩坏,为宇宙带来大范围的灭亡。
定期维修更换一台机器不是不可以,但机器本身就是不稳定的支撑体,太容易有变数了。而一旦它出现故障一次,引起的都是普通生灵们承受不了的灾难。
“我们所忧虑的正是于此。世界树这种支撑体是极不稳定的,但整个内宇宙偏偏需要某样支撑体——比如它的支撑。在十万年前,这一株新替换的世界树继续出现问题的时候,我们这些主神就测算过:即使经过如今要塞的这场战役稳定了这株世界树,在不久之后它仍会继续出现大规模的崩坏。”时间主神认真道。
他继续补上最致命的,“且这一次它崩坏之后,我们恐怕没有下一株世界树的树种了。如果找不到新的东西替代它,届时整个宇宙将陷入不可挽回的局面。”
安弥雅听的眼睛都睁大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即使光明龙族和要塞的这一役经过惨烈取胜,在几十万年或者几百万年后世界树依然会不受控制地坏掉对吗?
这一切到底该怎么挽回?!
她一时陷入了恐慌之中。本来打算死了就死了就这样离去的,可是已得知的事实又让她不放心自己的族群,她实在是太不安了。安弥雅就这样在这片虚空之中急得团团转了。
转完一会儿之后,她忽然想起时间之神的来临就是为了让她回到“某个过去”的,急忙转身回来,用双手抓住他两只手的袖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拯救世界的方法?不然也不会特意来带我回到过去了对不对?你说的这个时间,是更久远之前的时间吗?”
时间主神在她松手后抬了下袖子,思量了一下措辞之后微笑:
“没错,我要带你回到的过去——是十万年之前的过去。”
安弥雅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世界树还没有出现第一次崩坏,没有断掉一枝,辉耀主神也还没有从断枝中出生。
时间主神对她言:“我已经观测了所有的命运线,那个时间点便是你最佳的替换世界节点的时间点。安弥雅,你身上有着也许你都不知道甚至连我们也观测不完全的力量,那份力量会帮你改变一切。你的命运线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连我们也观测不完全,但我们都相信,你会是经历淬炼过后唯一的答案。”
安弥雅不假思索:
“我该如何做到呢?!”
她仍然低头想看自己的双手。除去光明龙族与黑龙族的公主之外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也没有主神那样通天的本领,她该怎么做到?!
时间主神将手轻轻放到她的肩膀上:
“不必担心,我们会用我们的力量来帮你的。”
蹲着的安弥雅正忍不住地全身发着抖。在主神将手放到她肩上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对方似乎带温柔的笑意眼神。他的话,仿佛安抚她的定海神针。
“小安弥雅,你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你生来不必惧怕一切。”
“七大主神沉眠了十万年,就是为了等待你的成长。”
时间主神的声音缓缓,“孩子,不要畏惧向前。跟随我的指引,去做到你想做的一切吧。”
安弥雅被他推着后背,轻轻向前。她目光之中皆是那片十万年前的里宇宙,随后轻轻吸一口气,不用时间主神再加力,就像之前跳入光暗长河那样——义无反顾跳进了那片十万年前的过去中。
“——”
伴随一阵轻轻的尘烟,安弥雅砰然落地。她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抬头仰望,面前赫然是那株此时仍正常运作的世界树。
她现在就是在世界树之前。这株树安静地待在她前面,仿佛半分问题不存。
哇——这场景真是不平凡。在过去,但凡安弥雅出现在世界树跟前就会被它用枝蔓、根脉、以及各种敌人猛烈攻击,它对她的敌意达到了极致,没想到他们也有像如今一样和平相处的时候。安弥雅都有点感慨了。
紧接着,安弥雅猛然察觉到了周围那些正观测着自己的不同意识。
她四处观望,看不见祂们,但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祂们身上那不平凡的气息。
这就是七大主神。祂们的实体不出现在平凡生物的维度里,但安弥雅如今也算个神,可以越过普通生物的维度,从神的视角观测到祂们。
时间主神带她向前,面向那株嫩绿的巨树,说:
“安弥雅,接下来它的一枝会掉落下来,变成所谓辉耀主神以及更后来的树族。这便是它崩坏的开端。”
安弥雅眼神一凛,锐利之光从中闪过。
“我知道了。”
下一刻,一根树枝便毫无预兆地从世界树上掉落了下来。“咔嚓”一声,粗壮的嫩绿之枝从断口上坠落,在接下来的不久它的尖端将化为辉耀主神、枝身上将衍生出树族的根脉,现在辉耀主神的意识体已经在它其中孕育,在下一刻便将衍生出自己的意识从里面钻出——
“嘭——”一声巨响。安弥雅伸手接住树枝,毫不留情地将孕育辉耀主神的那部分捏得稀碎。
树枝的残片窸窸窣窣落到地上,被安弥雅用光焰燃成灰烬。
从现在开始,“辉耀主神”将再也不会诞生。
——她看着那部分将衍生出树族的枝身。陷入了深思。
那么该留未来的树族在世界上吗?
在她的记忆里,
树族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只是一味地信奉辉耀主神为“缔种者”,一味地将族人献祭给它、给自己添加阻碍。
树族,似乎是并不利于她的种族。
“……”可是安弥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那段枝身放下了。
她还没有暴虐到为了她自己的利益,将一整支原本存在的种族毁灭掉。
身边的时间主神忽然说:“你要不要试着创造他们?”
“嗯?”安弥雅回头。
奥德恩轻笑着为她解释:“没有一位最初的「缔种者」的引导——将树族从这根树枝中分离出来,他们是不会诞生的。”
安弥雅眨眨眼睛。
这么说来——?
“不错。既然辉耀不存在了,你会取代辉耀,成为树族信奉的神明。”时间之神为她点出。
安弥雅什么都没说。只是依照他的指示默默按照一切步骤做了。
在里宇宙之内,她对时间的感知格外迟钝。不知道过去多久,在最后一步也完成后,熟悉的生机之力顿时又环绕了她的全身。
安弥雅想,这是因为她取代辉耀成为了树族的“神明”,所以属于神明的那份力量也直接来到了她身上。
辉耀是透过命运线预料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忌惮她吗?——某种程度上,她杀死了辉耀,并且轻轻易易取而代之。怪不得预测到这一幕的辉耀会疯狂对她降下诅咒呢。
安弥雅拍拍已经发麻的膝盖,再度站起来,对身边的神明说:
“然后呢?我们还要将不稳定的世界树替换成某种更稳定的东西,这又该怎么做?”
时间之神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他想,安弥雅也许早就预测到取代世界树的会是什么了。她只是义无反顾地、想要为这个世界再做出点什么而已。
他轻叹一口气:
“……接下来,将你的灵魂融入到世界树中,彻底取代它——以及「世界树」这一形式,成为更稳定的支撑体。”
“往后世界树将再也不存在,留在里宇宙中的只有你。只要你的意志永恒不变,那么世界将进入长久恒定的稳定之中。”
“……”安弥雅静默了一会儿。
她想到,一旦成为了时间主神口中的那种东西,她就再也无法回爸妈身边了。
她将永远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以及未来的他们,注视着那些她爱的人。从此以后,他们的身边将再也没有她。
她将彻底消失在那些人的认知里,他们将正常地生活着,而“安弥雅”将永远不存在。
不过没过多久,安弥雅还是点了点头。
她早知道母亲与父亲先前所说的那种“足够成为神的灵魂”,就是她自己。如果她没有成过神,还真不一定知道这一点。
时间主神说过,她身上有着连主神们也无法探清的巨大的资质。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取代世界树,那么一定只有她。
安弥雅绝不会后悔。
她两步走到时间主神面前,点点头,“我愿意。”
时间主神再次叹了一口气。
“即使你从此以后将永远消失,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你也愿意吗?”
安弥雅只是点头。
“我愿意。”
“那便跟着我来吧。”时间的神明说着说着,带她来到世界树的正前方下。
他将手掌放到了安弥雅额头上。
安弥雅闭上眼。
听着他最后的那些叮嘱话语,她能感受到有其他神明陆续将力量注入到了这一过程之中。这显然是个大工程,七大主神沉睡了十万年,积蓄了十万年的力量,最终才能完成将她的灵魂置换成支撑体那一形式的转变。
这个过程也漫长无比,安弥雅感觉到神明们的力量暖暖地包围在她身边,她的意识越来越飘忽、越来越模糊,最终连时间之神的话语都模糊在她耳朵里。
最终,她的意识像是被上传到了一个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待在浮空庭园的回光宫殿里,趴在妈妈的膝盖上睡午觉。夕阳快要落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而她的意识模模糊糊,也像现在这样。
唔……安弥雅深知自己睡过了头。没有一头小龙睡午觉要从上午睡到快要晚上的。她未免也太懒了。但是妈妈溺爱她,身边的老师和伯伯阿姨们都溺爱她,没有人指责她睡得太多,都说她应该多睡一会儿。
“我们的公主殿下从小就身体虚弱,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七执事们都这样说。
那时的安弥雅格外幸福。
然后……嗯,她该醒了。午觉睡得再舒服再长,到了夜晚来临的时候,也总是要睁开眼睛的。幸福的回忆沉浸得越久,终究只是回忆,是她在往后时光里只能默默咀嚼的过去。
现在她该醒了。
安弥雅睁开眼睛。
“……”面前待着的居然还是时间之神本神。
她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这是怎么了?灵魂取代失败了吗?
如果没失败,那她现在不是应该以支撑体的视角观测整个内宇宙?怎么还待在这里?
时间主神将手从她的额头上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嗯,替换过程非常成功。不枉我们沉睡了这么多万年。”
安弥雅疑惑:“我不是应该……?”
“嗯?”时间主神似是也对她的疑惑感到疑惑。他又将手放到了她额头上。“你应该怎么了?”
他话头一转,依然笑眯眯:“不会以为从此之后你就要替换那个老树梆子待在这个地方永远不能移动吧?祖父我是说过你的灵魂是最好的支撑体,可我也没说过把你全部的灵魂都融入进去啊?”
安弥雅依然不解:“那你融入进去的……是什么……”
时间之神只是温柔笑着注视着她,眼里带着独属于祖父的慈和。
良久之后,他才说:
“安弥雅,灵魂不只有你所认为的那种形式。你的命格、你的记忆、你的情感……那些都可以是灵魂。”
他将手轻轻放在安弥雅头顶上,“我把你的命格分给了你曾经作为「安希」的那部分,让「安希」替代现在的你成为了新支撑体。”
他带安弥雅转身,面向那株已从嫩绿变成金色、坚固而永不凋零的那株“树”。抬手指向它:
“现在,成为内宇宙的支撑的,是曾经作为「安希」的你。”
“……”
安弥雅的眼眶慢慢冒出泪珠。
晶莹的光泽在泪珠中闪烁。
安希……
是的,她和安希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只是曾经作为安希的那部分记忆,被她深埋在了自己的性格里。
作为她自己的一部分,安希是最爱她的。
时间之神笑着点头,“嗯。在我询问她是否愿意替你的本体意识前去世界树作为支撑的时候,安希的那部分灵魂回答的是‘我愿意’。”
他牵起安弥雅的手,带她一起去观望那株金色的巨树。安弥雅伸手去触碰她,能从她身上摸到她最熟悉的那抹温度。
来自安希的暖意。
安弥雅抽抽着,吸着鼻涕,问道:
“那你先前叹什么气?”
时间之神是带着叹气问她是否愿意成为支撑者的。搞得她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罪魁祸首笑眯眯:
“叹你真的成熟太早了呀。安弥雅是被安塞西娅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我觉得你应该特别娇气、特别有公主脾气才对。”
一个小女孩娇气和有脾气,这在爱她的人眼里可不是贬义。作为所有人的公主,她就是应该娇气和有脾气。
安弥雅忿忿跺了一下脚。这一下跺得特别用力,她觉得应该跺到身旁人的脚上去。
她真的这么做了。安弥雅愤怒跺脚,这一
下真的跺到了祖父的脚上。
“噗嗤——”她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嘲笑声。针对祂们同伙时间主神的、善意的嘲笑。
老家伙现在应该挂不住脸了吧。安弥雅心想,可她抬头去看奥德恩,他还是笑眯眯的,好像在被她跺了后还笑得更欢了。
“……”脸皮好厚!
奥德恩牵着她的手。
“好了,该带你回去了。”
他带着她转身,就要回到来时的时空裂缝之中。要把安弥雅送回十万年后,那里才是她应该待着的和生活的地方。
“……慢着,”在即将踏进裂缝之间,安弥雅却想起了某个问题,一时间踌躇纠结起来。
时间主神牵着她的手,她却不肯再向前了。一抬头,她问他:“历史的节点被我们改变,如果我们回到十万年后……那么曾经我经历过的也都不存在了。那那个世界……还会是我所生活的那个世界吗?”
她真正惧怕的,是她曾经的生活全部消失了。没有任何亲族会记得他们曾经那样生活过,过去的幸福、过去的记忆全部消散成烟,根本不存在过。
安弥雅头一次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恐惧。
时间之神望着她,难得地陷入沉默之中。
“……”
“你想的没错,安弥雅。”
他回看那道时间裂隙,对面所发生的,可能都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些事。
“一旦世界线变动,你的过去会全部被抹消。曾经的你也就不存在了。”
安弥雅问:“那我的父母呢?”
“我可以将还是灵魂的你送到你出生的时间。只是他们不会记得你。”时间之神如此下论。
过去全部被抹消。
安弥雅不存在。
安弥雅的眼神猛地陷入到至深空洞之中。
……她想起灵主曾经预言过的自己的三次死亡。
作为「安希」的死亡是她的第一次死亡。在光暗长河中身死是她的第二次死亡。而现在有关于她的认知被抹消,任何人将不会再记得“安弥雅”。
这便是她的第三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