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第三百零二十二次试图躺平好久不见。……
距离黑的死亡已过26小时。
深渊之上的天穹原本填满了暗沉沉的灰雾,不知何时改为了夹杂无数砂土的黄石,大帝通过对外界模糊的感知判断,大抵,是沙暴又起来了。
这次不再是她所创造的奇迹引导的沙暴,约莫是自然气象……又或者,某种更宏观的“意志”制造的东西。
正如那轮重新升起的毒辣太阳。
它曾激发出淤积多年的蚁毒,唤回怨恨难解的遗骨,也曾陷害一整座飞机的人类与龙……
现在从穹顶高高照射而下,连细碎的、因风滚入渊底的漆黑沙粒都在过于毒辣的太阳下被照射出了诡异的波纹感,黑色原本是与“斑斓”“闪亮”对立的存在,可偏偏还是逃不过日光的直射。
大帝恍惚间觉得,头顶酝酿在天穹中的砂石,并非来自沙漠,而是来自大海——此刻不过是海啸前夕的涨潮,很快,很快,万丈狂沙就要伴着浪潮直冲而下,填平这道背叛了日光的沟壑,再将她的口鼻耳眼统统封死、浇灌。
她亲手剥去了最后两颗属于神明的神格,又帮助一头死去的黑龙吸纳了神的力量,现在还要挑战生死轮转的规矩……
倘若那所谓的自然意志真的无比在意世间平衡,打破了平衡的她的确值得它再掀起一通海啸来。
黑龙已死,红龙太弱,再没谁能护佑她躲过一场咆哮的天灾。
只是……她待在亚尔托兰深渊里。
这片葬送过龙、又葬送过神的荒芜土地与世隔绝,如今到底是给她和红龙的动作提供了庇护,地上的沙暴再喧嚣也很难覆盖这道裂缝,如果不是大帝敏锐,她甚至察觉不到那重新升温、转变、毒辣至极的日光——不仅是深渊地势所致,庞然倒塌的龙尸横贯在渊底,他比谁都可靠、沉默地护住了那些簌簌浇下的黑沙、怪异咆哮的热风、与滚烫火辣的太阳。
不愧是小黑,自己咽气了也还能继续庇护她。
大帝躲在龙尸的阴影下忙碌,本该欣慰自己的下属真的很能干,生时能干死了也能干,不仅给灵魂留了后招还用躯体护住了她们免于天灾,哪怕自然意志恼羞成怒、真的将更可怖的沙暴强行降临此地,大帝也可以爬进他的尸体里避难——倒下时将自己的遗骸也算作了护卫她的壁垒,当真是世间仅有的聪明,也是世间仅有的愚蠢了。
大帝忍不住沙哑地笑了一声。
可实际上,她发出的动静只是干涩喉咙里的一声嘶颤——而鼻子眼里无可抑制的咸涩感,淌不出,流不下,仅仅是糊在眼角边,大帝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泥巴,又或者,是溅上去的碎肉吧。
26个小时,她滴米未进,滴水未喝,就连手机里的风暴预测警告与头顶不详的狂沙都拒绝理睬,虽未直接暴晒在正午时分沙漠的烈阳下,一直忙个不停的她也的确有了脱水的征兆。
挖尸也好,缝尸也好,都是些辛苦的体力活。
大帝很久没干过体力活了,她懒得很,以前都丢给小黑干。
可谁让这么聪明能干的下属死了呢……这么蠢。
将最后一块能拼合完整的破碎龙鳞嵌回他光秃秃的皮肉里,往日洁净的指甲缝里早就填满污垢。
大帝垂下手,来来回回在尸堆里打滚,她可以忽略自己身上的肮脏气味,可她贴得越近补得越仔细,鼻尖便不可避免地嗅到了——庞大的龙尸开始发臭。
因为她这个主人根本没有及时为他收殓尸骨,还任由他在毒辣的日光下暴晒,又在他的躯体上掏出无数个血窟窿,反复折腾……
没有明显的腐烂征兆,但离腐烂也不远了,她剩余时间不多。
掌心下感到的余温,究竟是尚存的灵魂,还是毒太阳烫出来的热度?
大帝收回手。
她喘了口气,弯下腰,扶住膝盖。
有点想吐,也有点晕,但这不是因为长期泡在那一点点弥漫开的尸臭里——她可能是太劳累了,也可能是太疲倦了,又或许,是单纯的恶心。
恶心她自己。
——二十多个小时了,拖延了努力了这么长时间,连芙蕾拉尔都在你的折磨逼供下死透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想不出将小黑完整救回来的方法——你个蠢货!!
哈、哈哈……
越想越可笑了。
难得他这样小心地留下机会,她却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帮他的法子,只能做个再一次辜负他的蠢人……灵魂,灵魂,该怎么才能追回那残缺的灵魂……
不远处的红龙按照简单的命令施加自己研习多年的奇迹,她越听令,干劲便越足,心情便越轻松,哪怕黑龙体内损毁的窟窿比外皮还多——可不像大帝,浮出水面的线索越多,她越绝望,越渺茫,找不到惯常的方向。
这就好比一个活在地底里闷头挖矿的工人,因为对整座矿山与矿山之外的连绵山川完全没有公里平方的概念,所以始终能抱着“挖完这单就扛着锄头回家”的信念。
可监管工程图的领航人不行,她了解得越多,分析得越透彻,心态便越焦虑失衡——因为这是一座人力挖不穿的山。
神格可以挖,血肉可以补,大不了我把自己的血给他换回去,然后用神明吃祭品的方法献给小黑取用……可死去的灵魂要怎么唤回来?
大帝想了一千个方案,又否定了一千个方案,她甚至模糊地对应起马蒂兰卡旧日的神话传说,与网络论坛上那些虚无缥缈的民俗——卡戎摇橹,孟婆看桥,不论是冥河黄泉还是三途川,马蒂兰卡各地描绘死后灵魂去往之地的久远故事里,总存在着一道河流。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可以“渡”过。
总要有一个模糊、标志着界限的东西,给予亡者的灵魂跨越。
可倘若龙的成年规矩与亚尔托兰这片土地息息相关,大漠里无疑不会有河流,挖掘晶石爬上地面的本地毒蚁更是佐证了此地没有地下河道,小黑身死的深渊底部绝不存在任何水源、桥梁,没有地方能让他平安“渡过”。
她该怎么办?联系其余臣子到亚尔托兰底下现造一座桥吗?还是转头去联系什么灵媒法师?或者空运亿吨的水过来,将深渊填成山涧——她要如何才能帮到小黑,尤其是小黑自身或许还懵懵懂懂——核心,核心,神格无法作为他的核心,她也找不到那灵魂,要如何——“我这边差不多了!”
红龙扬声叫她,欢欣鼓舞:“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帝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她继续端着平静的表情走回去,假装对一切胸有成竹:“芙蕾拉尔已经告知我了,鳞片补齐,表面完整后,接下来我们应该往更内部的地方去。最好找到可弥补他护心鳞的……对了,几月前你与他在府邸地下取得的小盒子,我这边正好带着……然后……”
然后为他求一条凭空而现的冥河,求一次回头。
……哈哈,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求,求,到头来竟要无头苍蝇般去求……
【与此同时,远方】
男孩的确对小奥黛丽异常抵触的“艾薇”称呼懵懵懂懂。
他也并不知晓远方有谁已经心力交瘁。
但黑从来是个好脾气又果断的朋友,不管她是骂他、吵他还是冲他挥拳头——他无视了小奥黛丽的所有抗议,摸摸走走,挑准了一片乱石嶙峋的区域,便扛起“艾薇”,爬上了似乎无止境的崖壁。
——高高高高的崖壁,脖子仰断也看不见尽头,从上面摔下来,恐怕就化作一滩最丑陋的烂肉。
最后一眼眺望时,他打了个寒噤,不知为何,有些害怕,又有些痛。
内心深处某个声音一直告诉他,回到草地去,离开这片溪水,不要再接触这黑黢黢的不洁净的峭壁了——唯有龙强健的骨翼可以在原地掀起上升的风,但他此刻是羸弱的人形,五指幼嫩,身高还不到成人的腰部。
你还不到万岁,初初化形为人,连顺畅走路都很难,灵活运用手脚去进行无安全绳的攀岩?别太天真了。
草地那里很安全,很柔软,更远方还有一片舒适的白茫茫,折身跑进去,再也不会痛。
可这些顾虑只是一闪而过。
黑并非多擅长权衡利弊的小龙,他能感觉到“艾薇”的不甘,也能看见她眼眶发红。
爬一座山崖罢了,这也要斟酌半天,将来怎么能成为强大的恶龙?
大不了,他将“艾薇”送上去,再折下来回草坪那儿……在幼嫩的叶子尖尖上打滚的感觉太舒服了……
“喂。”
“……”
“喂。”
“……”
“喂——”不知不觉间,遐想着将艾薇送上去后自己惬意舒适的草坪生活,他已经爬了好一段距离。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崖壁上出现了湿滑的青苔,而路程——他向下望了一眼,溪流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条透明带子,起初的攀爬位置已经缩为一个米粒大小的点点,再想细看,便被白茫茫遮住了。
……唔。
幸亏是不恐高的龙。
黑收回视线,蹬着两块岩石的腿稳稳的,只隐匿在原形里的尾巴尖悄悄抖了抖。
“喂!!我跟你说话呢!”
艾薇明明脾气很好,怎么今天飞扬跋扈的。
他叹气,将背上张牙舞爪的小女孩又往上颠了颠。
“抱稳了,不要乱动。”
人类的手脚就是麻烦,他可没训练出单手爬悬崖的平衡度。
在“艾薇”面前又不能暴露龙形,何况他的骨翼在之前的追杀中受了伤,用龙形也飞不动……
所以此刻小奥黛丽不得不两只手环绕着他的脖子,两腿还费力地夹着他的背,能扒在他身上全靠自己的手劲与牙痒程度——要不是已经爬到了高得吓人的位置,这个幼小的临时坐骑又长得太矮肩膀太窄,她很怕晃一晃他就真抓不住她将她掉下来——小奥黛丽绝对会忍不住收力掐死这头叫错主人名字的蠢龙!
艾薇艾薇艾薇,那个艾薇到底对他有多好,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帮这种忙啊!
之前不认识她时咬她打她,将她看作艾薇就态度直升贵宾级……这货当年把我看作他主人时还从背后捅我刀呢,也不顾我是不是寄宿在他护心鳞上,捅得格外干脆利落!
可恶……
除我以外与他接触过的人类,统统,可恶!
“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这个蠢蛋,什么都不懂。”
趴在他背上,她眼角的余光瞥过一截有些突兀的歪脖子树,再次凶道:“等爬到彻底看不清渊底的高度,你就不能回头了,懂不懂!刚才你竟然还回头往下看——想死别拉上我!”
其实他俩已经死了,而是临死前她是想拉他一起死的,但小奥黛丽拒绝在此刻承认。
要拉他一起死的是奥黛丽,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艾薇!
黑眨眨眼。
他虽年幼,但屡遭贬低嘲讽,短暂的龙生就没听过什么畅快好话,所以对小奥黛丽一直没个好话的态度接受良好——还挺亲切的,因为有点像总在骂骂咧咧的姑姑。
而此刻,他也能分得清,包含着认真忠告的坏口气,与单纯恶劣的辱骂。
“为什么往上爬不能回头?”
废话,人类不是早就有类似的故事吗,一旦正式跨入离开冥府的道路,千万不能回头……
马蒂兰卡没有冥府,亚尔托兰也没有河流,但这道望不见尽头的深渊悬崖,本就是能渡过生与死的天堑。
没有渡船,没有桥梁,想回到那个世界,便只能从渊底爬回渊顶——随时有可能粉身碎骨。
神明掩下自己复杂的目光。
祂刚死去时原本懵懂地待在崖底,独自消散,隐隐感应到崖顶上有蓬勃鲜活的信仰之力,才推测出,那里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出口……
因为神力只会来自于忠实的鲜活的信徒。而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只有望不见尽头的峭壁顶端能逸散出一点点神力来。
……可就算找到了出口又如何呢,即便回去也没有可寄托的位置了,芙蕾拉尔吞掉了祂的神格,即使没吞完整,那个聪慧的赝品也不会放过……
而且,她的身体状态回归十岁营养不良的那个幼童,已经没有爬上去的力气了。
就算拼尽全力爬到了顶,找到出口,一抹残魂,又能做什么?
她徘徊在山崖下,不断捶打着石头,只是不甘心……认输。
可突然来了个大傻子,以为她是一朝受困回不了家,看见她哭二话不说就背起她往上爬,明明他自己对一切现状都稀里糊涂,还惦记着回草坪打滚找肉吃……哪来的傻子。
男孩还在稳稳当当地背着她往上爬。
小奥黛丽盯着他黑漆漆的发旋,忍不住道:“你这样的,迟早被什么艾薇毕薇骗到坑里,骗得鳞片到尾巴统统沦为人类的玩物。”
——黑够石头的手一顿,下一刻,指腹从湿滑的苔藓上滑脱。
记忆里的艾薇从不知晓他是龙。
发现他是龙的那天,艾薇她……她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
大帝将印刻有金章的鳞片手链递给红龙:“你们俩一直偷偷摸摸想从我这取走的东西,喏,这上面应该还有点残留的神明奇迹吧?你是这玩意儿的制作者之一,知道该怎么用?”
红龙咽咽口水:“嗯,我……”
大帝摆摆手。
“不用浪费时间和我解释,我希望能有机会直接问他。”
她俯身跪下,小心避开龙爪:“你在外面看守,想办法用这手链延缓他失温腐烂的时间,如果可以再挡一挡上面的沙暴,将我拼合回去的鳞片稳固一番……懂了吗?”
红猛点头。
“好,那我进去了。你看仔细点,如果你看见我爬到接近护心鳞的位置,就在外面提醒我。”
一路膝行,大帝再次爬进了巨龙的尸骨中。
但这次她瞄准的位置不是张开的龙嘴,而是被弯刀刻意切开的、胸腔的开孔——大帝希望能通过这条路探到小黑现存的核心,看看还能不能修补,或以此联系上那抹不全的灵魂。
不同于被毒素腐蚀、被阳光暴晒、又被反复开孔的表皮,龙的体内竟然很温暖,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味,更没有什么血腥的残片。
大帝一点点爬近他的心脏位置,感觉自己像接近一个火炉。
【与此同时】
“——赶紧抓住,你走什么神,不要命了吗!!”
险些摔下去的男孩遭到了背上人好一阵训斥,他向下滑了几寸,便赶紧抓紧了一片凸起的山岩,又将脚往里死死一卡——这才没掉下崖。
新神心脏病差点犯了:祂可不想再来一次坠崖死亡,亚尔托兰深渊太太太太可怕了,在最底下摔得眼球和脑浆分家,那实在是神明都无法承受的痛苦。
“爬到一半你发呆,真不愧是举世无双的大傻子,犯蠢的时候能不能看看场合,有什么需要烦的事都等你活了再说……”
她又气又急地骂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催他继续往上爬,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在话语中默认了对方的“活”。
明明是她撺掇着对方背着自己爬上去,却在冥冥中接受了自己的“死”,反认为对方会“活”……
因为新神了解那赝品。
没有谁不了解自己。
见他久久不答,仿佛将自己的忠告催促全当成耳边风,小奥黛丽又气急败坏地锤了锤他的肩膀:“怎么了,那一下把你磕哑巴啦?”
但好脾气的坐骑没有动。
“……艾薇。”
他轻轻说:“我刚才想起来,你已经把我骗进了很惨的陷阱,也让我沦为玩物。”
人类男孩放开了已经被石头磨出血泡的手指——掌下一空,男孩的肩膀甩脱下去,新神刚要失神尖叫,我又不是那个艾薇你对我寻什么仇,重新掉下去我俩灵魂全都摔成稀巴烂——可只是稍稍一空,她乱挥的手就拽住了一条比肩膀结实得多的尾巴,连带着腰也被卷住。
脱去了人形,重新显现的小黑龙没有回头。
他默默地拢起被铁链串起的骨翼,又将锋利了很多的爪子扎进崖壁尖石之间的空隙——四爪交替,他用快了许多,也有力许多的步伐向上爬去。
但那曾经幼嫩小巧的爪垫已经不需要再顾忌被磨出不适应的血泡来——被划烂的掌心在爪子的每一次收缩张开都滴下鲜血,茫然的新神仰着脸,隐约尝到了属于另一个同族的烙印与诅咒。
……啊。
这是,已经被送给芙蕾拉尔的黑龙。
她抱着尾巴一路向上,恍惚间看见了崖壁间一颗颗带血的爪印子。
“……你想起来了?”
没有全想起来,只是想起了你的背叛,和那个疯子神的虐待。
……至于他为何在此,之前为何记忆状态统统消退,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像极了亚尔托兰深渊的渊底不甘大哭……
“我不清楚。”
他这样答复,口吻里少了许多的亲近,裹着她的尾巴也没有收起尖锐的鳞,动作草率又粗鲁,新神能感觉到自己的胃部被勒得难受不已,头也在爬行中一晃一晃的尾巴下被甩得格外胀痛。
可他依旧带着她向上爬,向上,向上,践行着一开始“送你上去”的承诺,没有变格,更没有动怒。
黑的语气很平和,不带一丝恨意,单纯地淡下去而已。
他伤痕累累地招呼曾经的朋友。
“好久不见,后来你拿了我的赏金,过得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大帝想,我要到哪里去找一条河,造一座桥,再求那个不记得我的你回头?
可对龙而言,不需犹疑,不需权衡,他总会不假思索地给出最赤诚的付出。
面前堵着峭壁就爬上去,不用请求就会动身回来。
当年的小龙虽然逃不过神明,但有过无数次机会去报复那个弱小的人类——他只是选择了包容。
于是艾薇·克里斯托有机会建起一座小小的南方神国,多年后,那座国迎来了奥黛丽·克里斯托。
PS:没写完,明天俺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