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第三百零二十三次试图躺平 But ……
Help, I lost myself again帮帮我吧我又一次迷失了自我But I remember you但我脑海中的你却依然那么深刻Don't come back, it won't end well别回头看我那些伤还未愈合——引自-Six Feet Under-Billie Eilish自幼到长,黑漆漆又胖乎乎的他是公认的全族最笨、最好脾气的龙。
在奉行本能、肆意霸道的龙族里,“好脾气”,是个比“鳞片黑”还尖锐的骂龙话。因为长得丑是先天条件,但个性与气势可以后天塑造后天努力,后天待在龙族里竟也做了一个温吞的软包子,谁来踩一脚都保持木呆呆的傻样,不知道向任何一位邪恶霸道的前辈学习——那不骂你骂谁。
最好脾气的傻龙,最不争气。
骂他他不会放在心上,打他他会直接跑走,越近一步逼过来就越往远的地方退、退、退——但黑龙并不以此为耻。
或许是诞生时吃下了太扭曲的血肉,又或许是眼睛里那层始终弥漫着腥气的血膜……
又或许,是龙肆意霸道、不经思索的本能,在他还缩在蛋壳里时就给了他此生最血腥的阴影。
小黑龙时常觉得,自己与族群之间,存在着一层厚厚的障壁。
龙总爱将弱于自己、小于自己的一切生命视为蝼蚁,可在小黑龙看来,高高的、庞大的、总不断嘲笑贬低自己的长辈们,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蝼蚁。
他觉得他们的行为很蠢,觉得他们的生活很糟,觉得他们根本就不会用心用眼睛去观察周遭事物真正的模样,总局限在恶龙标准行为的一二三四五里。
何必。
褪下眼膜后的世界很好,有各式食物的世界很好,他喜欢春夏秋冬,喜欢睡懒觉喜欢打滚,喜欢一半尾巴搭在岸边晒太阳另一半尾巴伸在水里乱搅拍水——是啊,三万多年前的亚尔托兰深渊之下尚有水有山,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植物动物没有风化成沙……
三万年后,没有人记得,那时靠近族地出口的深深悬崖下汩汩淌着小溪,有时会飘起白茫茫的水汽,黑黢黢的山崖挂满湿滑的苔藓,像极了某些神话传说里生命的无法企及之地。
小龙有时在溪边玩耍时会试着四爪爬上去,但每次爬个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然后尾巴发抖,扑闪着不灵活的骨翼降回地面,不敢再往上去。
爬上去又没好吃好玩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而自己的洞窟旁能挖到美丽的亮晶晶,捕猎时能烤出香味扑鼻的小鸡腿,姑姑每次骂得很凶但也每次给他带来好吃的丰富的新东西,最近他还观察到,将河谷旁的泥巴团一团再吐火烧一烧,就能捏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好看小饭盆……
黑喜欢属于自己的宝贝,更何况这宝贝还能免于他吃鸡腿时连带着吃到地上的草屑与沙粒——他决定以后吃饭都抱着盆了。
综上所述,他总是走神、跑偏、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有趣事物、美美脑洞里——哪怕姑姑正堵在前方骂骂咧咧说他是绝世无双的大傻子——很少有机会去真正在乎那些刺痛自己的蝼蚁。
因为,唔,是蝼蚁啊。
一言一行本就恶劣难听,再将他们放在心里,岂不是又会二次刺伤自己,连累自己的日子也不开心。
况且……唯一和他稍微亲近的龙,姑姑,也是那样的。
她总对他说很多很多糟糕的、不好听的话,里面包含着很多很复杂的东西,他不喜欢,所以选择性遗忘了。
嗯。
不遗忘怎么办,那是唯一还关心自己的龙,他总不能真的去恨她吧——起码,姑姑不像那对父母,她嘴上骂得再凶再厉害,也从来、从来没有舍弃过自己。
小小的黑不喜欢被舍弃。
这种感觉不会令他恐慌、窒息——只会令他喉咙震动、牙根发痒,渴望将那所谓美丽温柔的事物统统吞进肚皮里,化为彻底属于自己的养料……
可他的眼睛便是因为脏东西吃得太多落下的残疾,黑龙还算喜欢自己的眼睛,不愿再污染第二次——尤其是为了那些不相关的事物。
姑姑不是真的抵触他的存在,她只是不知为何在跟她自己较劲……黑龙残留着眼膜的残疾眼睛观察得很清醒。
那……反正比他年长比他聪明的大龙总有着这样那样的复杂顾虑,而且小龙不很在乎她这个那个的纠结心思……只要观察出她的本意不坏,便轻轻放过,不再计较那些言语了。
亲近他的,对他好的,因他抱有愧疚的。
没必要分得太清。
——也正如同艾薇·克里斯托,她亲手将他拷在铁链与马蹄铁弯折而成的镣铐里,这些东西串得他很疼,但艾薇抱着他的手指抖得似乎比他更疼。
他是一袋子她梦寐以求的丰厚赏金,能够逃离这片冰冷噩梦的幸运船票,黑龙左思右想,意识到她抓捕自己相当合理。
人类总这样的,好人坏人,都不会去庇护一个族群之外的怪物,非我族类的朴素道理,他在无数次的追杀逃跑中深刻领悟了。
就像他不去吃人也并非是对人类这个族群抱有多余的善心——黑只是讨厌那股曾在出生时黏在乳牙里的生肉腥气,撕咬任何人任何生命未经调味的尸体都令他恶心不已。
而艾薇也不过是许许多多中的人类中的一个。普通的,弱小的,连族群和自己都顾及不上的。
他也并未对她抱有期待、许下约定,希望她达成什么自己都不信赖的奇迹……所以连背叛的愤怒都谈不上吧……
小龙总看得清。
当年他奄奄一息地趴在笼子里就接受了艾薇的行为,只是错觉自己的灵魂一点点飘出去,也站在了俯视的角度,将颤抖个不停的艾薇与虚弱的自己共同看作了无聊的蝼蚁。
……这么恶劣的事,做都做了,还后悔什么呢。
简直就像……就像……
【红。】
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终于想通了当年堪不透的、大龙的复杂心理。
本以为这个脸上带疤的人类更像自己——结果,更像红吗,一边做着伤害自己的事,一边又无法承担这罪恶带来的愧疚心。
红……曾经对我做了多么罪恶的事?等同于将我拷起来卖出去吗?……难道是她导致了我父母的死?
他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让她一直一直愧疚的罪恶了。
除了标志着出生残疾的眼睛。
——早在万年前的那天,黑就想清楚了红埋在心里多年的罪恶秘密。
但他从没有提,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忘记。
嗯。因为他不在乎那对父母的死。而且这也肯定不是红的本意。
而他也同样不怎么在乎被刺穿被锁起的事——他根本就不期待一个弱小的人类能舍弃自己的利益保护自己,况且,送自己进笼子,也不是艾薇的本意。
作为一头好脾气的、愚蠢的龙,他总是很轻易就原谅了那些亲近之人的身不由己。
不管言语还是行为都对他特别特别好,关键时刻哪怕违背自己的利益也会优先庇护自己,不论他是族群里的异类还是族群外的怪物,永远将他放在最特殊的位置考虑偏爱……
哪有这么幸运的美事。
——纵观黑龙三万年来跌宕起伏的一生,他也只遇到了奥黛丽·克里斯托一人。
看重他的,庇佑他的,引导他的,维护他的……眼里心里总算计着冷冰冰的利益取舍,看向他时却又会柔和下来,仿佛要给他一个与繁杂事务完全无关的温暖空间,以此奖励他的努力他的成绩。
他喜欢听她问“累不累”“疼不疼”,喜欢她赏给自己小饼干小点心吃,喜欢她托着腮看自己笑个不停,仿佛……仿佛她自己也唯独在与他相处时能真正放松、惬意下来,将与他相处看作人生最快乐的事情之一。
奥黛丽这样偏爱于他,再明显不过了。
每个臣子都知道他是最受宠,每个妃子都没有他的地位特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最受信赖的,时刻为此欢欣鼓舞……
哪怕,碍于那份诅咒,这偏爱永远停留在看重一个宠物的程度,永远不可能是他渴盼的爱情。
——爬在崖壁上,黑龙低低地叹了口气。
记忆随着向上攀爬的时间越发清晰,他爬得越高,想起来的便越多——小黑龙已经重新变为黑龙,艾薇模糊的脸一点点淡去……
他想到红,想到发现她罪恶的那天,自己同时原谅了两个别扭又愧疚的家伙。
他想到芙蕾拉尔,想起了那之后无数糟糕的反胃的恶心的颠簸历程,和脸上再也抹不去的疤痕。
可最终、最终……
没有恨意。没有在意。
这一切都随着白茫茫的水汽淡去,随着他费力扣进湿滑岩石的攀登一点点消逝——或者,他只是又一次选择性遗忘了那些纠结的、倒霉的、不好的——然后,纷纷杂杂的记忆里,那些都换成了奥黛丽。
千年前最偏爱自己的奥黛丽。
千年后最依赖自己的奥黛丽。
——记忆最终截止在那段痛并快乐着的日子里,奥黛丽命令他与她交往,要拉扯他去酒店,但又一反常态地吝啬与他互动、亲昵,拒人千里之外,真的很不像是正儿八经的情侣关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热恋期时被赶去出差的抑郁之旅沦落到此地了,但不管是那个组织的厂房还是蠢蠢欲动的爱神都不太可能有将他一夜之间从蹲点位置拖到这里的威能……
大概,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死了吧。
黑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因为现实中的亚尔托兰深渊绝无水流、草坪与可供攀爬的湿滑苔藓,这些早就在万万年前干涸、风化、伴随龙族的覆灭一起消逝了——也因为他向上攀爬的过程就像回顾了一遍自己的一生,甚至想起了早就遗忘红的秘密与艾薇那张惶恐又愧疚的苍白脸颊——艾薇,这名字,他早就丢进“选择遗忘”的区域,和红的秘密堆在一起了。
他自己不可能闲着没事干,将记不清名字和眉目的故人翻出来,重新呵护关照,那对艾薇的记忆再次鲜明复苏,只说明了……
这是某种力量的干预。
就像浑噩的灵魂越靠近生者的世界越清醒,迷路的旅人越接近出口越坚定。
崖底的草坪里他还是一头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小龙,爬至悬崖上这样这样高的地方后,才思维完整起来,总算想起了奥黛丽。
奥黛丽玩恐怖游戏时忙着扫地的他听过一耳朵,知道这或许是亡者之地另类的“走马灯”,以此推测,估计悬崖之上,就是离开此地的出口吧。
黑龙也想起了此刻被自己卷着尾巴背上去的家伙是谁。
不是艾薇,而是另一个【奥黛丽】,占有欲和控制欲依旧强得令龙发指,难怪自己叫错名字后她就不依不饶地嚷了一路,至今还抱着他的尾巴抗议说自己跟烂人艾薇没有半点关系,叫他不要犯蠢认错自己。
艾薇……好像是克里斯托皇室的先祖吧?
张口就骂烂人,不愧是奥黛丽。
黑龙无视了那个小奥黛丽的叫喊,也没有出口表示自己想起了她的名字她的存在——因为他很沮丧,比想起艾薇捕捉自己、想起爱神烙印自己的时候还要沮丧。
……在他三万多年的龙生中,奥黛丽占据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之前大篇幅的只有艾薇和芙蕾拉尔,与各式各样追杀自己的神官……所以这么晚才想起,好不甘心。
这么晚才想起,到消散的那一刻,他只能来得及回味一小部分的奥黛丽。
为什么要浪费之前的时间想红、想艾薇、想芙蕾拉尔?为什么奥黛丽不能更多更久地占据我未来的龙生呢?为什么我遇到她这样晚,好不容易能与她在一起……
又不得不彻底分离。
回不去的。
记忆停在于伦道尔独自蹲点、抱着女朋友的手机可怜巴巴求回复的那天——黑龙好沮丧,哪怕是临终,他都想不起见奥黛丽的最后一面,而那时奥黛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催他去上班,简简单单的“滚蛋”——谁啊,谁家男朋友死掉收到的临终慰问是“滚蛋”,他不指望她能跟狗血剧里的主人公喊出“不要死”“不要离开”,但几个宝贝几口喜欢也是应该的啊?
……但这也不怪奥黛丽。
谁知道她随口一句滚,我就在出差后死了,临死前还等不到她发过来的标点符号或语音消息。
是我的错。死得太突兀了,没铺垫出一个足够宣泄感情的好机会。
……为什么!死得这么突兀!这么不浪漫!这么没有美感!
已经理解了现状“死亡”,此地类似“冥府”,也理解了自己是“灵魂”的状态,从一点点回溯的记忆中猜出大概……黑已经全盘接受了这个糟糕的大结局。
死亡本就是与神相斗、违逆自然意志的正常风险——而且他从三千年起就在放血,被爱神霍霍走逆鳞后又被新神霍霍走了护心鳞,吞噬同族又硬嚼蚂蚁留下一身暗伤,死掉是挺合理的事。
本就有些弱智,死去后灵魂受损,想不起自己临死时的记忆,更合理。
他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和奥黛丽停滞的关系,记忆里的女朋友冷漠中透着一丝别扭,他不适应。
生时的记忆就这样停留在一个草率的离别,他还来不及努力让她更喜欢自己,也来不及得到更多属于男朋友的福利。
亲都没亲几口。我就蒙头死了。
终于放弃抵触感情的想法,开辟了“恋爱”赛道的奥黛丽肯定会在我死之后大放异彩、招猫逗狗、说不定还会重新宣召后宫选秀……虽然爱神的小木偶封印了她的心,但这又不耽误她奔向花花世界的……我还在时奥黛丽就成天喝酒到处浪,我死了盯不到了,她肯定更变本加厉……
唉。
黑龙又叹了口气,疲惫地拔起不知爬了多久的后腿,前爪又酸又痛。
事实,事实,他总在接受事实,也总是不得不选择性遗忘那些糟糕的事……
红的罪恶没关系,艾薇的背叛没关系,当年奥黛丽把自己丢弃在棺材外没关系,我死了之后奥黛丽找各色帅哥开派对疯狂吨吨吨也没关系……
没关系。
因为死亡让一切无奈归于寂静,他本就什么也做不到了,有关系也只能接受成没关系。
“咔——咔嚓!!”
还在嚷嚷着诋毁先祖的小奥黛丽忽地感觉自己整个往下一沉。
她哆嗦了一瞬,还以为是上面爬行的龙终于受不了自己,要把仇人“艾薇”丢下去摔烂了——但她扭头望去,却看见他只是不知怎的用力过猛,前爪握碎了一圈岩石,不得不往下摔了几米,险之又险地抠住另一片苔藓,将自己重新挂在崖壁上。
所以她才被他带着整个往下落了几米。
“你突然发什么疯……?”
小奥黛丽看见了他划破岩壁的爪痕,红白相交,白的那部分是剐蹭出的石屑,红的那部分磨损过度的爪子流的血。
他爬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而灵魂当然也能继续流血。
……小奥黛丽不禁弱了语气,小声问他:“哎,你,要不……”
要不算了,我们不上去了,反正上去也没意义。
黑龙知道她不忍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他既然死了,那他保护得好好的奥黛丽肯定在另一边的世界里,他再也见不到回不去了——就算爬上这不见尽头的悬崖也回不去的,黑龙能感觉到,自己的躯壳是一片死寂。
他继续向上爬,无非是想送尾巴捆着的那个“小奥黛丽”上去——只要她是奥黛丽,她就绝不会甘愿待在渊底,拼尽全力靠近出口再消散与窝在底下茫然无知地消散,奥黛丽当然会选择前者。
黑龙理解了她。虽然她不是他的奥黛丽,但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死得透透了……满足她消散前的愿望,当然可以。
……他也不需要这个奥黛丽来照顾自己的心情,他们本该是仇敌。
他怎么可能想与这家伙死在一起。他绝对不打算和神明这类生物殉情。
倒不如说,送她上了崖顶,他宁愿转头跳回崖下摔个稀巴烂——这样就能独自死去,彻底断气,还算清静。
只是……只是……
小奥黛丽看着他虚弱的骨翼极轻微地颤动了几瞬,只注视着下一个落爪点的脑袋垂进阴影。
“我还想活着。”
我还想再陪陪那个到处乱玩的奥黛丽。
“我……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为什么这一生遇到的所有无可奈何的疼痛,只能选择“遗忘”和“没关系”。
被他卷在尾巴里的女孩愣了一瞬,这一刻他的背影缩得很小很小——不同于总在轻视他的芙蕾拉尔,黑龙在【克里斯托大帝】的眼中从来是极端强大极端邪恶的,他能扛起一座巍峨的神殿,能承载起自己神格的重量,也能拔出捅穿自己的长剑,再泵出大股大股流不尽的龙血——即使沦落到此地灵魂不稳,成了一副幼嫩懵懂的傻样,也依旧能稳稳当当地背起自己,向上爬行,毫不迟疑。
她没见过这样的“小黑”。
难过得不行,低落的嘀咕像是在撒娇,需要关心,也需要很多很多的在意。
那一刻,突然,有点理解选择了与他牵扯不清的……另一个自己。
新神抿抿唇。
她不喜欢这一刻的冲动。
神明只会比帝王更加傲慢,她也不肯放下这份傲慢的尊严,去真正关心曾杀了自己两次的死敌。
“那又如何,谁会甘心去死,”辛辣的、冷漠的嘲讽从她口中冒出来,“你早就死得透透了,想什么有的没的,说不定此刻尸体都在外面发烂发臭——赶紧的爬,别磨蹭!”
黑龙也只停了一瞬。
快点爬,快点爬,早点去崖顶上,就能早点摆脱这个不属于他的奥黛丽……
也能摆脱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那张脸,那个虽然纵容他陪着,却没那么喜欢他的奥黛丽。
已经有了最佳宠物的偏爱,却还舍不得自己没得到的炽热爱情——龙果然很贪心,死了也还贪心。
【与此同时】
大帝在黑龙体内迷了路。
……说来这也是世间罕见的体验了,真把自家男朋友的尸骨当成了大型互动主题乐园,从胸腔的开孔踩着鞋子进来,举着手机电筒在里面乱晃,一晃就是将近一小时,晃着晃着还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大帝眯着眼辨认内壁上那些淡淡的血色,试图根据自己所知的生物常识找出通往核心的密集脉络——可最终她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很明显龙不存在什么常规的人类生物定理,四下只是一片昏暗的红,摸不见毛细血管或密集的肉团。
倒不如说……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光洁又强韧的表皮。
比起生物的血肉,真的很像一只大火炉的内芯。
就在此时,或许正是黑龙爬上又一个陡峭路段、险些再次爪子打滑摔下去的时刻——昏暗的腔室骤然亮了一瞬,像接触不良的老灯泡骤然通了电又骤然跳闸,大帝立刻遮住被刺疼的眼睛,勉力捕捉到了那一瞬的亮光汇集消逝之处——咚咚。
那颗死寂的心跳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大帝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顾不上缓解眼睛闪个不停的色块,她几乎是用扑的方式抓到了亮光尽头那片有着圆弧弧度的血肉——比起血肉,它更像是一道锁死的低矮拱形门。
结实,坚固,封死着最核心的内里。
如果不是这头龙已死,进来探索的又是他最不设防的人类——其余生物根本不可能侵入此地,突破层层叠叠的尖锐鳞片,与炽热高温的黑龙火焰。
大帝用力拍打,很快,外界就传来龙火蹿升的爆响,“门缝”间闪过一丝鳞片手链生效的神光。
那是红的信号,代表她找对了位置。
护心鳞,护心鳞,如果没记错的话,小黑的护心鳞曾经在千年前寄宿过尚未诞生的【克里斯托大帝】……后来他模糊地提过“没有了”,却不是“遗失了”,可能是在他与新神的斗争中被剖出耗尽……那么我此刻只需要根据那抹属于新神的神力轨迹……
找到了。
大帝推不开合拢的护心鳞外层,她凭借外面那串与自己相呼应的手链奇迹慢慢施加法力,将手直接探进闭锁的“拱门”,宛如探过一道水膜——然后闭目放大感官,抓住那缕若有若无的、与自己同源的气息。
她的眼眸在不知何时已经变为龙的竖瞳——在这地方寻路找物,捕捉线索,也只能依靠龙的感官能力。
那缕气息嗅上去有点弱。
大帝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
……一颗鸵鸟蛋大小的、黑黢黢的、造型七歪八扭的薄薄黑鳞。
不好看。不完美。坚硬、狰狞,看上去能扎穿每个试图捧起它的柔软掌心。
但……
大帝的手指发起抖。
“怎么会……”
窟窿。
这颗原本强大又坚韧的黑鳞,早已千疮百孔,上面有爪子强行剖出的痕迹,有权杖割裂的轨迹,有神力烧灼的斑块……
还有,最严重的。
被不知名的、一团团细小又灰暗的木刺附着其上,几乎扎成了蜂窝煤状,吞噬的两颗不相容的神格隐隐嵌合在内里,但根本无法连接如此残破的心鳞——难怪。
难怪怎么修补都回不来。
大帝跌坐在地,捧着那块残损不已的心鳞。
她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焦虑、抵触的真相——她的努力与拼合到此为止,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修补一颗早就损毁的残心。
这是神格都修补不了的东西。
在神格之上的力量……只有最大型的、由信仰诞生的、能汇聚出一位新神再建立神国的奇迹……可那种力量……那种力量……
【黄金大帝覆灭了所有神国】
【由人开创了没有神的国度】
……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再没有了。
因为她的征伐。因为她……
大帝没有哭。她觉得罪魁祸首根本没有哭的权利。
只是,一点点的,她忍不住,忍不住低头,低头,低到几乎跪倒在这片死去的核心之前……
将脸颊贴上了那些伤痕累累的旧疤,将额头抵过那些无穷无尽的空洞。
“……小黑。”
扎手的木刺戳破了额头,大帝无视了重新淌下的血,对他低喃。
“小黑,算我,求你……”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奥黛丽·克里斯托唯一一次无可奈何,只能寄托给虚无之物的祈祷。
不信神不信人更不信爱的畜生竟然真的有资格祈祷了——真荒诞。真可笑。
可她忍不住。
“……小黑。听话。我……不能……我无法……”
不能让你死?
无法接受你离开?
大帝闭目。
……太自私了,太残忍了。
事到如今,她还要命令他,要求他,给他加诸无法承担的负担么?
说不出口。
即便是荒诞的、无人会听的祈祷,大可以附着各式各样华美的词句——一向擅长骗他的她也说不出口。
“……我,没什么关系,你放心。”
“……只是,有点点,舍不得你。”
——与此同时,黑龙终于登顶。
他气喘吁吁地倒在平坦的沙地上,随便一甩尾,将不知为何沉默了后半途的新神随便抛在一边——“我听见有谁在祈祷,”新神突然开了口,“是与我同源的……可又不是属于我的信徒。”
黑懒得搭理。反正死透了,谁要理睬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是吗,那很好了,”他几乎支撑不起自己磨出血泡的四只爪,只能躺在地上扭脸对她说,“那你快滚,去响应祈祷呗。”
新神:“……”
新神暴躁地拎起自己已经消散得半透明的裙摆,露出空空的下肢。
“我也死透了!透了!你这老实龙开什么嘲讽!我也压根回不去了!”
哦。
黑不关心这个奥黛丽的临终心情。
他姑且道:“那你快死,我目送你,死干净点。”
新神:“……”
新神张开嘴,似乎要忍无可忍地发出咆哮,又是尖利的辱骂与极致的贬低——“你这个——”可,还没来得及唤出那个名字。一直没有正式叫过,只呼来喝去的曾经。
她的怒喊,祂的野心,她的不忍,祂的动摇。
瞬时消散在加剧的狂风里。
黑:“……”
真死干净了啊。
曾经被对方百八十遍地捅,又因她损毁了龙血骨肉乃至护心鳞,还受了那么多糟糕的贬低……他倒没什么多余复杂的遗憾之情,艰难地翻了个身,只垂下眼,呆呆地注视自己的尾巴尖。
同样在一点点消逝,死透也不远了。
……如果新神消失前所说的话属实,外面还有信仰她的信徒在祈祷,那,说不定,她消散后还有一个可供“回归”的地方……
他就没有了。
没有躯壳,没有力量,没有信仰的根基。
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容身之地。
黑木木地望着自己大半条尾巴消散在风里。
或许是灵魂受损太严重,他回到了太幼小的外形——渐渐的,他有点觉得像是坐在幼儿园的大门口,等着人来接。
其他小朋友都被接回家了,独独落下一个他等在这里。
……又何必等呢,他没有家长,没有家,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勉强找个窝待一段时间就不得不离别……
可是,不知怎的。
区别于一开始设想的“跳回崖底”“重新躺上草坪”,黑趴在这片坚硬、黑黢黢、一点也不舒服的沙地上,一动都不动。
他想等。
再等等。
不想放弃……不甘心……不……
剧烈的白光突然从远方冲天而起,黑黢黢的狂沙伴随灰暗的风暴席卷而来,驱散此地一切朦胧的水汽——黑龙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
——护心鳞上灰暗的木刺爆出了强光,照亮了冰冷寂静的腔室,也惊醒了跪倒的大帝。
她踉跄着倒下,仰头看见骤然亮起的拱门,与拱门外攀附的、衍生的、密密麻麻的无处不在的——灰暗的、泥泞的小木刺,扎穿了龙的胸腔,浸透了龙的血肉,几乎将此地捆成木刺的牢笼。
可是,原本——【我的小木偶】
它们曾属于唯一一只被诅咒的木偶,由龙仔细地放进心口,又锁入护心鳞的最深处,一直,一直,带在这里。
即使崩碎了。
即使扎穿了。
即使化为千千万万个碎片融进全身骨血,破碎的诅咒,折磨得他夜间难以安眠又时不时头痛胸痛难受不已——标志着“奥黛丽的爱”的小木偶,黑龙没舍得拿出来过,一次也没有。
哪怕是灰暗的、被诅咒的爱意,也不舍得她的爱去接触除他以外的血肉或空气,贪婪的龙只想将这颗木偶死死禁锢在自己的核心。
——于是,此刻。
呼应着原主人的祈祷,容纳了诅咒源头的爱之神格,它们亮起,发光,闪烁,生长,弥合每一处每一片空洞或缝隙——“咚、咚、咚、咚……”
大帝倒在胸腔里,仰面看见一切的一切在她头顶之上重新愈合生长,听到了一颗心脏重新有力地震动起来的声音。
而她捧在手里的那颗护心鳞,千疮百孔的痕迹被生长的叶片轻柔绕过、弥合、缝补,在一个突破爱之神格的奇迹之下——慢慢的,开出了猩红的玫瑰,亲昵爬满黑色的鳞。
奥黛丽没有动。
因为她似乎重新嗅见了馥郁的玫瑰气息——不来自那颗开满玫瑰的心鳞,来自龙血深处,一个她嗅过无数次的鲜活灵魂里。
-----------------------作者有话说:【我只是有点点……舍不得你。】
这么说着,疯狂又炽烈的爱意却催生一头死去的巨龙长出血肉,令他所有伤疤都开满了柔软的叶与玫瑰,再无耻辱的痕迹。
究竟是黑龙响应了他的人类的祈祷,还是她成功地接到了不甘愿放弃的龙呢?
PS:强推搭配本章开头BGM-六英尺之下食用,终于把开头就设想好的浪漫复生结局写出来了,我好高兴(抹眼泪)
PPS:万字爆更,欠债超量还完了嗷,求夸夸[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