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第三百零六十一次试图躺平终于……怪……
黑就这样抱着她,在她颈间挤了很久。
似乎这头龙又嗅着嗅着上了瘾头,但大帝知道,比起沉迷她的气息,此刻他更多是隔着皮肤在确认她的脉搏。
跳动的,滚热的,能够完全驱散曾经地底里的阴冷感,他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反复确认她活着,她具有健康的生命。
……大帝很难去想象,三千年的长度里,这头龙如何与一具泡在血水中的尸体独处。
将自己最滚热的心头血统统浇灌下去,漫无尽头地抵挡着世界意志的压力,却永远得不到棺中人的回应,哪怕是一次浅淡的呼吸……那是怎样的感受?
大帝无从得知。
那日黑龙陨落在亚尔托兰深渊下,心脏只停跳了数个小时,她便无法承受。
寿命以百岁为计的人,很难去想象三千年的跨度……
不过。当然。
她蓦地想起早就察觉到的、这幅抹去病痛、格外健康的身体的“崭新”——能够响应龙的发情期,能够握住再化用神明的核心,或许,这一次,她的寿命不再以百岁计。
大帝之前故意控制着自己不去思索“寿命”,前世今生她活过的岁月加在一起也不过四十余年,“长生”听上去像是个恐怖故事,她终究很难去期待与普通人不再同频的时间,偶尔也会想过,这一世是否该在合适的年龄终结自己,免得再遭受疲惫与压力。
可第一次,在黑这么这么紧的拥抱里,感受着他挨在她颈动脉旁湿润的脸颊……她感到庆幸。
起码这次,不用考虑百年之后该如何安慰被她丢下的龙了。
他们可以一起。
……怎么放心再让这笨蛋独自等在原地呢,他到现在都不了解她为什么要道歉,他自己又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得不行。
“为什么要丢下我”,他甚至不懂该如何组织出这份怨恨,即便是抵在她颈侧反复确认着她心跳的现在,他的口中也不断喃喃着,没关系。
……唉。
大帝想亲亲他,摸摸他,剥开他的睡衣和他做一些亲密快乐的事情——她承认自己果然还是觉得这个方法哄对象最有效,小黑每次被她拉上床都不会再有空闲沉浸在乱七八糟的情绪里了,而她也不会继续这样多愁善感,要向笨龙证明“我活着”“我有温度”,这才是最快捷径——可在“安慰对象”这领域里她一直做得不算好,听着他此刻一个劲的“没关系”就该明白,自己是时候放下些理所当然的专权了。
她实在不想成为一个伴侣连“不想要”但要瞻前顾后、不敢言明的暴君。
……恋爱关系,真难经营。
于是大帝任由他抱了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直到她实在忍不住,偏头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傻龙进来之前洗了十分钟的冷水澡,他紧贴着她后颈的湿漉漉的脸颊上不是泪,而是没擦干净的水珠,凉丝丝的。
而大帝之前在卧室里抱着撩拨对象的意图,身上脱得只剩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两只光脚随便踩着扔在地板上的丝绸内衣。
“……抱歉。”
黑龙箍着她后腰的胳膊松了松,他放开她,视线从她过于清凉的衣着上掠过,又礼貌地避开了丢在地板上的内衣。
他嗓音沙哑:“我带您去洗热水澡。”
大帝知道这份喑哑不出自情动,只是刚才他难过到快哭后、又强行压回去的自然反应。
她为一段缺席的时光道了歉,傻龙努力地表示没关系,而真的为此哭出来,就显得他一直未能释怀、深深埋怨过她了。
因为不明白,因为没关系,因为……不舍得真正责怪,所以,他不会允许自己哭出来。
……大帝想摸摸这傻子的眼角,探一探那片潮湿是否真的来自冷水澡。
可他下一秒就将她打横抱起——她被他直接抱进浴室时还惊了一下,心想这呆子难道开窍了,接下来要狠狠乱do以解当年怨恨委屈复杂心情——然后呆子把她放下,打开风暖,取下花洒,心无旁骛地将她泡在浴缸里倒精油放浴盐,然后拖过小板凳坐在浴缸外用热水浇湿她的长发,握着她的发尾给她搓上洗发水泡泡,全程眼睛特规矩地垂在瓷砖地上,还时不时问她水温热不热烫不烫。
大帝:“……”
好的,大帝麻木地被搓了一个香喷喷的热水澡。
等到浴缸里的泡泡飘得差不多了,那货似乎还想原地跪在浴室里做个检讨,道歉说他之前乱嫉妒不应该乱闹脾气也不应该还连累她受凉云云……
大帝赶紧遁了。
“这里面太闷,我出去吹头,你自己也洗热点再回来,今晚给我暖被窝……知道吗?”
“……是。”
像是瞧出了她不愿再听道歉,大帝吹过头发后,浴室里的水声仍响了许久,那蠢蛋估计是在调整心态。
万事率先检讨自己是当下属的好习惯,但假如完全套用在做男朋友上,“我关心你”被“您怎么能屈尊降贵关心我呢”挡回去——这其实会让试图关心他的人屡屡挫败、深感沮丧。
大帝之前说得很明白,她想小黑不会再犯。
……可热乎乎的水蒸气都透出浴室飘进了卧室门,大帝捋着头发嗅着房间里逐渐扩散的沐浴露香味,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在浴室里自闭到把自己皮洗皱了。
然后她又意识到那是头龙,皮泡在硫酸里都不一定能皱出两条纹,自己纯纯是瞎操心。
为了转移注意力,大帝只好开始打游戏。
所以,当黑龙带着被热水浇出来的滚滚热气掀开被子,他看见女朋友正屈腿酣战第四波怪,戴着耳机指挥连线的队友放技能,神情专注,姿态随意。
这画面一如既往,与过去许许多多个临睡前的夜晚同频,是生活在西元23世纪躺平的废宅大帝。
沉迷游戏的奥黛丽永远很开心,而开心的奥黛丽不会再令他想起那个王座上疲惫不堪的剪影。
终究是些旧事了,腐烂的疮疤在治疗时挖过一遍就好,再挖三遍四遍,只会加深阴影。
黑无端轻松了许多。
“奥黛丽,我先睡了?”
“往左三步,然后摁闪现……对的,小卡丽,就是屏幕右下角那个闪光的小圈……现在放……啊好的,你睡你睡。”
黑替她拍松了垫腰的靠枕,然后转身盖被,合上眼睛。
他没有关灯,因为还不知道女朋友会战到几点,在昏暗环境里打游戏时会影响她的视力健康。
反正,龙睡觉对周身光线没有需求,白天黑夜照睡不误,曾经他可是团在亮闪闪的金子堆里睡觉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很折腾龙,黑没花几分钟便陷入休眠。
所以,他没发现,几乎在他闭眼的那一刻,女朋友手机里的游戏音效便静了音。
最后一把打完,大帝潦草地应付过那边的小卡丽,便直接关了手机。
今晚她连上床都没心情,哪还有心情玩游戏。
她扭头看向男友的后背,知道今晚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将他拽过来,和他接吻,摸他胸肌了。
……或者戳他背、戳他腰,小黑这种穿着超级显胖的大T恤都能凸显出腰身肌理的身材哦……那么细那么薄,一看就是给人戳戳摸摸的……毫无性感可言的大码弹力运动裤也挡不住他的腰窝……还有这透过T恤布料的肩胛骨线条,略空荡的褶皱下绷紧的背脊也太赞了……是怎么做到背对人睡觉都搞得像制服诱惑的。
大帝叹了口气。
好背,好腰,好身材,令人眼馋得做梦都在惦念,哪怕已经把这头龙睡到手了,还觉得不够。
换了以前的我,肯定已经把手放进去捏了。
交往之后,大半夜把男朋友戳醒强逼他侍寝的坏事,她也不是没干过。
可现在……
她竟然没有什么杂念。
虽然是超级棒的背影,看得人想吹口哨再往他裤腰里塞钞票——可她想得最多的,还是怎么能把他哄回头,亲两下,然后面对面抱着睡觉。
明明数十分钟前他俩跟傻子似的抱在一起杵了半天,明明数小时前她跟个痴呆似的抱着他抱了一路回家。
但,不够。
还想抱一抱。
哪怕他已经被安慰到,睡得很香。
要是换了以前的我,大帝忍不住这么想,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我脑子有病吧,和自己最青睐的美色躺在同一张床上,竟然只渴望跟他抱一抱。
……不再是为了安慰他,也为了安慰她自己……
你看,这笨蛋现在过得很好,就陪在你身边,他身上是香香暖暖的、和你一样的家里沐浴露味道,再也不会被欺负、被贬低、被嘲笑、被抛弃到地底下了。
这是你的龙,他伸手就能抱到。
……嘛,恋爱使人失智,她早知道了。
大帝很轻地戳了两下他的肩膀。
“小黑……”
已经很熟练被女朋友叫醒使坏的龙转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盘过尾巴。
“还是要做吗?”
“……不要。”
大帝抱紧了他,揪了两下他的刘海,又在被子里对着他要掀开自己睡衣的大尾巴踢了一脚。
“去关灯。”
“可玩游戏时……”
“打完了。睡觉。”
啪一声,尾巴拍下开关,卧室陷入没有光源的暗。
龙很大方地调整出了一个方便她揉捏胸肌的姿势,尾巴卷住她的腰,脑袋一倒,继续睡觉。
大帝……大帝告诉自己今晚真的很单纯,但还是没能抗拒住诱惑,她把手慢慢地放在了他胸上。
也不揉不捏,单纯摁两下、推个圈,形似猫猫踩奶。
聪明的人类总比笨蛋龙多思敏感,大帝就这样手上摁摁推推地想了许多,所以睡意来得非常慢。
她在想自己是否该筹措下一场正式约会,迄今为止他们竟然没有过一次顺利约会;她在想自己是否该策划第二次正式告白,然后趁机跟他做做心理工作,告诉他结婚不等于互相撕咬也不等于管理后宫,结婚就是我想给你盖戳,然后继续一起生活。
她在想自己是否该给小黑放一场长长的假期,让他能从自己身边离开一会儿,找一些不厌恶也不怀疑他的单纯人类建立友情,他与那几位旧臣的关系似乎是永远无法缓和了,但她不希望小黑除了她以外再没有聊得来的人类朋友……
从劳伦维斯·辛格溯至艾薇·克里斯托,她的小黑为什么总倒霉遇到些混蛋人呢,他就没真正接触过好人的善意。
啊,对了,可以带着小黑打联机游戏,交交朋友,接触“服侍她”以外的事情。
可万一这头心思简单的龙就此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惑,在社交途中认识到有很多女孩可可爱爱年轻软萌,谈恋爱时不会欺负对象不会捉弄对象更不会欺骗、命令、或控制对象……亲嘴牵手都会脸红,也不会动不动提及前任或后宫……呃……
大帝更睡不着了。
她连一串随手写在奶茶杯上的调戏语都醋得要死,她真心认为自己没有见证笨蛋男友变身社交达人、被外人簇拥夸奖的心胸。
可……就像自己经历过心力交瘁的前世后心安理得在今生躺平混日子,她意识到,黑龙守墓的那千年,同样值得一段精彩纷呈、合他心意的新生,而不是继续围着自己傻乎乎地摇尾巴,满足她纵容她的任何需要。
黑龙不可能永远做她的骑士,看他倒头便睡的架势就知道他天天跟那些同事或组织打交道有多累心,这头龙每次重伤说胡话,中心思想都是“我要辞职”。
……辞职是不能放他辞职的,但待遇可以酌情提升。
带薪单人假,扩大社交圈,每周六周日批准他用原形飞回老窝盘点大金条……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能让他更放松更开心的同时,不用太远离他的上司?
大帝越想越不是滋味。
哪有这样的,列出一长串“给对象找乐子”清单,发现里面每一条的前提都是“我离远点”。
她想要更多更好地补偿这个笨蛋,但她不想把他推远……
可,归根结底,哪个打工人休假乐意继续服侍上司。
……上下级关系一点都不性感,烦死了。
大帝颇为用力地拍了一下掌下的胸肌。
龙没醒。但他卷在她腰上的尾巴摩挲了一下,软化的细鳞揉按过她绷紧的身体。
大帝:……这是什么超绝奴性,睡死了还知道给我调出自动按摩模式。
她沮丧地趴在他胸前小声叹气。
软乎乎的龙尾巴圈着她轻轻晃起来,仿佛她是什么趴在摇篮里发脾气的小宝宝。
啧。
“嗡。嗡嗡。”
是床头柜上突然亮屏的手机。
大帝立刻坐直,圈得很松的尾巴一时从她背后滑下,没能握住自己的珍宝,睡得很沉的黑龙瞬间惊醒。
“奥黛丽……?”
大帝揉揉他迷茫的脑袋。
“睡你的,我看看手机。”
是还在玩游戏吗?
黑龙眯着眼瞅见她越过自己,去摸一只在充电的手机,后者正不断弹送消息——私信?
如果是女朋友的手机,他一定会勉强撑起精神,试着清醒起来,去看看谁大半夜的给奥黛丽发私信。
可黑辨别出,那是自己的手机。
哦,那没事了。
女友一向酷爱查岗,三天两头摸他手机翻记录,上回她打游戏打兴奋了,还摸出他的旧电脑翻出他所有浏览记录……而且不管是哪个精神病大半夜给他发消息,肯定不是来勾搭奥黛丽……
黑龙打了个哈欠,将尾巴重新绕上她的腰,又盖上了因她动作滑脱的被角。
女朋友作息混乱,是个总半夜三更对着电子设备噼里啪啦的宅宅,他习惯了。
“那你看过后早点睡……”
“嗯,睡你的。”
大帝变了姿势,将重新闭眼的龙脑袋摁到她怀里,后者委实困得不清,连自己的脸埋在了哪儿都没察觉,就这样陷在软软弹弹的美梦之地没了声音。
有一头睡觉很死的男朋友好处多多,半夜开团战或看恐怖片把音效拉到最大也吵不醒他,除非坐他身上拍他脸——咳,那是以前的她,现在的大帝心疼傻龙,这类缺德坏事她不会再干。
大帝点开了龙的手机,将亮度调到最低,这才轻手轻脚地摸过耳机。
对方弹了一长串消息,最上方是一段视频。
【劳伦维斯:我没有额外备份。】
【劳伦维斯:看过后就销毁记录吧。】
【劳伦维斯:这秘密我替你藏了半年。你亲自销毁后,我们扯平。】
……看来,今夜城市的另一端也有一个睡不着的聪明人类,满腹心思抵不过一个单纯傻子的奉献精神,想着亏欠想着补偿,辗转反侧到现在也没睡意。
大帝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她还记着这人屡次说小黑是“背主的畜生”,不止一次试图让小黑死,就算因为今晚的冲击痛定思痛反省自己……他们同事之间怎么处她不管,可她这里,劳伦维斯账可没还完。
不过,唔。
让他纠结了大半夜,发来后便心安理得表示“扯平”的秘密……
大帝点开视频。
——镜头出现的第一秒她就明了,这视频源自那个被她捣毁的邪|教组织,一帮穿着防护服、背着氧气瓶的研究员正拿着仪器,他们呼哧呼哧地往前走,时不时停留,扫视、拍下石壁上的记录,兴奋又激动地讨论什么东西。
收音沙沙,并不清晰。
但大帝能看清,这是一条长长的石头甬道,尽头通往一片阴沉沉的黑影。
……那黑影铺天盖地,近乎与宽广的岩石穹顶融为一体,但大帝与视频里那些人哔哔作响的仪器都能瞧出来,他在呼吸。
很虚弱,很浅淡,脑袋藏在骨翼之下,一股股猩红的血顺着鳞片不断往下流淌,像一道弥漫着死气的血瀑布……但,他还在呼吸。
大帝趴在暖和的被窝里,目光却一点点变冷。
所以,这就是劳伦维斯保守的秘密,他独自调查时和那组织接上渠道,从他们手中收到的“怪物”视频。
这视频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推断,固执得与誓要杀死黑龙的新神站在同一个阵营里——结果,就这?
一帮崇尚邪教的疯子胆大包天,试图闯入自己的陵寝窃走自己的尸体,为他们推翻联邦统治世界的荒诞梦想做材料——他们和地沟老鼠也没什么区别,大帝不会将其视为子民。
守墓的龙杀光他们是天经地义,不管是嚼烂还是活剥,怎么对待,大帝都不会觉得他残忍暴戾。
你们面对的是一头没有主人、未进食水、持续失血千年和世界意志互怼的恶龙,又不是什么填饱了肚子后脾气超好的大猫咪。
再柔弱的人类,低血糖时也会暴躁得要命。
何况小黑真正发火时连他亲姑姑都是照撕不误的,杀起来不分人神龙,主打一个众生平等,全部搅打为糊糊。
她几乎是漠然地看着视频里这帮兴奋的研究员落入了默默设下的陷阱,然后在黑影的覆盖下化作碎了一地的血泥。
摄像头摔下去,蛛网般的裂缝横过屏幕,绝望惨叫声冲破了收音设备,断裂的肠子与碎到看不清的内脏涂了一地。
戴着耳机在第一视角体验完这支研究小队在龙爪下全军覆没,大帝没有觉得很可怕,很恶心,相反,她还有点心疼——小黑此刻虚弱的呼吸显然是强弩之末了,就这样还要抽空应付一帮乱跳的蚂蚱,再弯腰打扫他们在她墓里乱涂乱画搞出来的脏东西。
唉。
果然,片刻后,黑影一点点弯下来,喷出相对细小的漆黑龙焰,又扫过满是疮疤的尾巴,很慢很慢地清走地上的零碎遗骸。
相比较大帝在现实中见到的黑龙,视频里这只显然没什么力气,似乎下一秒就要昏迷。
她看着他慢吞吞地低头,专注地用残破的爪子抠掉某个杂碎塞在大理石里半块头骨,再爬过去用骨翼扫掉靠近棺材的血污,不禁开始埋怨几千年前自己亲自建立的帝国——搞什么,知道有个傻子要跟进来陪葬,为什么不多给他备点生活用品?你们财政紧张,没办法赏赐宝石水晶大金条就算了,小鸡腿多来几桶,果汁汽水用点冰冻魔法就能保存好久了,再放点扫帚簸箕、拖布香皂,毛毯狐裘之类的还能给他睡觉时盖盖肚皮……就这点东西当陪葬品都不行吗?放一堆她压根没戴过的华丽首饰有什么用!
连累她家龙扫垃圾还要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外抠,那么漂亮的骨翼和鳞片是用来清理人类头骨的吗?
还有,你们铺的大理石石砖,缝填得紧密一点会死吗!偏要搞出这么不方便打扫卫生的犄角旮旯!
大帝本尊异常偏心地看完了屠杀者清理屠杀现场的全过程,恨不得穿到视频里帮他扫地。
可这段属于百年前的视频不会响应她,视频里的黑龙也太过虚弱,他最后停在一块被砸碎的石砖前,清出乱七八糟的碎肉、骨头与仪器碎片,努力拼合砖块上开裂的精美雕花,拼着拼着,脑袋就垂了下去。
墓穴空旷高远,这块石砖位于镜头最遥远的位置,庞然如黑龙,也在视频中缩成了一点。
……或许他本就在墓穴里缩得很小很小了,守墓放血的时间过于漫长,他要尽可能地延长与马蒂兰卡拉锯的时间,期间用最小的体型才能保存最大的体力,也最不容易流失热量。
正好盖过棺材的身长,方便他展翼也方便他圈紧宝物,这就够了。
只是……
在镜头的另一角,这团小黑点背后。
大帝看见了一只慢慢踩入画面的,白皙的脚掌。
脚掌一旁,立着她分外熟悉的,一柄权杖的末端。
这是……
“黑。”
——来人没有多话。
那抹白皙光洁、微微泛着光的身影无声地接近了背对镜头的黑龙,然后,权杖高高举起,下端弹出雪亮的弯刀——大帝看见了自己那张苍白的脸,神明的嘴角挂着微笑,她一刀就捅穿了他最核心的心鳞,将龙钉死在破碎的石砖上。
祂轻柔地摸了摸他背脊爆开的血,端详着他伤痕累累的鳞。
“黑,这是第几百年?我们僵持太久了。”
黑龙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含糊的哀嚎。
但他听上去并不意外,顺应着被捅的力道弯折骨翼,慢慢回头,也慢慢抬起爪子。
过于熟练的反应,仿佛这厮杀已经持续了成千上百年,就连反抗都不再尽心尽力。
可这一次……
“那些人类,他们信奉着我,效忠于我,愿为我奉献生命、尊严乃至一切……不像卑鄙的你。”
虚弱的龙,虚弱的神,但后者从尸骨中勉强挤出了还算丰沛的信仰之力——这是太珍贵的机会,太稀有的宝物,寄宿在黑龙心鳞中却被他捅穿困死后,祂就再也无法到外界接触信仰之力。
在邪教信徒狂热的血中,新神的虚影消散又凝实,摇摇欲坠,就像短暂浮上水面的溺水者。
后来祂重现于世却再也不记得此事也证明了,这是极其短暂的、无法持续的一份奇迹。
祂不可能真的趁机杀死龙,而龙总能缓过劲来,将祂再次挫骨扬灰,并彻底清出可能会给神明提供力量的教徒。
背后偷袭,不过是泄愤而已,这些年来祂在他心鳞上泄恨了不少次,有时祂也会好奇,为什么这畜生还能修复,还能呼吸。
所以,趁着这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几乎不可能再复现的机会……
残忍、冷漠又惯会拿捏人心的黄金大帝转身,走向那尊棺材。
原本慢腾腾挣扎的黑龙立刻发出低吼,他挣扎着绷紧背骨,一点点从钉死的权杖上撕开自己被固定的血肉。
可来不及。
神明带着笑,扶起了棺中那具沉睡的尸体。
——龙血浸透了那人的骨头与灵魂,世界意志绝对无法干涉融合的躯壳,虚弱的新神亦无法在此时突破龙血花费千年设下的重重封锁,夺取人类的身体。
可祂要的不是完整诞生的成功。
神明苍白又畅快的眉眼告诉大帝,那一刻,祂要的只是报复。
这场地底下太过漫长的相互折磨……祂获得了喘息之机,便想着,要最狠、最残忍、最厉害地报复这个拘禁自己又杀死自己的叛徒……
于是虚弱的神明灌注了身上仅存的神力,祂亲昵着扶着那尸体的臂膀,催动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断挣扎、嘶吼的龙瞬间安静。
它狼狈地趴在地上,尽一切可能敛起自己此刻狰狞的伤口与血——“滚。”
可阔别多年的主人开了口,她的灵魂还混沌在最香甜的睡眠里,被神力强行唤醒的眼神没有焦距,只有散漫的倦意。
“滚开。别吵。”
——对任何试图唤醒她、挽留她、再见她的存在,疲倦的君主都这样下令。
她厌烦得不行,甚至懒得抬眼去看四周,看台阶下,看那头跌在血泥里烂了鳞的东西。
“都滚开……行不行?”
残缺的神力断开,只留下两句的尸体合拢双眼,倒回棺材里深深的龙血中。
神明独自倚在棺边,放声大笑。
“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拼尽全力要捍卫的这个人类的自由意志、你所谓的真正的完整的她自己——她叫你滚啊,没听见吗?没听见吗?畜生、畜生、活该的畜生东西——”黑龙趴在那儿,无声发着抖。
神明疯狂地大笑,用那张他主人的面孔,不断重复。
“滚开!别吵!都滚开!行不行!听见了没,背主的畜生,从头到尾只有你自以为是地将她——将我——拘在这又冷又黑破败无趣的地底——滚开、滚开、滚开——”黑龙一点点支起身体。
它靠近了棺材,却没有张开獠牙或利齿,只静静地呆立。
“滚开、滚开、滚开、她叫你滚开、我叫你滚开、滚……”
神明站起身。
祂的脚掌已经化为虚幻的光影,但祂还有挥动胳膊的力气。
神明试着拖过黑龙的脑袋,将他推到台阶之下。
“……不。”
龙终于开了口。
在这段失真又模糊、百年之前的视频里,这是第一次,大帝听见了他的声音。
漂浮的,迷茫的,虚弱得下一刻就能彻底断裂的嗓音。
与那癫狂的神一样,恍惚,不清醒。
“不……别……”
它跌倒在台阶下布满血泥的石砖,没有再挥起利爪,头颅甚至试探着向上探了探,抵到神明不停踢踹的小腿。
“不……”
他勉力仰向棺材,却只能看见神明,那张写满了厌恶与鄙夷的脸。
“……别丢下……我……求……求您。”
黑龙恳求着,爬行着,被辱骂着,始终没有再次支起身体的力气。
渐渐的,得不到回应的他张开獠牙,咬住了神明的腿,咬住了祂的腰,将祂的脸撕开,又吞入胃里。
视频里无疑是一头精神恍惚的食人怪物。
“不要……”
神明的惨叫在回荡,大帝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逐渐沦为龙的食粮。
可吞食着祂的龙还在一片猩红里嘟哝。
“不要……别丢下……不要……不要。”
他就这样一边失魂落魄地恳求着奥黛丽·克里斯托,一边活生生地嚼碎了以她为名的神明。
然后,数分钟后,又或许是几个世纪后。
意识到自己吃下了什么的黑龙仓皇退后,趴在地上,双爪直接探入嘴中抠挖,一边大口大口地呕血,一边爆发出极其凄厉的嚎啕。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黑龙最深最深的秘密,前文有无数次提及过,“红不知晓的”“没人会透露的”“要从那组织里想办法抹消的”“永远永远不可能告诉大帝”的……劳伦维斯指控他时,意识到时间段不对就放松下来的……
他因此彻底逃离了墓穴,龟缩在亚尔托兰沙漠下,又在见到大帝的第一刻,便做出了罪臣俯首的行径。
背主的畜生。
神明骂他也好,人类骂他也好,名副其实,龙知晓。
每个看过这视频的人,都会畏惧他,厌恶他,将他视为最邪恶的脏东西。
在那段望不见尽头的时间里,听到她亲口驱逐自己,他真的崩溃过,他真的发狂过,他吃掉过奥黛丽·克里斯托,他是罪无可赦的怪物。
龙知晓。
PS:又是超级大爆更~终于填完了最后一个贯穿全文的伏笔秘密~~求夸夸呀~PPS:要不要再来几章日常安慰安慰龙龙,我都觉得小黑太惨了,他值得世界上最好的大帝抱抱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