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屋外就是白茫茫的大雪,瞿真忍不住呼出了一口热气,看着眼前的这一团白雾逐渐消失在空气之中,昨晚送她们过来的人,这会儿已经走了。
不过那辆巨型的黑色雪地车还留在这里, 车顶上已经堆了不少雪, 都是昨夜下的。
蔺澍已经提前打开了车子,瞿真三两步上前,拉开门把手,随后坐了进去,里面已经提前开好了热空调。
她舒适地眯了眯眼睛,又反手将安全带给系上,随后老老实实带着里面等着蔺澍。
随后没多久,驾驶位的车门也被打开了,紧接着一股冷冽的空气钻了进来,车体微微下沉,但很快车门又被他给关上了。
蔺澍脸也被冻得有些发红,但他毕竟有一半的基因来自这里, 抗冻能力相比于瞿真还是好上很多。
他又将手中的保温杯给递了过来,瞿真接过,鼻尖贴近闻了一下,很快就判断出它是一杯热腾腾的热可可牛奶。
这大概就是临出门他还磨蹭了一段时间的原因。
蔺澍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束洁白的鲜花,这种鲜花多半不是当地产的,瞿真没问,但她猜想大约是通过空运直接运到这边,或者是在当地的鲜花市场购买的。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看起来还是有点不知道该,将手中的花束给放在哪里比较好。
瞿真看在眼里,适当地接话说道:“拿给我吧,我替你拿着。”
“放心,我会保管好的,”她顿了顿,讲了一句俏皮话,“我掉了,这束花都不会掉。”
蔺澍眼睛弯了弯,将这束鲜花轻柔地放在她的怀中,他抬手发动了这辆巨型雪地车。
车轮压过厚厚的积雪,驶向了小镇上唯一一条道路。
瞿真抬眼看向窗外,这个时间点的拉华赫丹岛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就连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周围的树林看起来更偏向于黑色,道路两旁,偶有橙黄色的路灯照清了前方的路。
很安静。
就连蔺澍也是这样的。
他心里明显装的有事情,自从出门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静。
瞿真很久之前就调查过他,大概知道今天是做什么,拿着一束花是去看谁了,眼下的这种情况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他。
人有些时候是需要独处空间和不用和人交流说话的时刻的,这点谁都不例外。
车窗外又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雨痕划过玻璃,沉默很久的瞿真才开口提醒道:“带雨伞了吗?”
蔺澍回过神,稍微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了她问的问题,他摇摇头,说:“我没带,忘记了,看天气预报今天不下了雨,看来不怎么准。”
他又补充道:“但不知道车上有没有,等下我去看看。”
“好。”
瞿真也是突然想到就随口一问。
车内重归平静,瞿真继续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下雨之后,空气中所传来的味道都会变得不同,每当雨水顺着积雪的缝隙落入泥土里,都会激发出寒冷地带之中,植物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所产生的那种特有的味道。
瞿真觉得这就是生命的味道,不管是在炎热的菈月地区,还是在这里,都是这样。
她将身体往下缩了一段距离,舒服地窝在副驾驶的座椅中,偏头继续看向窗外,这段路程上的人已经比较少了,基本上看不见车了,蔺澍的速度也提高了一些。
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山和一片海,远处的山脚下依旧有火焰在不断跳动着,那是人居住过的痕迹,越过朝上就越显得冷寂。
“要听歌吗,”蔺澍开口了,“现在会不会觉得无聊。”
“还好。”瞿真回答道。
她们这会儿比第一次见面以及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熟悉多了,
蔺澍轻嗯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脚踩油门,速度快上许多。
过了一会儿,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瞿真透过建筑外的铁围栏朝里面看去,看到了很多墓碑十字架,她心中明了,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外面还在下雨,淋在脸上显得格外的刺骨。
她伸手拉起身后宽大的帽子,又将围巾的尾端完全塞进衣服里面,衣服的材质很好,防水性很强,这样做完之后她基本上感受不到任何雨滴了。
她想了想,将花抱在怀里。
蔺澍这时也从后备厢的方向走了过来,迎着瞿真的目光,他摇摇头,“车上没有伞。”
他停顿了两秒,抬手抹去了瞿真肩膀上的细小雨滴,然后这才开口说道:“你在车上等我吧。”
“我很快的,用不了多久,等我弄好了,我就带你去其他地方逛逛,”他嗓音低沉,“越往山上走会越冷的,你到时候又感冒就不好了。”
“我和你一起。”瞿真拒绝了他的建议,随后继续开口说道,“走吧。”
她伸出一只手牵住了蔺澍的手,这种亲密的举动在她身上是很少见的,手套毛茸茸的触感钻进了蔺澍的皮肤之中,他忍不住收紧了一下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手心之中。
然后才随着瞿真一起并肩往前走,蔺澍上前两步,走在她前面,替她开路。先一步推开了墓园外的铁门栅栏,他引着瞿真走在这条过去走过无数遍的小路上。
他要去的地方是在山顶,越往上路面上的积雪就越多,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积雪已经覆盖住了脚面。
蔺澍估算走到山顶至少会包裹住小腿,想到这里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开口解释道: “越往山上的路越不好走了,我背着你往上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今天的瞿真格外的好说话,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背上覆盖住一具躯体,他环抱住她的大腿,随后平稳地站了起来,又将她往上抬了抬。
她们谈话所产生的轻微音量很快就被风给吹散了,只剩下脚踩过厚重积雪后产生的嘎吱声。
瞿真靠着他肩膀,安静地看着雪落在墓碑上,落在墓园中每一寸土地上面,然后飘落在每一个生者与死者身上。
偶有雪花飘落在她的面颊上,很快便化作细小的水珠。
瞿真吸了吸鼻子 ,将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很快就来到了山顶,蔺澍将她放了下来,这座山顶和下面不一样,只有一座墓碑矗立在这里,甚至这座墓碑上面什么都没有雕刻。
姓名。
对这个人的介绍,她的亲人,爱人,孩子。
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这些都没有。
就只剩十字架所闪烁着的寒光。
瞿真扫了一眼周围,明显看得出这一块地方是常年有人来打扫的,墓碑上只落下了今天的新雪,残败的枯枝落叶和泥土灰尘都没有。
“这是我妈,”他喊道,又同墓碑介绍道,“这是瞿真。”
她微微弯腰,伸手将墓碑前方的一小块地上的雪刨开,随后将手中的花束给轻轻放了上去,也跟着轻声道:“你好。”
她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个银十字架,想着自己家里那一堆十字架,大拇指忍不住蹭了好几下食指的指腹。
这里面待的是谁她是知道的,蔺澍年幼就失去了最亲近的亲人,身边虽有长辈,但并不怎么亲近,这么多年依旧处于一种自己生长的状态。
这点跟她差不多。
瞿真站了会儿觉得稍微有点冷了,将领口往上抬了抬,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等到蔺澍亲手打理好墓碑周围之后,她们又一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道,“走吧。”
瞿真又抬手,牵住了他冻得通红,已经开始颤抖的双手,她将蔺澍的手塞进了自己温暖的口袋之中。
“好一点吗。”她这样问道。
他长久地凝视着瞿真,然后开口说道,“谢谢。”
这回换瞿真走在前面了,她开口道:“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蔺澍回想了一下自己早就做好的计划表,随后开口回答道,“去看血河,还有个节日庆典,晚上我在高级酒店订了大餐,你会喜欢的。”
“这样啊......”
瞿真的声音听不出来对这个安排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很多时候都显得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那能取消吗。”她拉着蔺澍的手,头也没回地开口说道。
蔺澍没忍住加快了步伐,几乎要和她平行了,他皱了皱眉,心中对接下来的安排做了调整,“为什么,有哪里你不喜欢吗。”
瞿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然后说道:“是你不喜欢。”
蔺澍一怔,抿了抿唇,挤出一个有点僵硬地笑来,“我没有不喜欢....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瞿真摇摇头,“旅行的要义不就是要让两个人都开心吗?”
“至少在我心里面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忽略你的感受,只顾自己,我也没有办法享受到旅途真正的快乐。”瞿真一边说着,一边迈开了脚步,“更何况,我总感觉,尽管你脸上没有表情,但我总是觉得你心里在哭。”
“我大概感受得出来。”她又继续道,“让一个流着泪的人,强装微笑陪我去扮演开心,有点残忍。”
“所以我不想去了。”她这样说道。
“难过的人是拥有特权的,今天换我来哄哄你吧,”她顿了顿,又握紧了蔺澍的手,“好冷,回去的那杯热可可牛奶先给你喝好了。”
蔺澍呆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久才重新回答道,“ ......嗯。”
他张张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到最后也只是沉默地、长久地凝视着,雪地里对方的背影。
外面的风依旧吹的人很冷,但是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却炽热得可怕,蔺澍没忍住,手在她口袋里稍微动了下,随后与她十指相扣。
蔺澍低垂下眼睛。
站在母亲的坟墓前,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是完全错误的,甚至是不道德的,跟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完全相悖的,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大概率是要斥责他的。
但理智和意志力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它停下来。
瞿真这个人总是显得格外的矛盾,蔺澍有时候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尽管对方抱着充满欲望的目的靠近他,但很多时候却显得如此的温暖,那样的善良,她总是显得如此的神秘,让人猜不透,又如此的矛盾。
她的眼睛像一团雾气,又像黑色的沼泽。
太独特了,全天下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他这样想到。
蔺澍又抬起眼看向对方的背影,从他的视角来看,瞿真的个子显得有些格外娇小,尽管她穿上鞋的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八。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在心中轻轻地同蔺和道了一声歉。
走在前面的瞿真又没头没脑地开口说道,“回去我要先洗澡。”
“好,没问题,我给你烧水。”他点点头,尽管她根本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