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桑榆晚(1,小长更)
当日那般轰动的三界之战,哪怕二十年后再谈起,也让人闻之色变。
但对在小山村长大的少年男女来说却太过遥远。
哪怕,他们的村子离战场并不算远。
魔体妖体天生,凡人修仙需有机缘,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凡人。
平日里最教他们兴奋的事是,许多人前来探险,可以让他们赚点领路费。
那儿山峦万仞,四季更迭,和其他名川大山并无什么不同,只有地上还残存着隐隐的赤红色痕迹,才让人恍觉,当时实实在在发生过一场恶战。
桑桑是这些少年男女中的一个,但与他人不同,她不喜欢接这些活。
她不喜欢那个地方,甚至可以说,避之则吉。
村里会些占卜的灵婆子说,大抵是那地里阴气太重,而桑桑命轻。
当年仙魔大战,死了太多人。
据说,一百年前被大魔头九裳杀得差点只剩教科书的仙门,这次又被她杀了一半,而且,她狠起来连迟夏都杀。
但也侧面证明了,她活成了比师尊迟夏更厉害的存在,魔头中的魔头。
这一战,九裳留下了震动三界的名望,也终于死干净了。
民间爱哭的小孩都被大人教育,仔细九裳来逮你。
这一招儿基本管用,若还不行,便加一句,杀神苏羽凰也来了。后者在这场大战中杀的不比九裳少。
这名字是个禁忌,在这二十年里。
这位统御着妖域的妖神,明明妖族有漂亮的女君和许多妖精,但他偏偏好管魔族的闲事,甚至比妖族的更上心。
魔尊临渊约莫随时生出被夺位的危机感,经常前往鬼医谷看心理医生。
大战后,魔族里有些搬回老巢,也有喜欢人族热闹的,搬到了人界。
刚开始轰然大乱,仙门纷纷站出来指责驱赶,后来被杀神揍了几回就老实了。
而仙主苏澜风心怀广大,也定下规矩,若魔族不逾矩,可同人族共处。
但苏羽凰最可怕的是,他每年都会打开幽冥之路,放出很多幽冥之气。
这些幽冥之气和各地传说邪祟结合,生出许多战力强大的恐怖枭怪来。
他再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杀死,这等行径实在让人气愤,幸好还有仙门维持三界秩序。
大战过后,离偃仙主身受重创退位,少仙主苏澜风继任。苏澜风派出许多仙门弟子打怪。
同时,轩辕家再度崛起,苏澜风处事备受仙门尊崇,轩辕氏目前还谈不上同离偃仙宗平分秋色。
苏澜风并未打压轩辕家,传闻里,因为苏仙主喜欢轩辕家大小姐,但两家世仇,二人至今未在一起。
听说苏澜风拒绝了许多仙门世家小姐。
村中最好看的姑娘秋霞在集上买回了一张苏澜风的画像,
虽然那只是一张背影像,但男神仙姿淡然,丰神飘逸,犹如仙台玉树,自此少女们都疯魔了。
他们没找到杀神的画像,但估计那是铜锣大眼,血盆大嘴,粗犷鲁蛮。
桑桑却认为,除了能给她垫垫家中那张瘸腿桌子外,这破画像一无是处。
村中少女都把轩辕琴幻想成敌人,少年都嫉妒苏澜风,又都想成为苏澜风,当然,也有一半男孩儿没敢在家长面前明说,暗下却想成为苏羽凰那样的杀神。
直到去岁中元节,桑桑的好友,也是另一个村花宝珠出了点意外,少女们方才改变了点对杀神的看法。
中元节,其实就是当年大战的日子。
这一日,村中是不会有向导带人到血池山去的。
而三界游客也十分识趣,提前一日便会下山,
据说,每年那个苏羽凰都会前来吊唁亡妻,遇到仙门的人便随手杀了。
他对魔族最宽容,妖族次之,对仙门最为厌恶,没听说对人族怎么样,但谁都不想触他的霉头。
但那天宝珠,有个大胆客人给得太多,宝珠本来有些发热,但为了挣钱,还是走了这一趟,
她体力不支,只能叮嘱客人先离开,自己寻了个树荫睡下。
没想到,这一睡,却睡到中夜。
宝珠吓坏了,睁眼醒来四下磷火幽幽,她抱着头哭着赶路,一不小心便摔倒了。
一颗蓝焰在她头上炸开,精魅的呜咽之声传来。
宝珠浑身抖如筛糠。
“这身红裙子好看,别弄脏了。”
直到她听到极淡极轻的一声,她抬起透来,却见一个黑衣男子就站在数步开外。
流萤在他身旁飞舞,他额中一朵重莲墨色如华,肤色瓷白眼眸狭长,乌黑的发散在耳畔,耳上缀着一颗朱砂轻坠。
她一时看呆。
他的手骨节分明,拎着一只食篮,她嗅到了鸡汤和面香,还有悠长醇厚得让人沉醉的酒气。
她呆呆看着这人,心想若死在他手上倒也无妨。
他忽然伸出手,她心如鹿撞,以为他要扶起她,在裙上悄悄擦了擦手,正要递过去——
他却袖手一挥,她身上肮脏的地方,顿时消失不见。
她知道,这好像叫什么清洁法术,并非凡人能会的。
“你是仙人还是山鬼……”
就在她为自己说了蠢话懊恼不已的时候,他已离开,看得出,他并未有兴致跟她多说一句。
高大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她看到,他的发,仅以一根红色绳子束缚着。
一路幽萤,环绕在侧,送她下山。
她回来后,脸色嫣红,绘声绘色地跟他们讲述。
她怀疑自己看到传说中的杀神。
村中少女都不信她,若被杀神碰到,焉有不死之理?
“难道他还喜欢你不成?”
“你是编了个故事吧?”
他们觉得她只是碰上某个慕名而来的大胆游客,甚至,只是捏造的说法。
宝珠原本脸上红彤彤的,闻言十分生气。
这事她反复说了一年,后来两个顽皮的男孩儿撺掇今年所有人一起暗上血池山。
此时,五六个少年男女正计划晚上如何哄骗大人出来,少女们想窥探那个被宝珠反复说的男子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少年们想的却是奇诡刺激的冒险。
他们村中有个少年去了修仙门派,写过信回来说那儿有多好看多厉害,他们等过了年也想出去碰碰运气。
“桑桑,你也一起去吧?”宝珠兴奋地说道。
“就是,别光顾你的活儿了,多无趣啊……”
“你们说他喜欢宝珠还是秋霞儿?”
少女们红着脸打趣。
桑桑把晒好的药草分类放进自己绣的药囊,又将削好的几根锐利的小竹片放进小篮,方才说道:“好,我去。”
还想着一堆说辞的众人刹时愣住,咦,不用劝了?
桑桑平日里对这些话题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不是在旁边晾晒药材,便是去煮鸡食喂鸡鸭。
今日怎么了?
他们猜桑桑约莫是自卑。
桑桑脸上有可怕的烧疤。
她母亲生她那会,梦见传说中的三界树,扶桑,便为她取名桑桑。
她出生不久后屋中走水,爹娘死于那场灾难,只剩年老的姥姥相依为命。
桑桑脸颈手足都被烧伤,人也被吓傻了,一直痴痴呆呆度了好些年。
因容貌丑陋,村中有些顽劣的孩童和二流子便嘲笑她,打骂她。
直到四五年前,这些人装了陷阱诱她跳下,她落入陷阱突然清醒过来,把他们追着打了一顿,虽然自己也被揍得面青口肿,但终于开始过正常日子。
桑桑姥姥为人和善,左邻右舍像宝珠的父母念他们孤苦无依,都颇有照料,相邻的几名少年男女也便时常玩在一起。
桑桑确实对他们的行动没有半分兴趣。
但姥姥的头风之症越来越重,为了给姥姥看病,她采来的药材能换钱的都换了。
血池山有上好的灵植,她决定跟他们一起上山采药,换钱给姥姥治病。
少女们都十分高兴,吱吱喳喳穿什么裙衫去,少年们嗤之以鼻。
宝珠悄悄对她面授机宜,“桑儿,你得准备套红色衣裳。”
桑桑摊摊手,她身上只有两三套终年浆洗得发白的破衣服,那有什么红裙子。
再说,她不喜欢红裙子。
姥姥说,太烈的物事容易夭寿,她是灰扑扑的桑桑,就像不喜欢他们口中流光溢彩的苏澜风苏羽凰。
什么狗屁东西,比凡人厉害,还不是体质不同。
入夜,几名少年男女一起上山。
桑桑悄悄地缩在中间。
没办法,有些值钱的灵植只在这时节的半夜开花,她怕鬼怕黑怕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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